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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送你一個大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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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愣住了,他本以爲葉晨會提出多麼難辦的事情。

要麼讓他幫忙在魔都打通什麼關節,要麼讓他利用明家的勢力庇護什麼人,甚至是要他動用國際共運的關係,做什麼危險的事情都考慮到。

可結果,就只是給顧秋妍和她女兒安排一條後路?

明堂沉默了,不是爲難,是意外。

他抬起頭,望着葉晨。那個男人坐在燈光下,表情平靜,目光坦然。他不是在求人,是在託付。把一個女人的命,一個孩子的未來,託付給自己。

明堂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被觸動,在哈城這座冰封的城市裏,在這條看不見的戰線,他見過太多的人。

有爲了錢賣命的,有爲了錢出賣朋友的,有爲了活命什麼都肯做的。但是葉晨不一樣,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壓在了這裏,壓在這座城市,壓在這場沒有盡頭的戰爭裏。

他只求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輸了,讓他的妻子和女兒可以活下來。

明堂深吸了一口氣,看着葉晨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回道:

“周老弟,這件事兒我應下了。不管將來發生什麼,只要我明堂還活着,你太太和孩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葉晨沒有說話,他只是端起酒杯和明堂碰了一下。兩隻酒杯輕輕撞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迴盪了很久。

喝完了酒,兩個人開始商量正事。策反桂姨,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辦好了,明家多一個內應;辦砸了,滿盤皆輸。

“你覺得應該讓誰去策反?”明堂問道。

葉晨幾乎沒有猶豫:“明樓。”

明堂的眉毛皺了起來,葉晨看出了他的疑慮,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明鏡是明家的大姐,雖然是商業上的女強人,可到底沒有受過專業訓練,心思比較單純。讓她知道這件事,大概率會壞事;

明誠童年被桂姨虐待過,那是他一輩子的心理陰影。如果讓他知道了桂姨間諜的身份,只會徒增變數,他會做出什麼事情,誰也不敢保證。

至於明臺,無論是年齡還是閱歷都太少,這種事情他插不上手。而且於曼麗是他的熟人,讓他知道了桂姨與於曼麗之間的那層關係,對誰都沒有好處,很容易讓消息外泄。

整個明家,要論起算計人的本事,怕是沒有誰比你那個堂弟明樓更擅長了,所以他做這件事情最合適。

明堂沉默了,他想起了堂弟明樓,那個從父親死後就不愛說話的弟弟,心思比誰都深沉。

哪怕他現在在財政司當顧問,在日本人中間周旋。可在他看起來也是表面蒙着一層霧,他一直在猜測明樓的身份,一直不敢去捅破那層窗戶紙,可現在,葉晨把窗戶紙給先捅破了。他苦笑了一聲後說道:

“這次之後,我在明樓那邊,怕是瞞不住自己的身份。”

葉晨沒有說話,有些事情不需要點透。

兩個人又商議了一會兒,怎麼和明樓攤牌?怎麼傳遞消息?怎麼在名家內部配合?

葉晨把他在哈城查到的那些證據,一一都交代清楚。明堂記在心裏,一個字都不敢漏。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大和旅館的燈光在房間裏投下暖黃色的光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明堂站起身,伸出手和葉晨握了一下,然後說道:

“周老弟,保重。”

“明總,你也保重。”

兩人走出包廂,穿過那條鋪着厚實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的俄國油畫在燈光下泛着舊日的光澤,像是在注視着什麼。

走到門口,明堂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看了葉晨一眼,那目光裏有感激,有鄭重,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他轉過身,走進了夜色裏。

葉晨站在大和旅館的門口,望着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着早春特有的那種溼潤。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車子緩緩發動,駛入了夜色中。葉晨看着前方的道路,腦子裏想起明堂剛纔的那句話:

“這件事,我應下了。”

他之所以會選明堂,其實原因也很簡單。作爲明家的帶頭大哥,這個男人骨子裏是有着長兄如父的那種擔當的。

哪怕只是堂兄弟,可也掩蓋不了他對明家弟弟妹妹的庇護,幫明臺打掩護就是最好的例子。

窗外,夜色沉沉,阿城的夜還是那麼長,那麼冷。但是葉晨心裏清楚,天總還是會亮的......

