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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6章 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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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長如山嶺般的大蛇一動不動地癱躺在地上,渾身都是粘稠的汗液。

但一想起剛纔那鑽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疼痛,修魁根本不敢再癱躺在地,一個翻身,再次變化爲人形,然後臉色蒼白,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夏道...

六眼蛛母慘叫一聲,六隻妖眼同時爆裂,鮮血如墨汁般噴濺而出!她腹下八條巨腿猛然一顫,根根崩斷三節,殘肢翻飛間血霧瀰漫——那不是尋常傷勢,而是本命蛛絲被焚燬所引發的反噬,直透元神根本!

“噗——”

她仰天噴出一口漆黑如墨的淤血,血中竟浮着無數細小蛛影,甫一離體便在烈日下“滋啦”化作青煙。整具身軀瞬間乾癟下去,原本山丘般的魁梧妖軀塌陷如朽木,皮膚龜裂,露出底下森白甲殼,彷彿一具被抽乾千年精魄的古屍。

而那漫天蛛網,此刻已盡數化爲灰燼飄散。

三足金烏雙翼一收,懸停於半空,三足踏火,金瞳如日輪,冷冷俯視着六眼蛛母。它並未追擊,亦未嘶鳴,只是靜靜懸浮,周身火光卻不減反盛,將方圓萬里雲層徹底蒸乾,露出澄澈如洗的碧空。陽光傾瀉而下,照得碧嶺羣峯金輝流轉,連護山大陣的青色光幕都染上一層赤金邊紋。

天地驟然靜了一瞬。

鴉雀無聲。

連怒海翻騰的千丈黑浪,都似被這輪烈日鎮住,浪頭高高揚起,卻遲遲不肯落下,凝滯於半空,如一幅巨大而詭異的水墨定格圖。

鼉渙臉上的狂喜僵在嘴角,血月雙瞳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他身後,修魁蛇尾一緊,墨綠長袍無風自動;美人蟒後嬌笑戛然而止,紅脣微張,露出森白利齒;裂風鷹首微偏,九杆黑羽長槍嗡嗡震顫,槍尖寒芒忽明忽滅;赤鱗腳踏火雲微微下沉半尺,赤紅鱗甲縫隙中竟滲出細密汗珠——那是真仙之軀,萬載不流汗,卻在此刻,因驚悸而沁汗。

“赤曜……炎君?!”

一聲嘶啞低吼自鼉渙喉中迸出,不是疑問,而是確認。他聲音發顫,竟帶上了幾分難以置信的恐懼。

青狻渾身一震,猛地扭頭看向夏道明,嗓音乾澀:“師叔……您、您竟煉出了赤曜炎君?!那可是……那可是傳說中能焚盡太古陰煞、燒穿九幽冥壁的太陽真火神兵啊!”

白封長鼻劇烈抖動,鼻孔張開又合攏,反覆三次,才艱難吐字:“我……我曾在上古殘卷裏見過隻言片語——‘絳宮生炎,赤曜自生,非煉體至極者不可養,非心光通明者不可馭’!師叔您……您到底是何等境界?!”

夏道明立於青蓮之上,衣袂不動,神色淡然如初,彷彿方纔焚燬一尊萬法初期妖王的,並非他手中葫蘆,而是拂去袖上微塵。

“不過是借力使力罷了。”他輕聲道,目光卻越過戰場,投向亂波海深處,“真正厲害的,是這葫蘆裏那位。”

話音未落,三足金烏忽然振翅,一聲清越啼鳴響徹九霄。那聲音不似禽鳴,倒似鐘磬交擊,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裁決之力。金烏雙翼展開,羽尖垂落兩道金紅火線,如兩柄天刀,緩緩橫亙於六眼蛛母與鼉渙大軍之間。

火線所及之處,虛空無聲扭曲,空氣灼熱到凝成琉璃狀,連光線都微微彎折。

這是警告。

更是界碑。

“退。”

