“?!”黑王的情緒被挑動,警覺地查驗。
雙方的距離開始恆定地縮減。
一個晶瑩的氣泡在趙青的手心中升騰起來。
剛出現的時候很小,只如一滴朝露,映着下方急速放大的冰川與海洋的斑駁光影。
但頃刻之間,它便開始膨脹、拉伸,彷彿內部承載着一整個正在瘋長的夢境,千分之一息過後,已變得像是座山頭般大小。
它就飄浮在狂暴下墜的激波湍流裏。
然後,啵的一聲裂開。
裂開的剎那,氣泡消失,卻湧出更多,析出了新的迷夢,十個,百個,千個,萬萬個......透明的氣泡炸開,無聲瀰漫。
它們交疊、嵌套,各自折射不同的光。
光線從膜上析出,交織,編成一張籠罩戰場的網。光過之處,空間漾起水紋,星光被抻成斷續的芒,黑龍熔金的血、懸浮的血珠星雲,邊緣開始融化,像投進滾燙的鏡面。
多重色彩被光線切割、攪拌、再釋放,最終散發出一簇簇奇異如冷金屬般的光澤。
悄無聲息間,浸染了開來。
浸潤了風。
浸潤了雪與霰。
浸潤了下方那白皚皚的、荒蕪的伊麗莎白女王羣島。於是,冰封的峽灣沉默,覆蓋着厚厚雪被的山巒沉默,只有風掠過冰原的嗚咽,以及遠處冰架斷裂墜海的悶雷。
幾頭瑟縮的豎琴海豹,似有所感,紛紛墜入幽暗海水,向深處潛去,再不冒頭。
尼德霍格開始察覺到內裏的異樣。
?看見風中有紋,雨雪中有脈,蘊藏着暗流奔湧的節奏,匯聚了某種極其隱蔽的“意”。
蒼青,堅剛,若勤若拙,不拔不搖。
如老竹根系,綿延千裏仍筋骨相連;如古松虯枝,任風雪摧折而勁節愈彰。
它早已不是一道招,一式法,而是滲透,是浸潤,是行於山河大川、遊入湖海雲瀾之後,與這片天地本身混同爲一的“勢”。
凝於島嶼嶙峋的骨骼之間,沉入破碎冰原的每道裂隙,滲入下方幽暗、緩慢湧動的寒流。
每一粒雪沫、每一縷朔風、每一道天光,都成了這劍意延伸的觸角,共鳴的弦。
攀附於表裏,充盈於八方。
先前在太空,趙青破的是?的“招”,截的是言靈成形的“路”。
此時在地表,在這元素重新豐沛、權柄得以舒展的主場,對方用的卻是更上層、也更“噁心”的戰術??破意。
以自身劍意浸潤、同化,最終篡奪這片天地間一切“流動”與“變化”的基底元氣法則。
前者,不過是打斷你的施法。
後者,卻是讓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力量湧動,都變成緩慢的自戕!
你若想調用這片天空下的風,風裏便有纏縛之絲;你若想引動大地深處的地脈火力,火力中便藏匿着寒煞之種;你展開精神籠罩戰場,意唸的邊角便被無聲無息的鋒銳硌得生疼,如同赤腳走在鋪滿細碎玻璃的路上。
汲取,便是吞嚥毒藥;運轉,便是引火燒身;近乎飲鳩,陰狠得超乎想象!
非以外力相加,卻消蝕己身循環的根本!
拒不幹涉,坐視不理?那便等同於將自己從主場優勢中徵召調集來的龐大天地能量,拱手相讓,爲敵作嫁!有如權柄易位!
當尼德霍格尚在爲成功構築體內施法迴路、疊加多層概念護甲,暫時穩住陣腳而心神稍定,以爲奪回了部分主動權時一一
趙青卻早已繼續擴大了她先前的優勢,解析完畢了對方的精神指令,將其化爲己用。
以神惑之法,行挪移之實!
奪彼之權,養我之劍!
這便是“天地溶劑論”的圓滿體現!
遠處,冰海邊緣一塊崩裂的巨大浮冰上,夏彌不知何時靜立於此,屏息觀戰,目光穿透了肆虐的元素風暴,堪堪落在戰場核心。
在她的視野與感知中,那根本就不是什麼一人一龍的對決。
那是兩個直徑以十數千米起步,無數能量與規則觸手延伸可達數萬千米的......超級怪物!
