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葉晨和高彬前往憲兵司令部開會。憲兵司令部的會議室裏,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長桌上落下幾道筆直的光斑。會議剛剛結束,幾個軍官陸續起身離開,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葉晨和高彬收拾好各自面前的文件,正準備起身離開,卻被澀谷三郎的聲音留住了腳步。
“高科長,你先留一下。”
高彬的身子微微一頓,臉上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緊張。他站在原地,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葉晨。
澀谷三郎也順着他的目光看過來,那雙眼睛裏沒什麼表情,只是淡淡的掃過。
葉辰光立刻會意,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說道:
“司令官閣下,卑職先告退。”
他剛轉身要走,胳膊卻被一隻手給拉住了,是高彬的手。
葉晨有些詫異地回過頭,對上了高彬那張堆着笑的臉,那笑容很假,假得像是貼上去似的,但此刻卻帶着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
“周科長,既然司令官閣下留我,想必也不是什麼機密大事,你也是特務科的副科長,有些事情聽聽也無妨。”
葉晨的眉毛微微挑了挑,他看向了澀谷三郎,澀谷三郎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默許。
澀谷三郎的目光重新落在高彬身上,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高科長,最近幾個月,怎麼沒見你彙報有關那個老邱的情報?”
高彬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那邊是出了什麼意外嗎?”澀谷三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過來。
葉晨站在一旁,目光在高彬的臉上掃過,那張臉上,冷汗正從鬢角滲出來。
高彬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司令官閣下,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老夫婦或許已經被地下黨或者抗聯的人給祕密處決了。”
澀谷三郎的眉毛皺了起來,他的聲音冷了幾分:
“處決?你的這個判斷有什麼依據嗎?”
會議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高彬張了張嘴,正要說話,葉晨忽然舉起手,他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帶着一絲困惑:
“兩位長官,不好意思,我能問一下嗎?這個老邱是誰?難道是我們的人?”
葉晨的表情很自然,像是真的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他心裏知道高彬爲什麼把自己留下來,這個老狐狸是想拉他一起扛雷。
既然已經被留下來了,意味着這個話題不必對自己保密。而他恰到好處的好奇心,正好可以順勢撇清關係,把任何可能的懷疑拒之門外。
高彬沉默了一秒後,當衆開始解釋道:
“老邱是我幾年前安插在抗聯內部的眼線,他原本是山裏的土匪,後來被抗聯收編,在寨子裏當分隊長,我通過他這兩年獲得了不少情報。
他有個老婆叫劉瑛,在城郊開了間雜貨鋪,負責居中聯絡,我有什麼指示通過劉瑛傳遞給他,他有什麼情報也通過劉瑛傳回來。我們是單線聯繫,很安全。”
葉晨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佩服:
“原來如此,高科長的這步棋,埋得可真夠深的。”
高彬苦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埋的再深又有什麼用?現在人沒了,這幾個月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他們,可是卻一無所獲,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這麼直接蒸發了。劉瑛那間雜貨鋪,這會兒怕是都落了一層灰了。”
澀谷三郎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他望着高彬,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失望抑或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
當初魯明那件事,他只處決了魯明,卻輕輕放過了高彬。爲什麼?就因爲高彬手裏有老邱這張牌。抗聯內部有人能源源不斷的提供情報,這對於憲兵隊和特高課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
現在這張牌居然沒了!
澀谷三郎壓抑着火氣,聲音冷得像過冰的刀:
“老邱和劉瑛的情況,都有誰知道?”
“只有我知道,我們一直是單線聯繫。整個警察廳裏,哪怕是白廳長和劉副廳長,都不知道這倆人的存在。”高彬的聲音有些發虛。
“他們是怎麼暴露的?”
“我......我也在查,我懷疑是劉瑛那邊出了問題,她一直在城郊開雜貨鋪,可能是被什麼人給盯上了。她要是被盯上,老邱那邊自然也就危險了。”
澀谷三郎很是煩躁,敲擊桌面的手指一字一頓,給他的畫配上了獨特的BGM。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們的屍體找到了嗎?”
只能說澀谷三郎的氣勢實在是太足了,壓迫得高彬手抖了一下,他聲音有些發顫的說道:
“司令官閣下,這.......這恐怕不太現實。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了,如果他們還活着,那還有可能被找到;可如果真被處決了,現在怕是怕是人早就爛沒了。”
“八嘎!”
澀谷三郎猛地站起身來,衝到了高彬面前,掄圓了巴掌,朝着那張肥碩的臉就扇了過去。
“啪!”
