澀谷三郎沉默着,足足有半分多鐘,只是用那雙變得深不可測的眼睛,緊緊盯着葉晨,彷彿要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中國警察隊長。辦公室內異常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的微弱“嘶嘶”聲。
終於,澀谷三郎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帶着一種截然不同的分量和寒意,之前的隨意和“體貼”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隊長......你這個計劃,非常......有想象力。”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也,非常符合......現實的需要。”
澀谷三郎沒有立刻表示贊同或否決,但態度的轉變已經昭然若揭。葉晨知道,這條最危險的大魚,已經被餌料的“香味”牢牢吸引住了。
接下來的,將是更加深入、更加危險的細節探討,以及......權力的博弈與信任的試探。
而他,必須在這位看似儒雅,實則心機似海的憲兵司令面前,繼續完美地扮演那個“精明狠辣、急於爲皇軍效忠,同時也想往上爬”的“周乙”。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葉晨那番大膽而精密的計劃陳述完畢後,辦公室裏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暖氣片的微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憲兵隊院內訓練的號令聲。
澀谷三郎臉上的震驚與專注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爲複雜,近乎表演的凝重神情。
他沒有立刻對計劃本身做出評價,而是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椅裏,手指輕輕敲擊着光滑的紅木桌面,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在思考着什麼更深層、更“宏大”的問題。
“周隊長。
澀谷三郎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憂慮:
“你的想法......非常獨特,也顯示了你對肅清反抗勢力的決心和......創造性思維。”他選擇了一個相對中性的詞。
然而,話鋒隨即一轉,他微微蹙起眉頭,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但是,你提到的某些可能涉及的‘特殊手段......周隊長,我們大日本帝國,是文明的國家,我們的軍隊,是紀律嚴明的軍隊。
我們致力於建設‘大東亞共榮圈”,是爲了亞洲的和平與繁榮。一些......過於激烈,或者可能被外界誤解的手段,是需要非常、非常慎重考慮的。”
他開始旁徵博引,彷彿不是在討論一個針對抵抗組織的毒計,而是在進行一場高規格的外交政策研討:
“你知道國際上有《日內瓦公約》嗎?那是關於保護戰時傷者,病者和平民的公約。帝國雖然是簽署國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秉持着人道主義的精神……………”
澀谷三郎滔滔不絕地說着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話,什麼“武士道精神”、“皇軍的仁愛”、“建設王道樂土”,將自己和背後的力量粉飾成和平與秩序的維護者,彷彿對使用任何“不入流”的手段都深惡痛絕。
葉晨坐在對面,臉上保持着恰到好處的恭敬與傾聽姿態,時而點頭表示理解,時而露出受教的神情。但他的內心,卻是一片冰冷的鄙夷與嘲諷。
當了婊子又要立牌坊,這套虛僞的把戲,他看得太多,也聽得太多了。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些口口聲聲“文明”、“共榮”的侵略者,背地裏乾的是什麼勾當。
農安縣的鼠疫、731部隊的活體實驗,無數村莊的“三光”政策......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浸透了鮮血和罪惡?
此刻澀谷三郎這番道貌岸然的表演,在他聽來,簡直比窗外的寒風更令人作嘔。
但是葉晨必須強忍着內心的厭惡,配合演出。他微微低頭,用同樣“誠懇”的語氣回應道:
“司令官閣下訓示的是。是我考慮不周,過於注重戰術效果,忽視了國際影響和......道義層面的考量。
我只是覺得,對付這些冥頑不靈,破壞'日滿親善',阻礙‘共榮’大業的‘匪徒,有時候可能需要一些......非常規的應對。當然,一切還要以司令官閣下和帝國的整體戰略爲重。’
葉晨巧妙地將“毒計”包裝成“應對頑固匪徒的無奈之舉”,又把最終決定權捧回給澀谷三郎,既沒有放棄自己的提議,又給了對方臺階和掌控感。
澀谷三郎似乎對葉晨的“覺悟”和“服從”感到滿意,他臉上的凝重緩和了一些,重新露出那種學者般的微笑:
“周隊長能夠理解這一點,很好。帝國的事業,是光明正大的,任何行動,都要經得起考驗。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經過深思熟慮,做出了決定:
“這樣吧,周隊長,你的這個......想法,很有啓發性。但我一個人不能貿然決定。
我需要和特高課的同僚,以及相關方面的負責人,仔細地......商量一下。畢竟,涉及面很廣,需要協調。”
澀谷三郎用了“商量”這個詞,而不是“彙報”或“請示”,暗示着他自己擁有相當的自主權,但也需要平衡內部不同的利益和意見。
葉晨心中冷笑,商量?和誰商量?特高課自然是一拍即合,他們也不得有這種“實驗”機會。
澀谷真正需要“協調”的,恐怕是那些與關大帥這條黑市利益鏈有千絲萬縷聯繫,甚至可能從中分一杯羹的日本軍官或文職官員。
畢竟,要把關大帥這條“狗”毫不猶豫地?出去當替死羊,哪怕是主人,也得先安撫一下其他可能依賴這條狗看家護院或者叼骨頭的“寵物”。
澀谷需要時間來做內部“工作”,統一口徑,分配好“功勞”和“風險”,確保計劃執行時,內部的阻力最小,而一旦出事,甩鍋的路徑最清晰。
“是,司令官閣下考慮周全。”
葉晨立刻站起身,微微鞠躬:
“那我就不多打擾了。隨時聽候您的指示。”
澀谷三郎也站起身,隔着辦公桌,對葉晨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最初的溫和:
“周隊長辛苦了。先回去吧,保持通訊暢通。高科長那邊,我也會和他溝通的。”
“哈依!”
