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
王躍要求的是李茜不搬走,現在看李茜沒有搬走的意思,他已經放心了,怎麼可能還在乎李茜做的飯好不好喫?
“最重要的是個心意,你是我的女朋友,你來做這件事,只要心意到了,那就沒什...
巷子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壞了三天,燈罩上結着蛛網,燈泡滋滋地閃着微光,像垂死螢火蟲最後的喘息。徐勝利剛從陳燕家出來,手裏拎着半袋沒賣完的塑料髮卡和幾包廉價橡皮筋,褲兜裏還揣着今天賺的二百一十七塊——整錢壓在最底下,零錢混着汗黏在指縫裏。他低頭數過三遍,確認沒少,心口那點踏實還沒焐熱,腳下一拐進巷子第三道岔口,後頸就猛地一涼。
不是風。
是刀刃貼着皮膚划過去的弧度。
他渾身汗毛倒豎,下意識往前撲,肩膀撞上溼冷磚牆,磚縫裏鑽出的黴斑蹭了他半邊臉頰。身後傳來兩聲低笑,沙啞、拖長,像鈍刀刮鍋底。
“跑?你往哪兒跑?”
左邊那個穿黑夾克的抬腳踹在他小腿肚上,徐勝利一個趔趄跪倒在地,手裏的塑料袋甩出去,髮卡嘩啦散了一地,在青石板上彈跳着滾向陰溝。
他抬頭,看清了四張臉。
都不是車站抓人的那撥——那幫人進了號子,這四個生面孔卻帶着更沉的戾氣。領頭的是個寸頭,左眉骨上橫着道舊疤,像條幹癟的蜈蚣;右邊矮個子叼着煙,火星明明滅滅照着他咧開的嘴;後頭兩個一高一瘦,高個兒抱着胳膊,瘦子則慢條斯理把玩着一把彈簧刀,拇指一頂,“啪”一聲脆響,刀鋒彈出三寸,在昏光裏泛着青白的冷意。
“徐勝利?”寸頭蹲下來,手指捏住他下巴,力道大得咯吱作響,“聽說你最近挺能耐,替人拉貨,抽成?”
徐勝利喉嚨發緊,沒吭聲。他認得這人——前天下午在大學東門小賣部買冰棍時,這寸頭就在對面樹蔭下抽菸,盯了他整整十五分鐘。
“不說話?”寸頭嗤笑,手上突然加力,徐勝利聽見自己臼齒咬合的咯咯聲,“你幫王躍賣貨,我們哥幾個幫‘鐵頭’討賬。他欠我們八千,連本帶利,一分不能少。”
鐵頭?徐勝利腦中電光一閃——那是車站被他們聯手送進去的混混頭目!原來他還有個外號叫鐵頭,難怪獄警登記冊上寫的是“李鐵柱”。
“我……我沒碰過他的錢。”徐勝利終於擠出聲音,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我只是賣貨,跟你們說的鐵頭,半個銅板關係都沒有。”
“哦?”寸頭鬆開手,卻用鞋尖碾住他右手小指,“那這雙拿錢的手,留着幹嘛?”
徐勝利猛地抽手,可那鞋尖紋絲不動,反而往下壓了半分。小指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劇痛炸開,他額角瞬間沁出豆大汗珠,眼前發黑。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傳來一聲清亮的咳嗽。
“咳——嗯。”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四個人動作齊齊一頓。
徐勝利偏過頭,看見巷子盡頭站着個人影。路燈雖暗,可那人影輪廓清晰,肩線平直,手裏拎着箇舊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半截硬殼筆記本的邊角。
是王躍。
他沒快步衝來,也沒喊人,只是慢慢走近,腳步踩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嗒、嗒、嗒,像校準節拍的鼓點。
寸頭緩緩起身,眯起眼:“你是誰?”
王躍在五步外站定,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髮卡,又落在徐勝利青紫的手指上,最後才抬起眼,視線掠過寸頭眉骨那道疤,停在他臉上:“我是王躍。貨是我進的,攤是我讓擺的,人是我朋友。你們堵他,不如直接跟我說。”
矮個兒吐掉菸頭,一腳碾滅:“喲,主事的來了?正好,鐵頭託我們帶句話——要麼八千現金,要麼你們這攤子,明天就燒成灰。”
王躍沒接話,只彎腰,撿起一枚藍色蝴蝶結髮卡,在指間輕輕一捻。塑料薄片邊緣微翹,印着模糊的“溫州永嘉縣第二塑料廠”字樣。他把它舉到眼前,對着那點將熄未熄的路燈看了兩秒,忽然問:“這髮卡,五毛一個,你們進貨價多少?”