一個字,自金烏喙中吐出,聲如洪鐘,卻非人言,而是純粹道韻凝成的神諭,直貫衆妖識海。

六眼蛛母身形搖晃,六眼雖毀,餘魂尚存,她望着那兩道火線,嘴脣翕動,卻再不敢吐出半個字。她踉蹌後退,每退一步,腳下便燃起一簇幽藍冷火——那是她殘存本源被太陽真火餘威灼燒所致。冷火蔓延,迅速吞噬她殘破妖軀,她竟不敢撲滅,只以僅存妖氣裹住心核,拼死朝後遁去,速度比來時慢了十倍不止,狼狽如喪家之犬。

鼉渙牙關緊咬,獠牙咯咯作響,暗金鱗甲縫隙間竟有細小血珠滲出。他想怒喝,想下令圍攻,可那兩道火線橫在那裏,就像兩道斬斷因果的天塹。他清楚,若此時下令強攻,三足金烏只需雙翼一掃,太陽真火便會如天河倒灌,頃刻焚盡他麾下百萬水族精銳——那些夜叉、玄龜、巨鯨,乃至他引以爲傲的龍子龜孫,在至陽真火面前,不過是一捧易燃枯草。

他更清楚,自己雖貴爲亂波海妖王,修爲已達萬法中期巔峯,可面對赤曜炎君,依舊如螻蟻望日,毫無勝算。

“撤……”

最終,鼉渙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字,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鼓聲頓止。

號角嗚咽。

那遮天蔽日的烏雲開始緩緩退散,如潮水般向亂波海方向倒卷而去。怒海黑浪也漸漸平息,浪頭矮去,濁流退卻,露出底下焦黑龜裂的荒沙嶺地表——那是先前巨浪衝刷後留下的瘡疤,此刻又被太陽真火餘溫烘烤,寸草不生,唯餘死寂。

數十萬妖兵默然列陣,無人敢言,無人敢動,只聞鎧甲碰撞的細微聲響,如秋葉墜地。

就在此時,一道青色身影自碧嶺陣中倏然掠出,快如電光,直撲六眼蛛母殘軀所在。

是青狻!

他雙目赤紅,狻猊青焰在瞳中熊熊燃燒,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赫然凝聚一團青色火球,其內隱約可見一頭咆哮狻猊虛影——那是他本命神通“焚天青炎”,專克陰穢邪祟,最擅補刀滅魂!

“老蜘蛛!你害我三弟險遭擒拿,今日若讓你苟活,我青狻二字倒過來寫!”

青狻厲吼,青焰火球轟然砸向六眼蛛母頭顱!

六眼蛛母殘魂一顫,瀕死之際竟爆發出最後妖力,剩餘兩條完好的蛛腿猛地交叉擋於額前,欲作最後一搏!

“住手。”

夏道明的聲音平靜響起,卻如雷霆炸於青狻耳畔。

青狻身形硬生生剎住,青焰火球懸於六眼蛛母眉心三寸,焰尖吞吐,灼得她殘魂滋滋作響。

“師叔?!”青狻愕然回頭。

夏道明目光清冽:“她已廢,本源大損,妖丹碎裂,此生再難踏入萬法境。若再焚其殘魂,反激其瀕死反撲,引動她體內殘留的‘九幽蝕骨毒’,毒霧擴散,碧嶺百裏之內,草木盡枯,生靈絕跡。你願爲泄一時之憤,葬送整座荒沙嶺?”

青狻渾身一凜,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他這纔想起,六眼蛛母成名絕技,除了天蛛絲,便是潛伏於蛛絲中的“九幽蝕骨毒”,此毒無形無味,遇陽火則爆,一旦逸散,連金仙都要避其鋒芒!