不可名狀,難以形容其貌。
戰鬥發生在以雙方爲焦點的橢球體中,也同時發生在全球無數的角角落落。
每一寸天地都成了棋盤,承載着控制權搶奪的餘波,被看不見的線牽引、割裂、塗改。
這是微觀與宏觀並行的戰爭,是意志對意志的滲透,是存在方式對存在方式的覆蓋。
“OFL?? ! ! ! ”
震怒的龍吟壓過了墜落的風雷。
黑王毫不猶豫,瞬息間做出了決斷,停止了大部分對外界元氣的瘋狂汲取。
如同一位老饕在面對一桌突然發現被下了毒的珍饈,雖不甘,卻不得不猛然縮回探出的手,環繞周身的元素洪流亦爲之一滯。
磅礴的意志收束,凝練,匯聚於雙爪之間的虛空:雷霆是?的熔爐,元素是?的礦砂。
無數道被強行剝離、匯聚的狂暴氣流,裹挾着從破碎龍鱗上剝落的暗金碎屑,尚未冷卻的熔巖血珠,在?爪間不斷旋轉、坍縮、鍛打,在權柄之力的澆築下,胚體的形態急速拉長、塑形,化作了一柄權杖的輪廓。
這是煉器:概念武裝,將昔日皇那統御四海蒼穹的威勢再現,凝於流金憶質之間。
它起初是灰樸樸的黯淡表象,但很快,璀璨、輝煌的金色自內部透出,化作一道道藤蔓般纏繞攀升的玄奧紋路,烙印在身之上,首自然收攏、扭曲,呈現出一種介於王冠、利角與未綻放花苞之間的猙獰形態。
“力”、“元素統御”、“懲戒”等概唸的天然拓印,盡皆銘於這長度逾兩百米,流淌着星圖與龍文、纏繞着風雷與淨火的巨大權杖上。
在過往的無數年裏,?的骨骼便是最堅不可摧的槍矛,龍鱗便是最完美的堅盾,利爪便能撕開空間,吐息便可焚盡萬物。
鍊金武器?對他而言是多此一舉的累贅。
但此刻,是“言靈”之戰。
是規則與技巧,編織與拆解的較量。
一柄能完美承載、甚至增幅其權柄概念,並能與那女人神出鬼沒的劍意正面抗衡的重“器”,似乎......有了必要。
權杖初成,不過是剎那間事。
緊接着,以黑龍爲中心,方圓數十裏的空域,彷彿被扣上了一口倒懸的、不斷擴散的漆黑巨鍋。天光驟黯,如永夜突降。
翻滾的黑霧從權杖尖端與龍軀傷口中噴湧,瞬間填滿了這片人造的黑暗,霧氣中傳來億萬個低沉龍語疊加的祈禱或詛咒之聲。
空間變得粘稠如膠。
幾乎同一時間。
趙青出劍。
她只是虛虛向下一劃。
隨着這一劃,以她爲中心,上下四方、方圓上千裏的虛空,驟然“亮”了起來。
不,不是光。
是“劍”。
是108套早已散入罡風、與虛空元氣融爲一體,無我無相,無形無質的“乾元劍丹大陣”,在此刻,應念發動,徹底鋪展!
“陣,起。’
無聲的敕令,引動了早已深植天地的脈。
億萬道無形的劍意流光在節點間跳躍、傳遞、交織,滌盪寒風三千裏,是霜?冽浸重霄。咫尺爲鄰天涯盡,寸隙成淵鎮龍濤。
星垂碧落查兵氣,雲卷蒼茫洗塵囂。
空暮笳,吹夢成今古!
但這還不夠。
不知幾兆億,微不可見的“太虛菌種”,亦吞吐着被網羅而來的天地元氣,宛若蒙上了一層極淡、極朦朧的、流動的琉璃色光暈。
“天垂象,地成形,七曜緯虛,五行麗地!”
道音清越,直貫九霄。
瑰麗炫彩的星空法相,在她身後轟然展開!