明堂來到明家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魔都的春天來的要比哈城早一些,院子裏的那棵玉蘭已經開了,白白胖胖的花朵掛在枝頭,像一盞一盞小燈。

明樓難得清閒,正坐在客廳裏喝茶看報,明誠在旁邊陪着,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氣氛很鬆弛。

明堂給明樓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到書房談。三人一起上了樓,桂姨端着茶點從廚房出來,腳步輕快,帶着那種老人特有的殷勤。

她把茶點擺在桌上,又給明堂倒了杯茶,嘴裏唸叨着:

“大少爺好久沒來了,瘦了不少,可得注意身體啊。”

明堂笑着應了,說最近生意忙,顧不上。桂姨又說了幾句,然後轉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明堂臉上的笑收了起來。

“阿誠,你出去一下。”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和剛纔完全不一樣。不是商量的語氣,是命令。

明誠愣了一下,他在明家這麼多年,大哥明堂對他一向和氣,從未這樣過。他看了明樓一眼,明樓微微點了點頭。明誠起身走了出去,把門帶得嚴嚴實實。

客廳裏只剩下兄弟兩個人。

明樓靠在沙發上,看着明堂。他和大哥從小鬧慣了,什麼話都說過,什麼事都幹過,可他第一次看見大哥用這種表情看他。這表情不是嚴肅,是凝重,是那種壓着千斤重擔,卻不得不開口的凝重。

“大哥,出什麼事了?”率先開了口。

明堂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貴醫泡的火候正好,溫度正好。他放下杯子,看向了明樓。

“桂姨是日本間諜。”

明樓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很短,很輕。然後他放下報紙,坐直了身子。他看着明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大哥,你再說一遍。”

“桂姨是日本間諜,代號“孤狼”,是南田洋子親自安插進明家的任務,是監視你,還有阿誠。”明堂一字一頓的說道。

明樓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開口,聲音壓的很低:

“能確定嗎?”

明堂沒有直接回答,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裏取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幾上,推嚮明樓面前。

“自己看。”

明樓打開後,裏面是一沓照片和幾頁紙。照片拍的是桂姨,在哈城,在街頭,在一棟灰色大樓門口,和一個穿着日本軍裝的男人說話。

那個日本男人明樓認識,是南田洋子的副官,在76號見過幾次。那張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寫着桂姨的履歷。從明家離開後的每一段路,每一個落腳點,每一個和她接觸的人,都寫的清清楚楚,像一份檔案。

明樓一頁一頁的翻着,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上面寫着兩個字:孤狼,那是桂姨的代號。

明樓放下了那些紙,抬頭看着堂兄。明堂在他對面坐着,開始源源不斷的講述着桂姨的過往。

講那個姓於的湘繡商人,講那個被抱走的孩子,講阿城的來歷。講桂姨被趕出家後如何在東北流浪,如何被南田洋子給撿了回去,如何被訓練成間諜,這些年在遠東戰場替日本人做事。

明樓就那麼安靜的聽着,一句話也沒說。然後明堂講到了那個被姓於的抱走,一天沒在貴醫身邊呆過的孩子。

講那個孩子長大了,子承父業,做湘繡生意,爲人善良本分。講他在亂葬崗救了一個叫錦瑟的姑娘,然後送姑娘去北平唸書,講他回湘南的路上,被三個慣匪殺了,而那三個慣匪,是南田洋子派去滅口的間諜。

最後,明堂講到了那個叫做於曼麗的姑娘,她是如何重新再次跳入火坑,將自己變成嗜殺的“黑寡婦”,將那三個日本間諜分屍的。

明樓的手攥緊了沙發的扶手,名堂講完最後一個字,書房裏安靜極了。

明樓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他想起了阿誠小時候,剛被明家收養的那幾年,晚上總是做噩夢,有時候會突然尖叫着醒來,渾身發抖。

他問阿誠怎麼了,阿誠不說,只是搖頭。後來他才知道,阿誠在桂姨身邊那幾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打他,罵他,不給他飯喫,冬天不給他穿暖。一個幾歲的孩子被折磨的遍體鱗傷,那是桂姨乾的。可他現在知道了,桂姨自己,也是被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明樓抬起頭,看着堂兄,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帶着一絲自嘲:

“大哥,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吧,不就是收買人心嘛。既然南田洋子是“孤狼”的殺子仇人,我就先把這件事隱晦地讓桂姨發現,然後捎帶手將那個日本娘們兒滅掉就好了。”

說到這裏,明樓的語氣頓了頓,暮光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意味:

“只是有一點我琢磨不透,這些消息也太過隱祕了吧?大哥,你是怎麼查到的?”

明堂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明樓,笑而不語。

明樓也笑着,這次的笑容比剛纔更深了一些:

“不過再一想到大哥你雞賊的性子,我就不繼續問了,問了,你也不會跟我說實話。我先謝謝大哥了,等我忙完這陣子,咱們兄弟再好好聚一聚。”

明堂站起身,握住弟弟的手,用力的晃了晃:

“多加小心。”

“我知道。”明樓點點頭。

明堂走了,明樓站在窗前,看着那輛車駛出院子,然後消失在街角。

桂姨這時從廚房裏出來,手裏端着一盤點心,看見明樓站在窗口,笑着問道:

“大少爺回去了?怎麼也不說?留下喫飯啊?”