他急忙收回青焰,火球潰散,化作點點青星消散於風中。

六眼蛛母殘軀劇烈痙攣,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似哭似笑,最終化作一縷黑煙,被裂風鷹首一吸,吞入腹中——這是亂波海規矩,同道敗亡,殘魂歸主,以備煉魂續命。

裂風吞下黑煙,鷹眸一閃,深深看了夏道明一眼,不再言語。

戰,至此而止。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仗,纔剛剛拉開帷幕。

鼉渙率軍退至三十裏外紮營,烏雲重聚,卻再不敢壓境半分。那兩道橫亙天地的火線,雖已隨金烏斂翼而隱,卻彷彿仍在所有人神識中灼灼燃燒,成爲一道無法逾越的心理界碑。

碧嶺山上,氣氛卻並未輕鬆。

青狻與白封並肩而立,望着山下遠處那片重新凝聚的墨色雲海,眉頭緊鎖。

“師叔,”青狻沉聲道,“鼉渙此番受挫,必不甘心。他既知赤曜炎君厲害,下次再來,絕不會單憑蠻力強攻。他請來的這些妖王,個個老奸巨猾,尤其修魁那條多色巨蟒,精通蠱毒幻術,美人蟒後善施媚惑之術,裂風速度奇快,專擅截殺突襲……他們若聯手設局,我們防不勝防。”

白封晃着長鼻,聲音低沉:“最怕的,是他們不攻山門,轉而襲擾荒沙嶺外圍。那些依附碧嶺的小部族、散修洞府、礦脈坊市……皆無強大陣法守護。若被他們屠戮劫掠,斷我碧嶺根基,動搖人心,比正面攻山更狠。”

夏道明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一座孤峯之上。那峯頂寸草不生,岩層赤紅如血,正是荒沙嶺七十二絕地之一——“赤魘峯”。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青狻,你可知赤魘峯下,埋着什麼?”

青狻一怔:“赤魘峯?只知那裏地火暴烈,常年噴吐赤色毒瘴,連金仙都不敢久駐,是荒沙嶺最兇險之地之一。至於埋着什麼……師叔是說,下面有東西?”

“嗯。”夏道明點頭,“三千年前,碧嶺初立之時,你曾祖父,也就是上一代青狻王,率衆大戰‘赤魘老魔’於峯頂。那一戰,碧嶺死傷過半,青狻王重傷隕落,臨終前以本命精血封印一物於峯底熔核之中。”

白封倒吸一口冷氣:“赤魘老魔?!那個曾以一己之力屠盡三座龍宮,被九大仙宗聯合圍剿,最終銷聲匿跡的上古兇魔?!他……他沒死?!”

“沒死。”夏道明語氣平靜,“只是被封印。而封印他的,並非你曾祖父的精血,而是他自身的一截脊骨——那截骨,乃是赤魘老魔修煉《九幽煉獄經》所凝成的‘業火魔骨’,蘊含其畢生兇煞戾氣與毀滅意志。你曾祖父以命換命,將自身魂魄與那截魔骨強行熔鑄,化作封印核心。”

青狻臉色劇變:“那……那豈非等於,我們碧嶺的根基,就壓在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魔核之上?!”

“不錯。”夏道明終於側過臉,目光如電,“所以,鼉渙此次來,表面爲奪荒沙嶺,實則,是爲解開封印。”

青狻與白封如遭雷擊,齊齊失聲。

“他如何得知?!”青狻聲音發顫。

“因爲,”夏道明抬手指向遠處亂波海陣營,“他身邊,有一個人,當年親眼目睹了那一戰。”

兩人順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見鼉渙身旁,修魁那條多色巨蟒正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輕輕一劃。

一道幽光閃過。

空中,竟浮現出一幅模糊卻無比清晰的殘破畫面——

畫面中,赤魘峯巔,血雨傾盆。

一頭龐大如山的青色狻猊,渾身插滿赤色骨刺,胸膛被一截猙獰魔骨貫穿,卻仍昂首怒吼,張口噴出滔天青焰,死死裹住峯頂那團翻滾的赤黑魔氣……

青狻如遭重錘擊心,踉蹌後退一步,眼中血絲密佈:“那是……我祖父的遺像!這修魁……他當年竟是赤魘老魔麾下‘七煞使’之一?!”

