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葉晨和劉奎晉升以後,高彬最近安靜的有些反常。.
葉晨留意到這種安靜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寧靜,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難以捉摸的東西。
兩個人開會時意見相左,擱在以往,高彬總要繞來繞去的,找補幾句,或者陰沉着臉讓葉晨下不來臺。可現在呢?葉晨剛開口,高彬就擺擺手:
“周科長說的有道理,就這麼辦吧。”
一次兩次,葉晨以爲是偶然,可連着幾次都是這樣,就連劉奎都看出不對勁來了。
劉奎壓低了聲音,臉上帶着幾分困惑,對着葉晨問道:
“周哥,高彬這老東西是不是喫錯藥了?昨兒個在會上你說要調整行動隊的排班,他連個屁都沒放,直接就點頭了。擱以前,他不得挑三揀四,磨嘰半天呢。”
葉晨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
咬人的狗不呲牙!
這句話在葉晨腦海裏轉了又轉,高彬可不是輕易認輸的人,他在警察廳裏混了20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對手沒鬥過,這種人越是安靜越說明他在憋着什麼壞。
思慮清楚,葉晨放下了茶杯,心裏有了決斷。
第二天,葉晨藉着巡查的名義,在警察廳裏裏外外轉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每一個角落停留,腦海裏卻在構建着另一幅圖景。哪些地方適合埋設竊聽器?哪些線路可以搭線?哪些角度能覆蓋高彬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
電訊室的金班長此時正迎面走來看見葉晨後點頭哈腰的打招呼:
“周科長,您來視察工作呀?”
葉晨笑着點了點頭,隨口問了句:
“最近市裏的信號監測情況怎麼樣?沒什麼異常吧?”
看着面前的特務科新貴,金班長拍着胸脯保證:
“科長您放心,有我在,一隻蒼蠅飛過去我都能聽出公母來!”
葉晨笑着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對於金班長的那點本事,他心裏簡直是太有數了。在警察廳、電訊室混口飯喫沒問題。但在他面前,一個被顧雨菲親手調教出來的竊聽專家面前,那就是學齡前兒童遇到了大學生,妥妥的降維打擊。
顧雨菲,想起這個名字,葉晨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那是在滲透的世界裏,他魂穿許忠義時的妻子。顧雨菲的舅舅是軍統電訊室的少將處長魏大銘,她自己更是竊聽領監測領域的頂尖高手。
連齊公子齊思遠那麼精明的人,在被表妹竊聽過後都不自知,等發現的時候,早就不知道泄露了多少情報出去了。
葉晨在她身邊薰陶了那麼久,耳濡目染就算只學了個皮毛,也足夠在這個時代橫着走了。
要知道技術的迭代是相當快的,哪怕僅僅只是幾年的時間,也不是眼下的這些人可以比擬的,更何況人家是專門研究這些技能的專家。
竊聽這種事情,講究的是心細,手穩,懂技術,更懂人心。高彬哪怕是再狡猾也想不到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動手腳。而且以當下的技術手段。只要葉晨想藏。金班長那些人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來。
下午,葉晨又去了一趟高彬的辦公室,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然後請示道:
“高科長,這是行動隊年假的排班表,您過目一下。”
高彬接過文件掃了一眼,隨即點了點頭:
“行,就這麼安排吧。”
葉晨沒有立刻走,他站在辦公桌前,藉着整理文件的機會,目光快速地掃過高彬的辦公桌。
電話線是從牆角的接線盒出來的,沿着踢腳線走到桌腿旁邊,然後垂到地上,接進話機。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葉晨非常自然的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的告辭離開。
走在走廊裏,他腳步不停,心裏卻在飛速運轉。
電話線是個好東西,搭線竊聽,技術難度不高,只要不被發現就行。
而且高彬這個人極其謹慎,重要的電話他從來都不用辦公室的電話,都是去外面的公用電話亭打。
但是那又怎樣,只要自己把一部分電話的內容掌握在手裏就已經足夠了。更重要的是,他要在高彬辦公室裏埋一個竊聽器。
這玩意兒用簡單的電子元件組裝,體積小,隱蔽性強,只要放置得當,就能把高彬辦公室裏的一切聲音都傳出來。
至於接收端放在哪裏,葉晨心中也有了計較。自己的辦公室雖然距離高斌的不遠,但終歸是隔了幾堵牆,信號可能會受影響。所以他需要一個更近的,一般情況下不會引起懷疑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間放置雜物的儲藏室,那地方平時沒人去,鑰匙有兩把。一把在總務科。至於另外一把,他也見過。現在總務科科長老王辦公桌右手第二個抽屜裏。
老王中午有打盹的習慣,一睡最少就是半個小時,這些時間足夠他做很多事情了......