葉晨用?語恭敬地應道,然後保持着標準的姿態,轉身退出了辦公室。
走出憲兵隊那冰冷肅殺的大門,重新坐進自己的轎車,葉晨才緩緩呼出一口胸中的濁氣。車外的寒冷讓他精神一振。他點燃一支菸,緩緩吸着,目光投向憲兵隊高聳的圍牆和?望塔。
澀谷三郎的心動,是顯而易見的。那短暫的震驚和專注,騙不了人。他所謂的“商量”,不過是權力遊戲中必要的程序和僞裝。
這條大魚,已經咬鉤了,現在只是在調整姿勢,準備將餌吞得更深,同時也想確保自己不會被魚線傷到。
葉晨要的就是他這個態度。只要澀谷三郎心動,並且開始“內部協調”,那麼特務科、特高課乃至部分日本駐軍的力量,就會無形中被調動起來,朝着“對付關大帥和黑市”、“設置毒餌”的方向傾斜。這必然牽扯精力,分散對馬
迭爾旅館和其他方向的關注。
而關大帥那條利益鏈上的日本軍官被“協調”的過程,本身就可能暴露出更多內幕和關係網,這些都可能成爲未來有用的情報或把柄。
“慢慢商量吧......”葉晨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發動了汽車。他有足夠的耐心。
現在,他需要回去,繼續扮演好特務科周隊長的角色,真正的戰場,從來不止一處。
而他,必須同時在多條戰線上,保持絕對的冷靜與精準。香菸在指間明明滅滅,如同這冰城中搖曳不定,卻又頑強不息的火星.......
葉晨剛回到警察廳特務科,辦公室的椅子還沒坐熱,高彬的祕書就敲門進來了,臉上帶着慣常的公式化微笑:
“周隊長,科長請您過去一趟。”
葉晨心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
“好,我這就過去。”
他放下剛拿起的茶杯,整理了一下制服衣領,跟着祕書走向高彬的辦公室。
推門進去,高彬正背對着門口,站在窗前,似乎在看外面的街景。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一如既往地銳利。
“科長,您找我。”葉晨站定,語氣平常。
“嗯,回來了?"
高彬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憲兵司令部那邊......情況如何?澀谷司令官怎麼說?”
高彬的問題看似隨意,但每一個字都帶着重量。
葉晨依言坐下,將去見澀谷三郎的過程,簡略但清晰地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澀谷三郎起初的“驚訝”與“興趣”,以及後來那些關於“國際公約”、“大東亞共榮”的冠冕堂皇之詞,最後是“需要內部商量”的結論。
他的敘述客觀,沒有添加自己的揣測,完全符合一個下屬彙報工作的口吻。
高彬靜靜地聽着,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當聽到澀谷三郎沒有立刻回覆,而是說要“商量”時,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嘴角甚至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他太瞭解這些日本人的做派了。沒有當場嚴詞拒絕或斥責“荒唐”,就說明他們心動了。
所謂的“商量”,不過是利益分配和風險規避的前奏。澀谷三郎需要時間去擺平內部可能存在的,與關大帥利益鏈有關聯的阻力。
“嗯,知道了。”
高彬沒有對葉晨的計劃或澀谷的態度做任何評價,彷彿那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將自己從這件事的決策壓力中撇清??既然日本人“感興趣”且要“商量”,那後續如何,就由日本人去定奪吧,他高彬只是“如實彙報”了下屬的一個“想法”而已。
“有另外一件事。”
高彬身體前傾,目光驟然變得犀利,如同鷹隼般牢牢鎖定葉晨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電訊科那邊,剛剛監測到了一組異常的短波電臺信號,發射時間不長,但信號特徵比較清晰。
他們利用新到的設備,已經初步鎖定了信號源的大致區域??在道外區靠近碼頭的‘富貴街一帶。”
他語速不快,卻帶着一種施加壓力的緩慢:
“這個時間點,在我們全城搜捕,風聲鶴唳的時候,還敢開機發報......不是膽大包天,就是另有蹊蹺。
周隊,你帶一隊人,馬上過去,摸清楚情況。如果是我們要找的‘目標......你知道該怎麼做。如果不是,也要查清楚是什麼人在搗鬼!”
