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依!”
副官挺直脊背,眼中閃過銳利的光,毫不猶豫地領命而去。澀谷三郎此舉,不僅是爲了響應石井四郎的“內部清查”要求,更是要藉此機會,將警察廳和保安局這兩個“合作”機構,徹底置於憲兵隊的掌控和審視之下,尤其是可
能存在的“泄密”隱患,必須連根拔起。
憲兵隊的行動迅捷而兇猛。數輛滿載憲兵的卡車呼嘯着衝入警察廳大院,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面無表情地跳下車,迅速控製出入口、樓梯和關鍵通道。
帶隊的軍官手持澀谷三郎簽發的命令,直接找到值班的最高負責人,宣佈封鎖令。
一時間,警察廳內雞飛狗跳,人心惶惶。特務科、行動隊所在的樓層更是被重點關照。
憲兵們如狼似虎地闖入各個辦公室,喝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動,隨即開始對文件櫃、抽屜、甚至個人物品進行粗暴而徹底的搜查。
檔案室,自然是重中之重。
而此刻,在特務科的機要檔案室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魯明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有些發白。就在不久之前,他在辦公室接到了高彬的指示,讓他祕密銷燬一批檔案。
高彬的聲音雖然竭力保持平穩,但魯明還是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急促和凝重。
高彬沒有任何的廢話,只是命令他立刻,馬上,將特務科檔案室內,所有涉及背蔭河、拉林鎮、中馬城地區,以及任何可能提及“石井部隊”、“特殊防疫”、“不明疫情”或類似關鍵詞的舊檔案、調查報告、線人筆錄、巡查記
錄......全部找出來,立刻銷燬,一張紙片都不能留!
魯明雖然不明所以,但高彬如此急迫嚴厲的命令,讓他瞬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不敢怠慢,立刻叫上兩個絕對信得過的心腹手下,一頭扎進了檔案室那堆積如山、灰塵撲鼻的故紙堆裏。
時間緊迫,他們只能憑着記憶和粗略的分類標籤,瘋狂地翻找、辨認。找到一批,就立刻搬到角落,準備點火焚燒。檔案室裏沒有專門的焚化爐,他們只能找來一個鐵皮桶,將文件撕碎扔進去,澆上汽油。
然而一是因爲這批檔案實在是太過久遠,二是他們居然在索引下,按照目錄沒有第一時間找到,這導致他們費了好大的工夫。
等到檔案終於在犄角旮旯找到,衆人正要銷燬的時候,憲兵隊的動作,卻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
就在魯明手忙腳亂地將又一批泛黃的卷宗扔進鐵桶,剛劃着火柴,準備點燃的瞬間——
“砰!”
檔案室厚重的木門被粗暴地一腳踹開!
數名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眼神凌厲的日本憲兵衝了進來,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對準了室內的三人。
“不許動!”
“手舉起來!”
“放下手裏的東西!”
厲聲的日語呵斥在狹窄的空間裏炸響。
魯明手中的火柴“啪嗒”掉在地上,瞬間熄滅。他和他兩個手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爲首的一名憲兵曹長(上士)目光冰冷地掃過室內狼藉的景象——滿地散亂的檔案,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櫃子,還有牆角那個裝着碎紙、散發着汽油味的鐵皮桶,他的眼神立刻變得銳利如刀。
“你們在幹什麼?”
曹長用生硬的中文喝問,語氣充滿了懷疑和怒意。
“長……………長官……………我們,我們在整理......銷燬一些過期無用的舊文件......”
魯明強自鎮定,試圖解釋,但聲音裏的顫抖和心虛,根本無法掩飾。
“銷燬?”
曹長冷笑一聲,大步走到鐵皮桶前,用刺刀尖挑起幾片尚未完全浸溼的碎紙,上面依稀可見“拉林鎮”、“目擊”、“關押”等字跡。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八嘎!”
曹長猛地轉身,一巴掌狠狠摑在魯明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十足,打得魯明眼前金星亂冒,嘴角破裂,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抓起來!”曹長厲聲下令。
如狼似虎的憲兵立刻撲上來,將魯明和他的兩個手下粗暴地反擰雙臂,摁倒在地。冰冷的槍托和堅硬的軍靴,毫不留情地落在他們的背上、肋下、腿上。
“啊!”
“呃啊!”
痛苦的悶哼聲響起。魯明感覺自己肋骨劇痛,差點喘不過氣,臉上又捱了幾拳,火辣辣地疼,眼前陣陣發黑。
他心中一片冰涼,知道這下完了。人贓並獲,還是在試圖銷燬“敏感”文件的時候被抓了個正着!
