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
幾乎沒有半點猶豫，修魁當機立斷便要撤走。
至於什麼一元重水，血河真水，修魁此時是一點念想都沒有，只想着能趕緊遠離此地。
他已經看得非常明白，夏道明實力勝過他一大截。
...
“亂波海，不是一妖之海，而是一羣妖！”青狻冷笑一聲，手中酒樽重重一頓，酒液激盪如沸，“鼉渙老妖本是上古鼉龍遺脈，血脈駁雜卻詭譎難測，最擅借水勢化形、藏影匿蹤。他麾下‘九溟七煞’，個個都是萬法初期巔峯，其中三煞已觸返源門檻；更有‘千鱗衛’三百六十名萬法境水妖，以陣合勢，可布‘玄溟吞天陣’，連萬法中期大能入陣，一個時辰內也得被抽乾精元，化作枯骨沉沙！”
白封接過話頭，鼻孔噴出兩道白氣：“更棘手的是，那老妖不講規矩！前日我巡嶺水軍在‘霧隱礁’截獲三艘亂波海運糧船，船上裝的不是米粟，而是活生生的三千人族修士——全是剛擒來的散修與小宗門弟子，盡數封入‘蜃螺殼’中，以陰潮煉魂，煉成‘傀儡水奴’！等他們煉成，便是三千具萬法初期戰力的行屍走肉，不懼痛、不畏死、只聽鼉渙一道心念號令！”
夏道明眉峯微蹙，指尖無意識叩了叩案幾邊緣。
殿內燭火忽地一跳，映得他眸底幽光流轉，似有雷霆潛伏於深潭之下。
“三千傀儡水奴……”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座大殿空氣一滯，“你們可曾查清，那些人族修士，是從哪擄來的？”
“北線‘碎星峽’一帶。”青狻沉聲道，“那處本是棄海餘脈殘境，靈氣潰散、空間不穩，尋常金仙不敢久駐。但亂波海卻在峽中鑿開十二口‘陰竅井’，以井爲眼，引動地肺寒髓，再用‘蝕骨蜃氣’覆蓋峽口，專誘迷失流落的散修入網。”
小金聞言，金瞳驟然縮成一線，喉間低鳴一聲，羽翼微微繃緊：“碎星峽……老爺，那地方，當年您帶我去過。”
夏道明眸光一閃，瞬間明悟——碎星峽，正是他初登仙界時，攜幼年小金躲避太虛劍閣追殺、橫渡蠻荒裂隙的必經險地。彼時峽中尚存一座坍塌的古仙陣基，他曾在斷碑殘柱間刻下三道鎮魂符印，以護小金神魂不被亂流撕裂。後來陣基崩毀，那三道符印卻深嵌於峽心岩脈之中，如烙印般未滅。
若那符印仍在……便意味着，碎星峽的地脈結構並未徹底紊亂，陰竅井所引之地肺寒髓，未必如鼉渙所想那般純粹——它仍與古仙陣殘留的靈機隱隱相契。
“你們可知，亂波海近日爲何突然動手？”夏道明忽然抬眼，目光掃過青狻與白封，“不是因爲你們碧嶺擴張，也不是爲爭什麼靈礦靈泉。”
二妖一怔，互視一眼。
“是因爲‘歸墟羅盤’。”
小金脫口而出，聲音微顫。
夏道明緩緩點頭。
青狻面色陡變：“你怎知歸墟羅盤？！”
“因爲……”小金深深吸一口氣，金翅微展，額間第三目悄然裂開一道細縫，露出內裏一枚泛着青銅冷光的菱形印記，“這枚‘禹餘殘印’，便是我奉太上長老之命，潛入亂波海禁地‘沉淵宮’，從鼉渙貼身玉匣中奪出的——而羅盤殘片，就嵌在這印記深處！”
話音未落，他額間印記驟然熾亮，一道青銅光暈轟然擴散，殿中所有器物表面竟浮現出無數細密遊走的星軌紋路，彷彿整座大殿剎那化作一方微縮星圖！
白封失聲驚呼：“這是……歸墟羅盤的‘逆推星痕’！唯有真正接觸過羅盤本體的人，神魂纔會被烙下此痕！”
青狻猛地起身，巨掌按在案幾上，震得酒樽嗡嗡作響：“那老妖果真得了羅盤？！難怪他敢強開陰竅井——他是在借地肺寒髓反向激活羅盤殘片，妄圖重繪‘蠻瞻歸墟圖’，將整片蠻瞻仙域的虛空褶皺強行撫平，好讓亂波海的艦隊直通棄海腹地！”