三天後,一切準備就緒。
葉晨在一箇中午潛入了儲藏室,把那臺小型的接收裝置藏在角落的一堆舊文件後面,信號測試平穩穩定。
高彬辦公室裏的竊聽器,則是被他塞進了電話線接線盒的縫隙裏。那地方陰暗骯髒,積滿了灰塵,誰也不會有那個閒工夫去翻它去。
從那天起。高彬的一舉一動都在葉晨的掌控之中。
他聽見高斌在打電話時的語氣變化,聽見他和手下人密談時壓低的聲音,聽見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裏罵娘罵澀谷三郎,罵廳長白景豐,還有罵自己這個死對頭。
“姓周的,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你知道誰纔是特務科的科長!”
葉晨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戴着耳機,聽着那段錄音,嘴角微微上揚。
類似的話他已經聽過很多了,每次高斌心情不好,都會這樣發泄幾句。唸叨完了,則是該幹嘛幹嘛。
但是葉晨心裏面很清楚,這個老狐狸不會一直這麼安靜。他在蟄伏着等待機會,等一個能把自己一擊致命的機會………………
與此同時,隨着年關將近,葉晨也別忘了手底下的那羣人。
眼瞅着就要過年了,行動隊的兄弟們一個個都心不在焉。葉晨看在眼裏,索性給他們輪值放假。
行動隊裏的一個老人,找他請假的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
“周哥我加那口子都推了好幾回了,馬上就要小年兒了。壓力的年貨是一點都沒置辦呢,再這麼繼續拖下去,怕是毛都買不着了。'
葉晨表示理解,對着他笑着擺了擺手:
“去吧去吧,把假條簽了,這幾天好好陪陪家裏人。等過年那幾天,我再給你們好好排個班,大傢伙輪着休息。”
有這麼體諒人的上司,底下人一片歡騰。
這一切都被劉奎看在眼裏,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慨。葉哥這收買人心的本事真是絕了,換作高彬,不把手下人榨乾最後一滴血就不錯了,哪會想着主動放假的事兒?
劉奎的微表情都被葉晨看在了眼裏,可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他這不是單純的是在收買人心,他是真的想讓這些人過個好年。
僞滿統治下的哈城,表面上看起來繁華熱鬧,可那都是給小鬼子看的。底層的華夏老百姓,連喫一口大米飯都是奢望。
不是東北人,很難理解這片土地上的人對大米飯的那種執念。
日本人的“糧食統制”政策,把大米列爲軍需品,華夏人一旦喫了就是經濟犯。輕則被抓去坐牢,重則送到煤礦當苦力。甚至還有的被挑去當“馬路大”。
石井四郎那個魔鬼的給水部隊,只要手裏的實驗材料用完了,就會去監獄裏挑人。那些被抓的經濟犯,有多少最後被送進了731部隊的實驗室,變成了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標本?
現實世界裏葉晨從小在東北長大,小時候奶奶熬的那鍋大米粥,米香能飄滿整個院子,那成了他一輩子的記憶。
如今的這片土地,明明砍着最好的大米,種稻米的人卻一口都喫不上,這何其的諷刺啊?
特務科的這羣人也算是沾了他本主子的光,能在單位食堂裏喫到配給的雜糧,偶爾還能蹭到一點細糧。.
但真正能喫上大米飯的也只有高彬、葉晨這個級別的長官,名義上是特殊需要,實際上就是日本人賞的。
葉晨每次喫到那些米飯,都覺得胃裏堵得慌。但他還不能不喫,他得扮演好特務科科長,這個角色,演得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來......
隨着小年的臨近,窗外的鞭炮聲也漸漸稀疏的響起。
這是葉晨和顧秋妍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春節,那天保姆劉媽做了一大桌子菜,很是豐盛。有鍋包肉、溜肉段、地三鮮,還有一條寓意着年年有餘的紅燒鯉魚。
葉晨喝了幾杯酒,顧秋妍以懷孕爲由,只是用嘴脣沾了沾格瓦斯。兩人坐在桌前,聽着外面的鞭炮聲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放一對真正的夫妻。
但是他們倆誰心裏都很清楚,這種平靜是暫時的。
春節過後,顧秋妍的肚子漸漸開始顯懷。她穿的衣服越來越寬鬆,走路也會下意識地扶着腰,偶爾還會輕輕揉一揉小腹,那是孕婦的習慣動作。
顧秋妍和葉晨在火車站正式“團聚”的時候,已經懷孕足有一個月了。按照這個時間推算,孩子應該在秋天出生。
可如果按照葉晨回來哈城的日子算起,那個時候顧秋生產明顯就是早產。那麼就會出現一個問題,顧秋妍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誰的呢?到時候,關於孩子的問題可就徹底藏不住了。
特務科的這羣人個個都是人精,劉奎現在雖然是自己人,但是高斌那條老狗,還有他手底下的那羣眼線,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注意到這個細節。一旦有人開始懷疑並且順着查下去。顧秋妍的身份,他們這段“夫妻關係”的真
相,隨時就有可能暴露。
所以必須在顧秋妍早產之前,把人給送走。
正月十五剛過,葉晨和顧秋妍進行了一次深談。葉晨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手裏把玩着那隻顧秋妍送他的打火機,輕聲說道:
“我想過了,過完年你得去賈木思。”
“賈木思?”顧秋妍明顯愣了一下。
“嗯。”
葉晨點了點頭,語重心長地說道:
“那邊有我們的同志可以接應你,照料你。你在那邊待產,等孩子出生了再回來,這樣時間就能對得上了。”
顧秋妍沉默了片刻,低下頭沒有說話。
葉晨看着面前這個女人,心中微微一動。三個月的相處,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們一起經歷了太多,張平鈞和園園的暴露,關大帥的倒臺,劉魁的策反,瓦西裏耶夫的那場刺殺,還有那封發往莫斯科的電報。。
每一件事都像是放大鏡,把他們兩個人緊緊綁在了一起。
現在要分開了。
顧秋妍抬起頭,看着面前這個彷彿無所不能的男人。她的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留戀,又像是別的什麼。
“周乙,我......”