“黃泥掉進褲襠裏——不是屎也是屎了!”絕望的念頭劃過魯明腦海。
魯明和他的手下像死狗一樣被憲兵拖出了檔案室,沿途引來無數驚恐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特務科的人看着往日裏也算威風凜凜的魯股長這般狼狽模樣,更是噤若寒蟬。
魯明被捕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警察廳,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高彬耳中。
高彬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臉色鐵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他已經預料到憲兵隊會有所行動,但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更沒想到魯明這個蠢貨,竟然在銷燬文件的當口被逮了個正着!這簡直是送上門去的把
柄!
“廢物!”
高彬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魯明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知道太多事情。如今落在憲兵隊手裏,嚴刑拷打之下,會不會吐出些什麼不該說的?
不等高彬細思對策,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聲音不輕不重,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進來。”
高彬沉聲道。
門開了,進來的不是他的祕書,而是兩名穿着筆挺憲兵制服,佩戴少尉銜章的日本軍官,身後還跟着四名全副武裝的憲兵。爲首的一名少尉,高彬認識,是澀谷三郎身邊的親信之一。
“高科長。”
少尉的日語還算客氣,但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奉澀谷司令官閣下命令,請您立刻前往憲兵司令部,配合調查一些事情,請吧!”
高彬的心沉到了谷底。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雖然用的是“請”字,雖然程序上似乎還留有餘地,但看着對方身後那幾名虎視眈眈的憲兵,高彬知道,自己已經被視爲需要“控制”的對象了。
“好的,我明白了。”
高彬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着表面的鎮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
“我跟你們走。”
高彬沒有試圖反抗或辯解,那隻會讓情況更糟。他必須表現出“配合”的態度,同時也在急速思考着對策。
魯明被抓,檔案室被查,自己又被“請”去......這一切,都指向那個剛剛被澀谷”召見”過的葉晨!是他!一定是他說了什麼!高彬的眼中閃過一抹陰鷙。
在警察廳衆多職員複雜目光的注視下,高彬挺直腰板,跟着憲兵走了出去。
雖然步伐依舊沉穩,但誰都看得出,這位往日裏權柄赫赫,令人畏懼的特務科長,此刻的背影,透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僵硬和蕭索。
按照《大話西遊》的說法,他的背影好像是一條狗,而且是老狗。
日本人這次,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而這場因葉晨一番話引燃的風暴,正迅速從憲兵隊司令部,蔓延至整個哈城的權力核心。
魯明身陷囹圄,高彬前途未卜,警察廳和保安局人心浮動......水面之下,暗流更加洶湧……………
而始作俑者葉晨,此刻卻安靜地坐在澀谷宅邸的小客室裏,彷彿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輕輕啜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幾株在寒風中挺立的枯樹,眼神深邃如古井。
第一步,已經落下。接下來,就看這潭水,能攪得多渾了。而高彬......葉晨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這只是個開始。
窗外,澀谷宅邸庭院裏的枯樹在漸起的寒風中瑟縮,在屋內還能聽到外面傳來的風聲。
室內,葉晨放下冰涼的茶杯,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杯沿上劃過。他的思緒,遠比外界即將到來的風雪更加冷靜、清晰。
高彬被憲兵隊“請”走了,消息想必已經像野火一樣,燒遍了哈城日僞系統的各個角落。
恐慌、猜測、觀望、落井下石......種種情緒必然在暗地裏發酵。但葉晨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場風波,雷聲或許震耳欲聾,雨點卻未必能真的能夠打死高彬這條老狗。
日本人,尤其是像澀谷三郎這樣的實權派,或許平日裏對高彬這種“合作者”頤指氣使,甚至多有提防和鄙夷,但絕不會輕易將其徹底廢掉。
原因很簡單:好用,且暫時無可替代。
高彬在哈城這個地界經營多年,其特務網絡,對本地三教九流的掌控,對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的熟稔,以及對“反滿抗日”分子行動模式的瞭解,都是日本人需要倚重的“資源”。
更重要的是,高彬代表的不僅僅是他個人,還有他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那些通過他搭上日本人,攫取權力和財富的本地官僚、豪紳、乃至某些隱祕的江湖勢力。
動了高彬,就等於動了這張已經與日本殖民統治在一定程度上捆綁的利益網,必然會引起不小的震盪,甚至可能影響到“治安”和“稅收”。
所以,敲打是必然的。出了“泄密”(或者說可能泄密)這麼大的紕漏,尤其是在石井四郎這種級別的人物面前,澀谷三郎必須表現出強硬的態度,給陸軍,給關東軍總部和石井四郎一個交代。
高彬作爲直接負責人,被拉去訓誡、施壓,甚至暫時冷凍,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但這“打”,更多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目的是讓他更聽話、更恐懼、更賣力,而不是真要他的命。
真正要用來平息石井四郎怒火,填補“泄密”責任空缺,給各方面一個“交代”的,是替罪羊。
而特務科裏,還有比魯明更合適、更“天然”的替罪羊嗎?