白封渾身寒毛倒豎:“難怪他能請來裂風、蛛母……原來他根本不是來幫鼉渙奪地盤的!他是來尋仇的!尋三千年前,碧嶺覆滅他主子的仇!”

夏道明緩緩點頭:“鼉渙想要荒沙嶺,修魁想要赤魘老魔復活。兩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而你們……”他目光掃過青狻與白封,聲音低沉如雷,“你們的祖父,當年封印魔骨時,留下了一道血脈禁制——唯有碧嶺青狻嫡系血脈,方能感應封印鬆動,也唯有青狻血脈,才能穩住封印,不使其反噬。”

青狻猛地抬頭,眼中血絲更濃:“師叔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夏道明目光如炬,“接下來,他們不會再來叫陣。他們會等。”

“等什麼?”白封急問。

“等你。”夏道明直視青狻,“等你因憤怒、因焦慮、因守護之心太過熾烈,而主動離開碧嶺,去查探赤魘峯異動。只要你一走,封印失去血脈鎮壓,魔骨便會甦醒。屆時,赤魘峯爆發,荒沙嶺地火逆衝,百裏之內,盡成煉獄。而亂波海大軍,早已備好‘九幽引魂幡’,只待魔氣沖天,便立刻接引赤魘老魔殘魂歸位。”

青狻呼吸粗重,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所以……”他喉結滾動,“我不能離開碧嶺半步?”

“不。”夏道明忽然搖頭,“你必須離開。”

青狻一愣。

“你不僅要去赤魘峯,”夏道明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你還要親手,劈開那封印。”

青狻與白封同時瞪大雙眼。

“師叔?!您瘋了?!那可是……”

“那截魔骨,”夏道明打斷他們,一字一句,“已被我收走了。”

兩人徹底僵住。

“三日前,我入赤魘峯底,已將那截業火魔骨,連同你曾祖父的殘魂烙印,一併取回。”夏道明攤開手掌。

掌心,靜靜躺着一塊巴掌大小的赤色骨頭。骨質嶙峋,表面遍佈黑色符文,隱隱有淒厲哀嚎之聲自骨中透出,卻又被一層薄薄青焰溫柔包裹,哀嚎聲隨之減弱,竟顯出幾分悲憫之意。

“這……”青狻聲音乾澀,“這怎麼可能?!赤魘峯底熔核溫度,足以焚金仙肉身!”

“因爲,”夏道明目光深邃,“我本就是煉體者。”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墨雲翻湧的亂波海大營,聲音低沉而堅定:

“他們想借魔骨成事,那我就把魔骨,變成他們的催命符。”

“青狻,明日午時,你率三千碧嶺精銳,佯裝巡查赤魘峯,故意泄露行蹤。讓修魁的人,親眼看見你踏入峯頂。”

“白封,你領五百象衛,埋伏於赤魘峯西側‘斷喉峽’,一旦見峯頂赤光沖天,立刻點燃‘百裏烽燧’,引動荒沙嶺所有附屬部族備戰。”

“至於我……”夏道明緩緩握緊手掌,將那截赤色魔骨收入絳宮,“我會在峯底,等他們所有人,一起下來。”

風,忽然停了。

連遠處翻湧的烏雲,都似屏住了呼吸。

青狻與白封久久佇立,望着那道青色身影,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位師叔——他並非運籌帷幄的謀士,亦非高高在上的仙師。

他是執刀者。

是持火者。

更是,即將親手撕開地獄之門,將萬載兇魔拖入人間烈陽的……力之化身。

三千裏外,亂波海最幽暗的漩渦深處,一截斷裂的青銅古鏡,正映出碧嶺峯頂那朵巨大的青色火蓮。

鏡面漣漪盪漾,一個沙啞如鏽鐵刮擦的聲音,悄然響起:

“……赤曜已現,力道將出。棋局,該落第二子了。”

鏡中,火蓮搖曳,蓮心一點赤芒,正緩緩睜開一隻……豎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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