那一聲脆響,在會議室裏格外刺耳。高彬被打得一個踉蹌,退了兩步才站穩,臉上瞬間浮起了一個紅手印。澀谷三郎的聲音近乎於怒吼:
“過去這麼久了,你纔想着彙報,早幹什麼來着?我不問你就不彙報是嗎?”
高彬耷拉着腦袋不敢吭聲,他臉上火辣辣的疼,但更疼的是心裏的那股憋屈。
葉晨正意味深長地看着他,那雙眼睛裏彷彿在說:好啊老高,合着你把我強留下來,就是爲了讓我跟你一塊打雷的?你想什麼呢?
高彬收回了目光,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他也不想這樣,可他又能怎麼辦?這幾個月他一直在找老邱和劉瑛,行動隊的那些人,早就被葉晨收買了人心,他根本差使不動。
最終他只能利用以前的人情,託幾個關係好的道上朋友幫忙,把劉瑛的雜貨鋪撬開搜了一遍。結果什麼都沒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像這兩個人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換做以前,他可能會把劉副廳長拉過來,跟他一起扛下這顆雷。可上次兩個人私會的時候鬧得很不愉快,而且這段時間葉晨和劉副廳長的關係處的極好,應該是沒少給他上供,因此劉副廳長就更懶得搭理自己了。
他實在是沒辦法了,所以就只能把葉晨拉進來,死馬當活馬醫吧。萬一這個傢伙有什麼門路,或者能找到什麼線索呢?
澀谷三郎喘着粗氣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高彬,目光裏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權衡,像是失望,又像是別的什麼。他忽然開口:
“周科長。”
“卑職在。”
“你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
葉晨沉默了一秒,他在心裏飛快地過了一遍利弊。這件事他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兒,老邱和劉瑛就是他親手送走的,但此時他不能表現出任何知情。
思索過後他緩緩開口,語氣誠懇而謹慎:
“司令官閣下,卑職剛知道這件事,具體情況還不夠了解。不過既然高科長說這兩人是單線聯繫,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那麼據我猜測,這暴露的可能性應該不大。除非——除非是他們自己露出了破綻。”
澀谷三郎的眼睛微微眯起。
“繼續說。
“劉瑛在城郊開雜貨鋪,那是她明面上的身份,如果她平時有什麼異常舉動,或是接觸了什麼不該接觸的人,很有可能會被人盯上。
另外,老邱雖然在山上當分隊長,可抗聯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而且因爲上次的計劃,抗聯死了一批人,誰也不知道老邱在不在其中,這件事一直沒能得到及時的反饋。如果真的是因爲感染疫情意外身亡,那就只能說明他倒
黴嘍。”
葉晨的分析入情入理,既沒有表現出任何知情,又給了澀谷三郎一個情理之中的解釋。澀谷三郎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有道理。”
隨即他又轉向了高彬,語氣裏帶着一絲警告:
“高科長,這件事情你必須繼續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能找到線索,證明他們確實是被地下黨或者抗聯處決的,那也就罷了,但如果——如果是因爲你這邊出了問題,導致他們暴露了,那你應該知道後果。”
高彬這冷汗又下來了。
“卑職明白,卑職一定盡力。”
澀谷三郎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二人退出了會議室,走在憲兵司令部長長的走廊裏。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整齊的聲響。他倆誰也沒有說話,直到走出大樓,來到了院子裏,高彬才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着葉晨,陽光照在他臉上,把剛纔那道紅巴掌印襯得格外顯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周科長,今天的事情多謝了。”
葉晨看着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麼來。
“高科長客氣了,大家都是爲黃軍效力,應該應份的。”
高彬點了點頭,轉身要走。這時候葉晨卻叫住了他:
“高科長,你說,那個老邱真的還能活着嗎?”
高彬的臉色微微變了,葉晨沒有等他回答,只是笑了笑,轉身朝着自己的車走去。
高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視野裏,他忽然覺得,這個傢伙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難對付。
葉晨坐進車裏,發動引擎,緩緩駛出了憲兵司令部的大院。
他的嘴角始終帶着那抹淡淡的笑意,老邱和劉瑛當然死了,死的乾乾淨淨,這會兒怕是骨頭都爛沒了。高彬哪怕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他,這是葉晨提前精心爲高斌準備的大禮,這份大禮送出去的效果他很滿意。
回去的路上,葉晨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後視鏡。一輛黑色的轎車,遠遠地墜在後面。
從憲兵司令部出來,已經過了三個路口,那輛車卻始終保持着同樣的距離,不緊不慢,不近不遠。
葉晨拐進一條小巷,他也跟着拐進來;葉晨加速穿過一個路口,他也加速跟上來。
葉辰光的眉毛微微皺起,這不是特務科的車,特務科的那幾輛車他閉着眼睛都能認出來;也不是憲兵隊的,憲兵隊的車牌號他早就爛熟於心。
至於高斌?不可能,那條老狐狸還不至於這麼張揚,他此時正忙着擦屁股呢,顧不上玩這種把戲。
澀谷三郎?也不可能,他要監視自己,沒必要用這種下作手段。
那會是誰?