機要股股長,主管檔案室和機要文件。在他的管轄範圍內,出現了“敏感檔案”可能外泄的跡象,甚至他本人在憲兵隊突擊搜查時,正在“試圖銷燬證據”!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這個黑鍋,魯明不背,誰背?就算他涕淚橫流地喊冤,就算他狗急跳牆想攀咬高彬,甚至說出一些高彬授意他銷燬文件的“內情”,那又如何?
日本人會信嗎?或許會信一部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需要一個人來承擔主要罪責,以顯示“嚴肅處理”的決心,同時又不至於動搖高彬這個“合作框架”的根基。
魯明,就是那個被選中的犧牲品。他的攀咬,只會被定性爲“垂死掙扎”、“誣陷上司”,甚至可能成爲加重他罪名的“證據”——“意圖擾亂調查,破壞鈤滿親善”。
高彬或許會因爲御下不嚴,監管不力而受到申斥,罰款,甚至暫時停職反省,但他的核心地位和利用價值,決定了日本人最終還是會把他保下來。
至多,是讓他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更加如履薄冰,更加唯命是從。
而這,恰恰是葉晨想要的效果之一。
剪除魯明,等於砍掉了高彬一條頗爲得力的臂膀。魯明作爲機要股長,知道很多特務科的祕密,也是高彬處理一些隱祕事務的可靠執行者。
失去他,高彬在特務科內部的掌控力必然受損,需要時間重新培養心腹,調整佈局。這足夠讓高彬“疼”上一陣子,精力被內部分攤和自保牽扯。
更關鍵的是,經過憲兵隊這次毫不留情的敲打和魯明這個前車之鑑,高彬在短期內,必然會變成一隻“驚弓之鳥”。
這條老狗會更加謹慎,更加多疑,對於任何可能再次觸怒日本人,尤其是涉及“絕密”或“高風險”的行動,都會三思而後行,甚至是刻意迴避。
葉晨策劃的,旨在從根源上絞殺抗聯的“絕戶計”,無疑就屬於這種“高風險”行動。
它牽涉面廣,操作複雜,一旦執行,必然會引起抗聯的殊死反撲和地下黨的激烈反應,同時也存在被外界(包括國際視線)窺破其殘酷本質的風險。
原本,按照高彬的性格和野心,他很可能像原劇情中那樣,積極摻和進來,甚至派出手下(比如任長春)試圖混入抗聯內部進行破壞和監視,以此向他的主子,也就是日本人邀功,並鞏固自己在警察廳的地位。
但現在不一樣了,高彬剛因爲“可能泄密”而捱了重錘,他最怕的就是再捲入任何可能引發“泄密”猜疑或“失控”風險的事件中。
“絕戶計”這種需要大規模調動資源、接觸敏感信息,且結果難以完全掌控的計劃,在高彬看來,很可能就是一個新的“火藥桶”。
他避之唯恐不及,哪裏還敢主動派心腹深入參與、去當什麼“摻沙子的釘子”?
這就給了葉晨巨大的操作空間。少了高彬和特務科的深度介入與掣肘,葉晨在推動和執行“絕戶計”的過程中,就能擁有更多的自主權和靈活性。
他可以在日本人要求的框架內,進行更有利於暗中保護抗聯有生力量,誤導日軍判斷,甚至伺機反制的“微操作”。
同時,也避免了像原劇情那樣,因爲任長春的潛入而給抗聯帶來不必要的損失和變數。
任長春這個傢伙看着不起眼,可是卻賊的很,精通保命的本事,一旦讓他混上山,並且再活着回來,到時候被動的就只會是自己了,葉晨不能擔保自己在藥品上做的那些個貓膩不會被這個傢伙發現。
“魯明......這次你是死定了。”
葉晨心中默唸,並無太多憐憫。亂世之中,選擇爲虎作倀,就要有隨時被當做棄子的覺悟。魯明不過是日本殖民機器上一顆鏽蝕的,可以被隨時替換的螺絲釘。
至於高彬,暫時的保釋和表面的處罰,並不意味着安全。相反,他與日本人之間那原本就脆弱的“信任”,經此一事,已經出現了更深的裂痕。
日本人會對他更加猜忌,監視會更嚴密。而高彬自己,在驚懼和自保的本能驅動下,也可能做出更多短視或過激的行爲。這裂痕,未來或許就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窗外,風聲更緊,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哈爾濱的冬日,總是漫長而嚴酷。但再嚴酷的冬天,也終有盡頭。
而在這場權力的寒冬裏,有人將成爲被拋棄的冰雕,有人則在恐懼中瑟縮,也有人,正冷靜地佈下一顆顆棋子,等待冰雪消融、暗流湧動的時刻。
葉晨收回目光,重新坐正身體,臉上恢復了那種無波無瀾的平靜。他知道,澀谷三郎或石井四郎,很快還會”召見”他。
魯明的“罪行”需要定性,高彬的“處置”需要分寸,而他那份“絕戶計”,恐怕也要被更具體地提上日程了。
下一場交鋒,即將開始。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