殿內一時死寂。
歸墟羅盤，乃上古禹餘天尊煉製的鎮界至寶，傳聞共分九枚主片、三百六十枚輔片，散落於諸天萬界。其真正威能，並非指引方向，而是“校準虛空”。一旦湊齊足夠碎片，便能以無上偉力，抹平空間亂流、彌合破碎界域，甚至……篡改一方仙域的本源座標。
若鼉渙真能以此掌控蠻瞻仙域虛空脈絡，碧嶺便不再是山頭，而是一塊懸浮於亂波海艦首前的祭品。
“所以，”夏道明終於開口，語調平靜得近乎冷冽，“你們守不住，不是因爲兵少將寡，而是因爲——你們在用刀劍，去砍一張正在自我重寫的地圖。”
青狻喉結滾動，啞聲道：“師叔……您知道如何破？”
夏道明未答，只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縷極淡的青灰氣自他指尖逸出，如煙似霧，卻凝而不散，在半空緩緩勾勒出三道古拙符形——正是碎星峽斷碑之上，他當年所刻的鎮魂符印。
符成剎那，整座大殿地磚縫隙中，竟有微不可察的青銅光澤一閃而逝，彷彿沉睡萬載的地脈，輕輕應了一聲。
“那三道符印，”他指尖輕點虛空，“是我以‘混沌鍛體訣’第七重‘引地脈爲墨’所刻。它們從未消失，只是蟄伏。只要地脈未斷，符印便在呼吸。而鼉渙引來的地肺寒髓……恰恰是喚醒它們最好的引子。”
白封眼睛瞪圓：“您是說……碎星峽那三道符印，能反向污染陰竅井？”
“不是污染。”夏道明搖頭，眸中掠過一絲凌厲鋒芒，“是‘嫁接’。”
他指尖微曲，三道符印倏然旋轉，竟在空中交織出一方微型漩渦，漩渦中心，赫然映出碎星峽陰竅井底部的景象——黑水翻湧，寒髓如汞，井壁上十二道猙獰血符正瘋狂吞噬着上方投下的蝕骨蜃氣。
而在那十二道血符最核心處，一點極其微弱、卻頑強跳動的青銅光斑，正隨地脈搏動明滅——正是他當年所刻的第一道符印。
“鼉渙以爲自己在挖井，”夏道明聲音漸沉，如雷滾過雲層，“實則，他親手把我的符印，當成了井底基石。”
青狻倒吸一口冷氣，渾身毛髮根根豎起：“您……您當年刻下的，是‘錨’？！”
“不錯。”夏道明頷首，“錨定虛空，亦可逆向錨定施術者。只要他一日不停止抽取寒髓，那三道符印便會持續汲取其法力，反哺地脈，同時……將他的神識波動，一絲不漏地，傳回此處。”
他目光掃過小金額間尚未熄滅的青銅印記：“而小金帶回的禹餘殘印，正好是接收此訊號的‘鏡’。”
話音落下，小金額間印記驟然爆發出刺目青光，光暈在殿中鋪展成一幅動態星圖——圖中，十二口陰竅井如黑痣般分佈，而每口井底，都延伸出一道纖細卻無比清晰的青銅絲線，最終匯聚於星圖中央一點——那一點，正是碧狻嶺主峯之巔，此刻正被夏道明指尖輕輕點中的位置。
“看清楚了麼？”夏道明聲音低沉如鐵鑄，“他佈陣，我立樁。他引水，我導流。他想抹平虛空，我偏要在他抹平之處，釘下一根——捅穿他道心的釘子。”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青銅星圖在半空無聲流轉，十二道絲線脈動如生。
良久，青狻雙膝一沉，竟又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師叔！請授破陣之法！”
白封緊隨其後，轟然跪倒：“求師叔指點！”
小金亦單膝落地，金瞳含淚，卻燃着灼灼烈焰：“老爺……小金願爲先鋒！”
夏道明靜靜看着三人，目光在青狻額角撞出的血痕、白封緊握成拳的顫抖指節、小金額間那枚與自己氣息隱隱共鳴的禹餘殘印上緩緩掠過。
他忽然笑了。
不是欣慰，不是得意，而是一種久別重逢、鋒刃出鞘般的凜然笑意。