葉晨不動聲色,繼續地開着車,腦子裏飛快地過着地圖。他對哈城的每一條街道都瞭如指掌,哪裏是死衚衕,哪裏有岔路,哪條巷子能通到哪兒,全都印在他的腦子裏。。
前面是一條正在施工的路段,早上上班那會兒,他注意到路邊塌了一個大坑,工人們正忙着搶修,用幾塊木板圍着。剛纔來的時候,坑還沒有填上。
葉晨泛起了一絲壞笑,他放慢了車速,像是在猶豫着該往哪邊走,然後突然加速,朝着那條路衝了過去。
後面的車果然跟了上來,葉晨的車從塌陷區旁邊呼嘯而過,車輛捲起一片塵土。後面的車來不及反應,等到司機看清前面的路況時,已經晚了——
“哐當!”
一聲巨響,那輛黑轎車的前輪直接栽進了坑裏,整個車頭都栽了下去,車屁股翹得老高,像一頭栽在泥潭裏的蠢驢。
葉晨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一腳油門揚長而去。
坑裏的車內駕駛室裏,兩個人罵罵咧咧地爬出來。司機捂着被撞青的額頭,齜牙咧嘴:
“周乙這個狗漢奸是真損啊!他一定是發現咱們了!”
副駕駛上那個稍微長一些的男人,沉默地看着葉晨消失的方向,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他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從口袋裏摸出一支菸,點着深吸了一口。
“行了,別罵了,失手了就是失手了,罵能頂個屁用?”
“那咱們就這麼算了?”司機有些不甘心。
年長的男人冷笑了一聲,話語裏帶着一絲寒意:
“算了?老虎總還有打盹的時候。今天不行,還有明天;汽車尾隨不行,就換個辦法。他家住在哪兒,調查清楚了嗎?”
“知道,在霍爾瓦特大街,一個獨棟的二層別墅裏。”
“常去的地方呢?飯館、茶館、咖啡館兒,都摸清楚,守在那兒總能等到機會。
司機看着自己的領導,目光有些猶豫:
“可是組長,這傢伙是特務科的副科長,發現被跟蹤了,身邊肯定會有防備。”
“防備?”
年長的男人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
防備得再嚴也有漏洞,咱們不是盯着他一個人,還包括他身邊的人。我聽說他老婆不是懷孕了嗎?孕婦總要出門,總要買東西吧。盯住了他老婆,還怕他不上鉤?”
只能說這兩個傢伙的信息工作做得還不周全,他們連顧秋妍已經離開哈城的消息都不知道...………
兩天後,葉晨走進那間位於道理的咖啡館時,心裏面還想着昨天收到的那份情報。
高彬最近動作有些頻繁,似乎在暗中聯繫什麼人,他需要和老魏碰個頭,把這些情況交換一下。
咖啡館裏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對情侶,角落裏有個老頭在看報紙。葉晨光的目光掃過整個店面,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老魏已經先到了,坐在靠裏的卡座裏,面前放着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看到葉晨進來,他微微點了點頭。
葉晨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服務員過來,他隨便點了杯咖啡,等人走遠後,才壓低聲音開口:
“高彬最近不太對勁。”
老魏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他暗中聯繫了幾個道上的人,都是以前的老關係,我懷疑他在謀劃着什麼。”
老魏沉吟了片刻,纔對着葉晨說道:
“你那邊繼續盯着,有什麼動靜及時通知我。”
葉晨點了點頭,這時老魏的臉上忽然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和平時不太一樣,帶着幾分促狹,幾分調侃。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絲難得的輕鬆:
“對了,顧秋妍生了。是昨天的事兒,是個閨女,母女平安,七斤二兩。”
葉晨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老魏看着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恭喜你啊周科長,你也算是兒女雙全了。大姨她也給你生了個兒子,二姨太生的是閨女,你這福分可不淺啊。’
葉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卻在一瞬間變得異常銳利。他的聲音壓的極低,嘴脣幾乎沒有動:
“老魏,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咱們被人跟蹤了。”
老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回頭,沒有張望,只是保持着剛纔的姿勢,連呼吸都沒有了。
“在哪?”
“你左手邊靠窗那桌那個穿西裝看報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