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二百六十九章 玄甲十萬試問天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殿外殘雪映着斜陽,將福寧殿的窗欞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

陳帝向來節儉,午膳非常簡單,一份旋鮓,一份清蒸鱸魚膾,一碟東坡豆腐和一盤菘菜羹,外加一碗秈米飯。

殿內寂然,唯有炭盆中偶爾迸出一兩聲輕響。

趙德祿垂手侍立,眼角餘光悄悄打量着天子的神色,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眉頭微微蹙着,像是在思量什麼要緊的事。

“院裏傳出消息,程子涯已回到知行院。”

見陳帝不再發話,趙德祿站直了有些發酸的腰,繼續道:“他似乎受了不輕的傷,和魏知臨密聊了很久,便開始閉生死關,據說是不達宗師境不出關。”

他頓了頓,又道:“據龍隱衛傳來的消息,說程子涯前往韓國武威城搭救何安,被韓宗旺一頓好揍,負傷而回。”

陳帝正在夾一片魚肉,那魚是今早從洛河運來的活鱸,清蒸之後肉質雪白,熱氣嫋嫋,他夾起一片放進碗裏細細品味,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哼,有勇無謀的匹夫。”

他吐出極小的一根魚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譏誚,“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那語氣裏只有嘲諷,彷彿在評價一個做事毛躁的莽夫。

他將魚肉嚥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沉吟片刻,問道:“今日朝後可有奏摺送來?”

“哦……倒是有些。”

趙德祿小心翼翼地答道:“六部尚書汪道倫,國子監祭酒崔應臺,御史大夫陳鶴年,還有禮部、工部幾位大人的摺子,都是關於遷都的議項……”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陳帝的筷子猛地拍在案上。

砰的一聲,如同一塊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滿殿的迴響,袍袖將碗碰翻,幾粒雪白的米粒灑落在朱漆案面上,骨碌碌地滾了兩下。

“又是遷都!”

陳帝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壓抑已久的怒意,如同冬日裏冰面下的暗流。

趙德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着冰涼的地磚,守在殿門口的宮娥、太監跪倒一片,一個個臉色發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陳帝沒有發火,沒有摔東西,也沒有斥責跪在腳邊的趙德祿,他低下頭用筷子將那幾粒灑落的米一顆一顆扒進碗裏,動作緩慢而仔細,彷彿在做什麼要緊的事。

然後他將那幾粒米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朕不用看也知道。”

他嚥下那口米飯,聲音恢復了平靜,“還是那些陳腔濫調。”

他沒有看趙德祿,目光落在殿外那幾株蠟梅上,紅苞在殘雪中格外醒目。

“提議遷都汴梁者多爲前朝舊臣,隨駕東遷之後,他們口中所謂的便利,實則是家族錢糧產業、數代經營的人脈地契全都在那裏,若遷都汴梁,不僅私產增值,更能重掌漕運鹽鐵之利,恢復以往舊有繁華。”

他頓了頓,夾了一箸菘菜慢慢嚼着。

“而建議西遷長安之輩多爲盤踞關隴百年的世家大族,說什麼關中乃天府之國,土地肥沃,風調雨順,又能據崤函之險,可俯瞰中原。”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卻冷得像這冬日的風,“他們口中的險固,實則是家族私兵遍佈關中,宗族子弟掌控府兵要職……若遷都長安,皇權便被束縛在他們精心編織的權力網中,不得不倚仗門閥武力。”

“滿朝文武,口口聲聲江山社稷……”

陳帝猛地將筷子拍在碟沿上,發出一聲脆響,字字如鐵道:“朕看皆是家族私利!”

殿內頓時寂靜,連炭盆中的噼啪聲都彷彿識趣地停了。

“這些世家門閥尤爲可惡,崔、盧、王、鄭,盤踞百年……”

陳帝說到這裏忽然停了下來,眸光深沉如淵,彷彿在思考什麼很遠的東西。

片刻後,他開口問道:“崔逸忠可曾參與遷都上奏?”

趙德祿心中一凜,頭又低了下去,聲音平穩道:“回稟陛下,崔相併未有奏摺呈上。”

陳帝冷冷地笑了一聲。

“崔家推一個國子監的崔應臺出來。”

他端起茶盞,用盞蓋輕輕撥了撥浮沫,“他們連氣同枝,向來共進共退,崔逸忠躲在幕後……”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他也脫不了干係。”

趙德祿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天子那兩道目光正落在自己頭頂,如同兩把無形的刀。

“傳朕口諭。”

陳帝道:“命畢雲飛暗中徹查崔家上下,查清他們徇私舞弊、貪污受賄的證據,以及……密謀造反的證據。”

趙德祿心頭大震,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發顫道:“遵旨!”