四人一愣。
王躍卻已轉向徐勝利:“老徐,你昨天賣給北師大那個戴眼鏡的女生,是不是還送了她一根同款橡皮筋?”
徐勝利疼得嘴脣發抖,仍點頭:“……送了。”
“她付了多少錢?”
“一塊五。”
王躍笑了,把髮卡放回地上,直起身:“明白了嗎?你們想燒攤子,得先問問這些學生願不願意——她們花了塊把錢買便宜貨,結果你們一把火燒了,下回還得跑十裏地去西單買兩塊錢的。你們覺得,她們會幫你們點火,還是幫我們守攤?”
寸頭臉色變了。他身後高個兒冷笑:“裝神弄鬼!我們燒了你的攤,再搶你倉庫,你能攔得住?”
“倉庫?”王躍搖頭,“我早把貨分了。陶亮亮拉走十八箱,沈冉冉帶去電影學院門口擺了三天地攤,郭宗寶和老曹今早剛押車去了通州批發市場——現在庫房裏只剩兩筐空紙箱,和一隻瘸腿的貓。”
他頓了頓,從帆布包裏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是張手寫的進貨單,墨跡淋漓,最下方簽着“王躍”兩個字,日期正是昨天。
“順便說一句,”他把單子翻過來,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首行赫然是“陳燕”,後面跟着“貨款預付:貳仟捌佰元整”,再往下,徐勝利、陶亮亮、郭宗寶……連莊莊的名字都在,旁邊標着“試銷樣品:50套”,末尾一行小字:“所有貨款已由北京XX商貿公司賬戶代收,憑證存於朝陽區公證處。”
寸頭盯着那行“公證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王躍把單子摺好,塞回包裏:“鐵頭在裏頭待着,不清楚外頭行情。但你們既然出來跑事,總該知道——去年海澱分局打掉的那個假髮票團伙,主犯就是在公證處門口被抓的。他手裏攥着三份僞造的《貨物交接公證書》,紙都還沒幹透。”
瘦子手裏的彈簧刀“啪”地一聲合上。
王躍卻已轉身,對徐勝利伸出手:“起來。手指疼就別硬撐,明早我帶你去同仁醫院拍片——我認識那兒骨科主任,他閨女上個月剛在我這兒買了二十本考研筆記,沒漲價。”
徐勝利怔住,左手還捂着右手指,眼淚卻毫無徵兆湧了出來,混着臉上的灰泥往下淌。
王躍沒等他答話,徑直拽起他胳膊,力氣大得出奇。徐勝利踉蹌着站穩,膝蓋還在打顫,可那隻被碾過的小指竟真沒斷,只是腫脹發燙,像裹了團炭火。
“走。”王躍攬住他肩膀,朝巷口走去,經過四人時腳步未停,“對了,忘了告訴你們——昨晚上派出所剛貼出新告示,凡協助破獲跨省流竄作案線索者,獎金五千。徐勝利今早已經去錄了口供,他記得你們每個人的耳垂形狀,和左袖口沾的那點藍漆。”
寸頭猛地摸向自己左袖——果然蹭着指甲蓋大小一塊靛青色污漬,是他今早在倉庫撬鎖時蹭上的。
王躍已走出十步遠,背影融進巷口更亮的光裏,聲音卻清晰傳來:“鐵頭判的是七年,緩刑三年。你們要真替他賣命,等他出來,怕是得管你們叫‘大哥’了。”
四個人僵在原地,像四尊被雷劈過的泥塑。
巷子重歸寂靜,唯有遠處燒烤攤飄來的孜然味,混着夜風鑽進鼻腔。
徐勝利被王躍半扶半架着走到巷口,路燈豁然明亮。他忽然停下,從褲兜裏掏出那二百一十七塊,全塞進王躍手裏:“王哥,這錢……我不能要了。我差點害大家。”
王躍沒推辭,指尖捻過每一張鈔票,最後把兩張十塊的抽出來,塞回徐勝利汗溼的掌心:“留着,明早買豆漿油條。剩下的,算你入股——明天開始,你幫我盯三個點:北師大南門、人大西門、還有中關村電子一條街。那邊白領多,愛買充電線和U盤,我給你留了二十箱貨,出廠價給你打九折。”
徐勝利張着嘴,說不出話。
王躍拍拍他肩膀,望向巷子深處:“老徐,你姐陳燕昨天進貨,是不是沒要那批熒光記號筆?”