葉晨大概能猜到顧秋妍想說什麼,可他不能坐視這股曖昧的氛圍發酵,只見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出聲打斷道:
“別擔心,前陣子抗聯撤離到毛熊,因爲我的建議,你丈夫沒跟着一起去,早就下山了,現在就在賈木思。”
顧秋妍一下子呆住了,“你丈夫”三個字,像是一盆冷水把她從那種莫名的情緒裏徹底澆醒。
是啊,自己是已經結了婚的女人,自己有丈夫還有肚子裏的這個孩子。雖然在外人的眼裏,自己懷的是周乙的骨肉,可是顧秋妍心裏很清楚,並不是這樣的。
這三個月太緊張,太刺激,每一天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就連顧秋妍自己都幾乎忘了,這一切就只是一場戲。
顧秋妍低下了頭,臉頰上浮起一絲羞慚的紅暈。她的聲音很輕輕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樹葉。
“我知道,我只是......”
解釋到最後,顧秋妍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了,簡直太丟臉了。
最終葉晨率先打破了平靜,他站起身走到顧秋妍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賈木思那邊都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會有人來接你,你丈夫應該是第一個看見孩子的男人。等事情結束了,我還等你回來跟我繼續並肩戰鬥呢。”
顧秋妍抬起頭望着葉晨,眼神裏有感激,有釋然,還有一絲就說不清的複雜。
“謝謝你,周乙。”
葉晨只是搖了搖頭,沒有接話,同志之間說謝謝,未免有些太客氣了。
窗外的風聲輕輕吹過,老榆樹的枝條還是像以往那樣敲打着玻璃,這個冬天就快要過去了。
出發的那天,哈城的天空飄着細碎的雪。
葉晨親自開車送顧秋妍去火車站,出家門口的時候,劉媽站在門口絮絮叨叨地叮囑着路上小心,到了來信,只能說這個家還真是人均戲精。
火車站裏人聲嘈雜,到處都是揹着大包小裹趕路的人。葉晨一隻手拎着顧秋妍的行李,另一隻手護着她穿過人羣,一直把她送到了火車上。
臥鋪車廂門口,列車員正在檢票。葉晨把行李遞上去,又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車票,塞進了顧秋妍手裏。
“臥鋪票,下鋪靠窗,我託人弄的。”
顧秋妍低頭看着那張車票,心裏湧起一股暖意。從哈城到賈木思,幾百公裏的路程,當下的火車速度慢得驚人,最快也就30公裏每小時一趟下來最少要10個小時。
哪怕是沒有懷孕,自己身體健康的時候,10個小時坐下來,人也是渾身痠疼,差不多散了架了。
而且這時候的臥鋪票可沒有那麼好弄,不是你有錢就能買得到的,還得有過硬的關係纔行。
沒等顧秋妍說出感謝的話來,汽笛聲突然響了。列車員開始催促旅客上車。
顧秋妍看着面前這個男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三個月的朝夕相處,無數次的並肩作戰。無數次的眼神交匯和心照不宣。現在突然要分開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葉晨看着面前這個有些傲嬌的女人,也是不自覺的想笑。他柔聲說道:
“路上小心,到了那邊站臺會有人接你。還有,別太想家。”
葉晨最後的那句話,說的有些沒頭沒尾的,但是顧秋妍聽懂了其中的含義。
她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裏那點湧上來的溼意逼了回去。然後她抬起頭,迎着葉晨的目光叮囑道:
“你也是,要小心提防着高彬。”
隨着旅客全部上車,列車員關上了車門,蒸汽火車開始緩緩啓動。喝倫倫碾過鐵軌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
顧秋妍坐在臥鋪上,透過結着霜花的車窗,看着站臺上那個漸漸變小的身影。他還在那兒站着,一直站着,直到列車轉過一個彎兒,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