他心裏清楚,崔逸忠索賄受賄肯定會有,但造反是萬萬不敢的,況且他也沒有造反的理由。

而刑部郎中畢雲飛,是崔家提拔起來的,陛下卻讓他來查崔家……聖心難測啊,他不敢再想下去。

陳帝沒有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箸旋鮓。

那旋鮓是熟羊肉切絲,拌入醋、醬和香料,經數道工序製成,陳帝嚐了一口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在品味什麼,又彷彿在思量什麼。

“旋鮓味美,爲前朝梁瑞帝最愛,御廚爲了討好他而大肆殺生,前車之鑑,不可不慎……”

他將那口旋鮓嚥下,神色肅然,“先帝常言食宜簡不宜奢,更不得取食味於四方。”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殿外,神色威嚴,“吩咐下去,御膳房再削減三成用度,皇後與各宮嬪妃,一併削減。”

“是。”

趙德祿恭聲應道,低頭躬身退後幾步,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吩咐傳訊的小太監去辦。

又讓手腳麻利的宮娥撤去午膳,親自沏了一盞上好的申州毛尖,輕手輕腳地端到陳帝案前。

“陛下,還有一件事。”

趙德祿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按捺不住的喜意,“老奴,要向陛下道喜了!”

陳帝正用雪白的絲絹擦拭脣角,聞言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地掃過來:“何喜之有?”

趙德祿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絲得意,“縱劍門鍛造術經過軍械庫幾位匠作大家反覆勘驗,最終打造的玄鐵烏金甲已陸續送往宜陽縣。”

他抬起頭,眼中閃着光:“目前在錦屏山祕密訓練的十萬騎兵已全部裝備,已進行了多次實兵對演,戰力驚人,就連禁軍精銳也不是敵手。”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彷彿連空氣都停住了流動,所有的聲音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走,只剩下陳帝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緩慢而深沉。

陳帝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明黃的滾龍袍在燭光下泛着沉沉的光澤,他負手而立,目光穿透殿門,穿透宮牆,穿透萬里山河,落在某個遙遠的地方。

“朕承天命,獲此神兵。”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甲冑既備,非爲守成,實乃開疆之兆。”

他緩緩轉頭,目光掃過殿內,掃過跪在地上的趙德祿,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宮娥太監,掃過這滿殿的金碧輝煌,最終落在那片被斜陽染紅的天空。

“昔武王戎車三百,克商立周,今朕以鐵甲十萬……”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睥睨天下的笑意,“試問天下,誰可匹敵?”

那笑意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熾熱的光芒,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雄心壯志。

“朕要大陳鐵騎踏遍六合,讓日月所照之處皆爲陳土,讓江河所流之地皆奉正朔。”

他的聲音低沉,如同滾雷在殿宇之間轟然迴盪。

“朕要的不是一城一池……”

他的目光悠遠,如同望穿了歷史,望穿了時光,望穿了那無數帝王將相都未能企及的遠方,“而是……這天地間再無戰火,再無分裂。”

趙德祿深深躬身,聲音裏帶着由衷的敬畏與諂媚,“陛下威震寰宇,澤被蒼生,大陳的子民都期盼着陛下早日一統天下!”

陳帝沒有說話,只是負手而立,望着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空。

殿內恢復了寂靜,只有炭盆中的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良久,陳帝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端起那盞已經半涼的申州毛尖。

就在此時,太監趙勤捧着一封奏疏,躬身走進殿內。

“陛下,丁非庸上奏疏一份,特請陛下過目。”

陳帝正欲飲茶的手微微一頓。

“哦?”

他眼中精光一閃,稍縱即逝,聲音平靜如水,“拿來與朕看。”

趙勤雙手捧着奏疏,恭恭敬敬地遞到御案前。

陳帝接過展開。

只見奏疏開篇四個大字《靖國十策》,那字體俊秀雋永,飄逸至極,筆鋒凌厲處如劍出鞘,婉轉處如水流雲,一筆一劃皆有章法,一字一句皆見風骨。

陳帝的目光落在開篇四個字上,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開始仔細品讀。

殿內極靜,只有奏摺翻動的聲音。

趙德祿和趙勤垂手侍立,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的目光偷偷瞄着天子的臉色,看着他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看着他眼中時而閃過思索,時而迸出亮光。

這份奏摺彷彿有一種魔力,將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子深深吸引住了。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三國羣英傳
皖東人家
嫡女重生寶典
逍遙軍醫
死咒島
超級角色球員
斯文敗類
世子穩重點
賈似道的古玩人生
暗龍特工
蛇吻拽妃
天域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