“破陣？”他緩緩起身，青衫拂過案幾，帶起一陣微風，“不必破。”
他一步踏出，足下青石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中，竟滲出縷縷青銅色地氣，如活物般纏繞上他的靴履。
“我要他，親自來取。”
“取什麼？”青狻抬頭，聲音嘶啞。
夏道明抬手，指向大殿穹頂——那裏，原本空無一物的漆黑藻井，此刻正隨着他指尖所向，緩緩浮現出一幅巨大幻影：十二口陰竅井，正以驚人的速度乾涸、坍塌，井壁上血符寸寸剝落，露出底下被青銅光暈浸透的古老岩脈。
而在幻影最深處，一柄由純粹地脈銅氣凝成的巨劍，正從乾涸的井底緩緩升起，劍尖所指，赫然是亂波海沉淵宮的方向。
“取他耗盡心血、剛剛激活的歸墟羅盤殘片。”夏道明聲音如金鐵交鳴，“取他苦心經營、即將成型的蠻瞻歸墟圖。”
“更要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地的三妖，最終落在小金含淚的金瞳之上，一字一頓：
“取他，以爲早已斬斷的——舊日因果。”
話音未落，大殿之外，碧狻嶺主峯之巔忽地傳來一聲撼動九霄的龍吟！
那並非鼉渙的鼉龍之吼，而是……一道混雜着混沌鍛體氣息、禹餘天尊殘韻、以及某種源自下界凡塵煙火氣的、前所未有的龍吟！
吟聲未歇，整座碧狻嶺地脈轟然震顫，十二道青銅光柱自山腳沖天而起，直貫雲霄，光柱之中，隱約可見無數古老符文奔騰如河——正是夏道明當年刻於碎星峽的三道符印，此刻竟借地脈之力，逆向投影，化作十二道鎮界神紋！
亂波海，沉淵宮。
鼉渙老妖正盤坐於萬載寒髓池中，頭頂懸浮着一枚佈滿裂痕的青銅羅盤殘片，周身環繞十二道黑水龍捲。
突然，他猛地睜眼，瞳孔中倒映出十二道青銅光柱破空而來的幻象，口中鮮血狂噴：“不——！那是誰的道痕？！爲何能反向侵染歸墟羅盤？！”
寒髓池中，那枚殘片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縷縷青銅色的、帶着凡俗煙火氣的混沌之氣，緩緩彌合……
而就在這一瞬，遠在碧狻嶺大殿之中，夏道明指尖輕輕一彈。
一粒微不可察的青銅光點，自他指尖飛出，沒入小金額間禹餘殘印。
殘印光芒暴漲，隨即無聲炸裂——化作十二道細若遊絲的青銅絲線，順着地脈，沿着那十二道光柱，逆流而上，直撲亂波海沉淵宮而去。
絲線所過之處，空間無聲扭曲，彷彿有無形巨手，正將鼉渙精心構築的“歸墟圖”，一寸寸，重新摺疊回……它本該屬於的，那個名叫“碎星峽”的、佈滿斷碑殘柱的荒蕪角落。
青狻與白封渾身戰慄，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近乎朝聖的震撼。
他們終於明白，眼前這位看似溫和的青衣仙人，根本不是來“幫”他們的。
他是來收賬的。
收一筆，橫跨三界、蟄伏萬載、連歸墟羅盤都要爲之震顫的——舊日因果之賬。
而小金望着夏道明挺直如松的背影，金瞳中的淚水終於滾落，砸在青石地上，竟凝成兩顆剔透的金色琥珀，內裏封存着一縷混沌青氣，與一絲若有若無的、下界竈臺邊蒸騰的米香。
帳，從來就不在別處。
就在這一滴淚裏。
就在這一縷香裏。
就在他額間禹餘殘印深處，那枚被青銅光暈溫柔包裹的、早已不再冰冷的——舊日符印裏。
大殿燭火再次躍動，這一次，火苗頂端，悄然浮現出一粒微小的、旋轉的青銅星點。
像一顆，剛剛被重新點亮的——歸墟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