左側,大日煌煌,真火流金,每一縷光焰都是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太陽劍罡在奔流燃燒;右側,皓月皎皎,清輝徹骨,無邊清冷中蘊含着凍結靈魂的太陰劍煞。
日月當空並懸,化爲金銀二色糾纏的光輪,構成一幅永恆對峙又完美交融的奇景。
而在日月之間,無盡深空之處,周天三百六十五顆主星、四方二十八宿、萬千輔星、流螢......諸天星鬥依循古老的星圖軌跡次第亮起,緩緩運轉。
每一顆“星辰”,都是一團性質迥異,卻同樣凌厲無匹的劍意聚合體。
它們投下的並非光芒,而是縱橫交織,籠罩一切的“劍氣星輝”,與下方的“天羅地幔”緊密相連,有無匹的星辰磁煞與元氣洪流被引動,垂落如?珞,如光瀑,殺機盈野,照徹十方。
金、木、水、火、土五行劍氣,化作白、青、黑、赤、黃五道貫徹天地的長虹。
一柄劍,開始在這星空法相中凝聚。
非金非玉,非石非木。
它由“天垂”之象的光,“地成”之形的意,被“七曜”與“五行”的道韻編織、淬鍊而成。
初時只是一道模糊的光痕,旋即吸納了整個法相與場域的精華,迅速變得清晰、凝實。
劍身流淌着無法用單一色彩形容的瑰麗光焰,彷彿包含了一切顏色的可能,卻又在瞬間歸於某種混沌的純白,繼而又分化出無盡的彩,如此循環往復,映照大千。
生、長、化、收、藏,此爲“化”境。
“權柄爭奪的再多,終究只是在“權”的範疇之內打轉。”趙凌空虛立,聲音平靜。
“今日,便讓你看看??”
她並指,對着那柄暗金流淌的黃金權杖,以及權杖後鱗甲怒張的黑色龍皇,輕輕一點。
“何謂,‘斬權”。”
“何謂,“滅法”。"
語落,映照星空中,那並行的太陰太陽驟然光芒大放,化作一銀一金兩道浩瀚洪流;
腳下,天羅地網、虛空劍域的一千四百萬枚劍丹齊齊震顫,將積蓄的、淨化過的,屬於此方天地的元氣,毫無保留地注入其中。
劍身微顫,向前,輕輕一遞。
這一遞,看似緩慢,實則突破了速度變幻的常理,彷彿它本就該出現在那個位置,出現在黃金權杖鋒芒所向的前方。
法劍飛刺。
所過之處,自然帶起了無法想象的罡風亂流,
風暴之中,有蒼青色的、亮紫色的、赤金色、幽藍色、純白色的雷霆,無數道粗細細細,長長短短的“閃電”,滋生、蔓延、交織、湮滅,不斷延伸,彼此追逐!
它們跳躍、鞭撻着虛空,鋪開,舒展着,拖曳出長長的、絢爛到不真實的彗尾。
宛如光華璀璨的鳳凰,在風暴的引領下,同時展開了它們遮天蔽日的、燃燒着的尾羽。
遠處,被黃金權杖短暫定格、凝滯的元素,重新開始戰慄、沸騰、然後......倒戈!
倒戈??瓦解!
橫持在前的黃金權杖首當其衝。
“咔嚓!”
清晰無比的碎裂聲。杖身上那璀璨的,藤蔓般的金色紋路瞬間黯淡、熄滅了大半。
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痕盛綻!讓它發出了瀕臨解體的悲鳴!而這仍非其作用的重點!
法劍真正的目標,是龍爪。
“噗!”
聲音沉悶,卻彷彿敲響了某個宿命的鐘聲。
沒有鮮血狂噴。
劍尖入體的剎那,那漫天光華便徹底崩解,化爲億萬道細微到極致的灰色氣流彌散。
隨即,黑龍右前爪緊握權杖的三根趾爪,其中最長的那一根,自第二節關節處,齊根斷!
斷面光滑如鏡,呈現出一種枯槁般的灰白色,彷彿瞬間經歷了億萬年的風化。
就像是那斷口處的血肉、骨骼、能量通道,被那股侵蝕性的劍意“寂滅”了活性,化爲了類似巖石或灰燼的惰性物質。
重創!
不再是先前那種看似密集,實則只傷及表皮的“刮痧”。這一次,是真正的肢體損毀!
是權柄延伸被斬斷!是構成其不朽龍軀的基礎單元被永久性地“殺死”了一部分!
聽上去不怎麼樣,畢竟區區一趾,跟整個龍軀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毫不起眼。
但趙青當然不會只有這麼一劍。
她可以一劍接一劍。
只要黑王的恢復速度趕不上劍刃斬落的速度,這微不足道的一趾,便可延伸爲斷掌,斷掌蔓延至斷臂,斷臂蠶食至軀幹。
逐漸,不可避免地奪走?磅礴的生命。
這樣的代價,尼德霍格承受不起。
?也不願去賭,下一劍究竟在何時命中。
拼消耗?這方面亦已露敗跡。
剩餘的感知掃視中,則發覺方纔那墜落時穿入的那層天際稀薄介質,原是敞開着的“門”。
只因“窗戶”大開,響應如常,所以一下子未能察覺有異,可現在卻是:窗閉,門合。
“你贏了,”黑龍冷冷開口,“但也輸了。”
瞳孔中的金色極速褪去,轉爲絕望般的幽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