明樓看着她那張佈滿歲月痕跡的臉,看着她那雙渾濁卻還在努力討好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那些照片上的桂姨,站在哈城的街頭,和那個日本軍官說話。那時候她的表情是什麼樣的?是心甘情願,還是身不由己?

明樓找不到答案,他只是有些冷淡的回答:

“不喫了,大哥還有事兒。”

桂姨點了點頭,放下那盤點心離開了。

明樓幾步跟上去,關上了門。

他回到寫字檯前,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很久沒有說話。

回憶着大哥說的那些話,桂姨的兒子死了,死在日本人手裏。那個爲他報仇的姑娘於曼麗,現在卻是明臺的搭檔,世事還真是奇妙啊。明臺不知道這些,甚至於曼麗也不知道。

明樓有些糾結的閉上了眼睛,王天風的死間計劃,他是清楚的。在那個計劃裏,於曼麗是必然要被犧牲的人,是一枚棋子,一枚棄子。

他以前覺得,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戰爭總是要死人的,情報佔線就更是如此。

可現在他知道那個要被犧牲的姑娘,是桂姨兒子的義妹,歷經坎坷被人從亂葬崗救出來,是那個善良本分的湘繡商人,用自己的命換回來的姑娘,他心裏還是說不出的痛楚。

可是這些感傷很快就被他平復了下去,他睜開眼睛,望着天花板,開始琢磨怎麼將這件事情利益最大化。

如果於曼麗死在76號或是日本人手裏,桂姨知情後,她會怎麼樣?她會瘋會癲,會不惜一切代價替那個姑娘報仇的,因爲那個姑娘是她親生兒子留在這個世界上爲數不多的痕跡。

到了那個時候,桂姨就不再是日本人的“孤狼”了,她將會變成自己手裏最鋒利的刀。

此時的明忽然覺得自己很卑鄙,利用一個人的喪子之痛,利用一個姑孃的仇恨,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可惜,他不能停,在這條路上,他已經走了太遠,回不了頭了………………

時光荏苒,來到了一九四四年,又是一年深秋,這幾年裏,葉晨和高斌暗自過了不少招。高彬總是輸多贏少,漸漸的,他也沒了心氣兒,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已甚至已經做好了在副科長這個位置上退休的準備。

9月6日這一天,高彬忽然被葉晨叫去了他的辦公室。葉晨親自給他沏茶,然後笑着說道:

“老高,這次要勞煩您跑一趟腿,去一趟鞍山焦爐,給那邊的憲兵隊送去一份文件。這是澀谷司令官親自交代的,我這邊脫不開身,就只能由您代勞了,沒問題吧?”

看着桌上的檔案袋,高彬也沒有多想,他只是耷拉着三角眼,問道:

“需要我什麼時候出發?很着急嗎?”

“很急,你也知道情報都是有着時效性的,這次時間緊,任務重,你回去帶上幾件衣服,立刻就出發。

高彬應了下來,帶着文件袋離開了。

只是他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葉晨露出了陰狠玩味的目光。

從哈城到鞍山的鐵路由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運營,當時旅客列車多爲蒸汽汽車牽引,實數通常在40到60公裏。

哈城至鞍山鐵路裏程約爲680公裏,當時最快的“特急”列車需要十到十一個小時,而普通快車或混合列車因爲停站多,會讓軍列,通常需要十四到十八個小時,甚至更長。

高彬走出鞍山火車站的時候,天還沒亮。他這輩子做過不少火車,從哈城到新京,從新京到奉天,從奉天到大連,哪次都沒這次遭罪。

680公裏,整整坐了三十多個小時。不是沒趕上軍列,是根本沒給他安排。葉晨說“時間緊任務重”,結果到了車站才知道,最近的一趟客車要等四個小時。

他去找站長理論,站長翻了個白眼:

“高副科長,您要是着急,可以去問問憲兵隊有沒有專列。”

高彬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

火車是慢車,逢站必停,遇上軍列還要讓道。車廂裏擠滿了人,空氣渾濁得能擰出水來。他的腰不好,坐久了就疼,站久了腿腫。

隨行的小趙還算機靈,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他坐下,又去給他討了壺熱水。高彬靠在窗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心裏把葉晨罵了一百遍。

凌晨四點,火車終於到了。高彬從車廂裏鑽出來的時候,腿都軟了。小趙扶着他,問要不要先找個地方歇歇。

高彬擺擺手,說先喫東西。餓,餓得胃疼。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他就喫了兩個幹饅頭,喝了一壺涼水。小趙說車站附近有賣喫的,餛飩、麪條、大粿子,都有,高彬讓他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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