“啊?對……她說大學生不用這個。”
“錯了。”王躍笑了笑,“她們不用,但老師用。明早八點前,你把五十盒送到附中傳達室,就說王躍送的開學禮物——校長是我高中班主任,他辦公室抽屜裏,常年備着兩盒這種筆。”
徐勝利腦子嗡的一聲,忽然想起昨夜陳燕翻進貨單時嘀咕過一句:“這記號筆怎麼比別的貴一倍?”
原來不是貴,是壓根沒打算走零售。
“王哥……”他聲音發緊,“你早知道他們會來?”
王躍仰頭灌了口礦泉水,喉結滾動:“車站那晚,鐵頭被銬走前,盯着你看了三秒。我那時就想,他記住了你。而記住一個人,通常只有兩個原因——要麼恨他入骨,要麼……要用他。”
他擰緊瓶蓋,扔進路邊垃圾桶,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所以從那天起,我就讓陶亮亮每天多記一筆——誰在哪條街、哪個校門口、幾點幾分賣了多少貨。沈冉冉負責收錢,也順便數人臉。老曹昨兒在通州看見個戴金鍊子的,跟鐵頭照片有七分像,回來立刻告訴我了。”
徐勝利怔在原地,路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斜斜投在青磚牆上,像一道突然癒合的裂痕。
“那……那你剛纔說的公證處、發票案……”
“假的。”王躍聳聳肩,“但鐵頭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北京搞批發的,沒人敢碰公證文書——那玩意兒比銀行流水還硬氣。他們信了,因爲信這個,比信你徐勝利的骨頭更硬。”
他頓了頓,從包裏掏出那本硬殼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鉛筆字,記錄着每筆進貨時間、商販姓名、貨物種類、甚至包括“陳燕進貨時左手指甲斷裂,疑似近期頻繁裝卸貨物”。
“影視世界教我的第一條技能,”王躍用筆尖點着紙頁,墨跡未乾,“不是怎麼打架,也不是怎麼賺錢——是讓人相信,你比他們更瞭解自己。”
徐勝利低頭看着筆記本上自己的名字,旁邊標註着:“徐勝利,擅察言觀色,畏權威,重情義,手指靈活,宜拓展校園渠道。”
最後一個字,墨跡還新鮮溼潤。
巷口傳來一陣喧鬧,莊莊騎着輛二手鳳凰牌自行車衝進來,車把上掛着兩袋烤串,油漬在塑料袋上暈開深色地圖。她遠遠就喊:“阿躍!沈冉冉說你在這兒!她剛接到通知,製片主任說下週二進組,讓你把劇本終稿發過去!”
王躍應了一聲,接過烤串,順手把筆記本塞回包裏。
莊莊這纔看見徐勝利紅腫的手指,驚呼:“哎喲!誰幹的?”
徐勝利搖搖頭,想笑,嘴角卻扯得生疼。他望着王躍撕開一串烤腰子遞過來,肉塊焦香撲鼻,油脂滴在水泥地上,滋滋作響。
他忽然明白,王躍從來不是靠運氣避開麻煩。
而是把每一次麻煩,都提前拆解成幾十個微小的零件,編號、歸檔、預演結局——就像剪輯師處理一卷膠片,壞掉的幀早已被剔除,餘下的,全是精準咬合的齒輪。
“喫吧。”王躍把腰子塞進他手裏,“趁熱。明早六點,北師大南門見。我教你第一課——怎麼讓賣不出去的貨,在學生眼裏,變成非買不可的東西。”
徐勝利咬下一口,焦脆外皮裂開,內裏軟嫩微羶,鹹鮮汁水順着指縫流下。他含糊應着,目光越過王躍肩膀,看見巷子深處,那盞將熄的路燈終於徹底暗了下去。
可巷口的光,正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