說這話的時候,高彬的目光如同探照燈,死死聚焦在葉晨的眼睛、嘴角、眉梢,試圖捕捉哪怕最細微的肌肉牽動、瞳孔收縮,或者一絲不自然的氣息變化。
他在試探,這個突如其來的、與藥品和地下黨似乎有關的電臺任務,會不會讓這個傢伙露出破綻?會不會與他有關?
然而,葉晨的臉上,如同戴上了一副最完美的面具。沒有驚訝,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多餘的好奇。只有一種接到任務後的、沉穩幹練的專注。
他的心理素質本就強大到近乎冷酷,更何況,作爲一個“全知者”,他幾乎在聽到“異常電臺信號”和“富貴街”的瞬間,就已經明白了這信號的來源。
哈城的地下黨網絡,因爲孫悅劍的暴露和葉晨通過老魏渠道發出的示警,早已轉入最深度的靜默,電臺絕不會在此時冒險啓用。
那麼,這個敢於在特務科嚴查期間發報的電臺,只可能屬於另一股抗力量??國黨系統的潛伏人員。
而“富貴街”......葉晨的記憶清晰無比。那裏有一處保安科的祕密據點,負責人正是剛剛利用職權之便,“合法”保釋了被捕的愛國學者金教授的那夥人。
他們是隸屬於國黨“鐵血青年團”的潛伏特工,與地下黨素無橫向聯繫,行事風格更爲激進,有時也更......缺乏謹慎。
高彬突然拋出這個任務,一石二鳥。既可能抓到另一條“大魚”,又能藉此觀察葉晨的反應。畢竟,如果葉晨是“內鬼”,他可能會對任何可能牽連自己或同志的行動表現出異樣。
可惜,他打錯了算盤。
葉晨迎着高彬審視的目光,平靜地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有公事公辦的認真:
“明白了,科長。我這就帶劉奎他們過去布控。先祕密偵查,確定具體位置和人員,再決定行動方案。”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完全符合一個行動隊長的職責和思維邏輯,沒有任何可供挑剔的地方。
高彬盯着他又看了兩秒,才緩緩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把魯明也帶上,動作要快,注意保密。有情況,隨時向我彙報。
“是!”
葉晨立正,敬了個禮,轉身大步離開了高彬的辦公室,步伐穩健,背影挺拔。
門關上後,高彬臉上的表情才慢慢沉了下來。他摩挲着下巴,眼神陰晴不定。葉晨的反應......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有點失望,也有點......更深的疑慮。
難道他真的跟這個突然出現的電臺無關?還是說,他的僞裝已經達到瞭如此滴水不漏的地步?
而走出辦公室的葉晨,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也迅速收斂,變得深沉而冷冽。他一邊快步走向行動隊辦公室,一邊在腦中急速思考。
鐵血青年團的電臺......在這個節骨眼上發報,簡直是愚蠢的自殺行爲。但他們保釋金教授,說明也在進行着抗日活動。救是一定要去救的,只不過怎麼救還是要有說道的。
直接去抓,符合他“周乙”的身份,但會導致這些同爲抗日力量的同志犧牲,非他所願。通風報信?風險極高,且容易暴露自己,打亂全盤計劃。
或許......可以利用這次行動,再做點文章?既完成高彬的任務(至少表面如此),又能給鐵血青年團一個警告或......另一種“幫助”?
無數的念頭在電光火石間碰撞。他推開行動隊辦公室的門,裏面劉奎和幾個骨幹正在抽菸閒聊。看到葉晨進來,立刻都站了起來。
“劉奎,點一隊便衣,帶上傢伙,馬上出發。”
葉晨的聲音果斷有力,“電訊科發現可疑電臺信號,在道外富貴街一帶。任務:祕密布控,查明電臺具體位置和操作人員,聽我命令行動。記住,要快,要隱蔽!”
“是!”劉奎等人精神一振,立刻開始準備。
葉晨站在門口,看着他們忙碌,眼神深邃如寒潭。又一場考驗,突然降臨。他必須在敵人的眼皮底下,在時間的夾縫中,找到那個最微妙的平衡點。
既要扮演好“獵手”,又要儘可能地保護同爲抗?的“獵物”......這其中的分寸與風險,比潛入馬迭爾旅館,或許更加兇險。
哈城的天空,依舊陰沉。新的棋局,已然落子。道外區,富貴街。這片臨近松花江碼頭的區域,建築雜亂,巷道狹窄,充斥着倉庫、小作坊、低矮的民居以及一些不甚起眼的小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