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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把臉湊過來讓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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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鎖鎖是在葉謹言的安排下,進到精言集團銷售部的,楊柯有些喫不準這個女孩兒和葉謹言到底是個什麼關係,所以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邀功的意味,開口道:

“朱鎖鎖知道我要來見您,特意跟了過來,想當面對您表示一下感謝,您看看要不要見一見?”

葉謹言的目光在楊柯臉上停了一下,他對朱鎖鎖這個名字自然是不會陌生。當初老馬的事情曝光,和這個女孩兒有脫不開的干係。

在得知是她把戴茜委託的那份計劃書送到公司時,葉謹言出於好奇,還特意去到看守所探視了一下。但要說他目前對這個姑娘有什麼特殊的興趣,倒是也不現實,他更多的是出於戴茜那邊人情的考慮。

葉謹言偏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祕書範金剛,二人的眼神在空氣中交匯了0.5秒,但那0.5秒裏交換的信息量足夠寫滿一張a4紙,因爲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個人,那就是葉晨。

朱鎖鎖當初在頤豐花園的餐廳裏當衆辱罵葉晨,被葉晨錄音、報警、送進了拘留所。朱鎖鎖在裏面待了十五天,可即便如此,葉晨也沒有鬆口,沒有諒解,沒有接受任何調解。

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已經不是有過節那麼簡單了,壓根就是化不開的仇怨。

如果葉晨來東籬看房的時候,在售樓部遇到了朱鎖鎖,哪怕她恪守公司的制度,穿着一身好看的制服,臉上掛着一個經過培訓的、標準的職業微笑,葉晨怕是心裏也不會太愉快,那自己送出的這份人情也就打了折扣,起不到

應有的效果,這纔是葉謹言所在意的。

葉謹言摩挲了一下下巴,他的手指在下頜的弧線上來回滑動了兩下,指腹和皮膚接觸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個動作是他思考問題時的習慣,不是焦慮,而是專注:他把所有可能的變量都放在腦子裏,排列組合推演後果,然後找到最優解。

“你這樣,安排朱鎖鎖先去其他小的樓盤實習一下,東籬樓盤的開盤,就別讓她參與了。”

楊柯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剛說要把朱鎖鎖打造成售樓部的招牌,老闆轉頭就說別讓她參與東籬的開盤,這裏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他沒有去追問,他的職業素養告訴他,老闆不想說的事,不要去問,問了,老闆會告訴你一個無關痛癢的答案,而你會在那個答案裏失去老闆對你的信任,因爲你不懂分寸。

彷彿是怕楊柯會多想,葉謹言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他身上離開,落在窗外陸家嘴的天際線上,輕聲說道:

“她畢竟是剛來公司,雖然這段時間經過了培訓,可說到底也還是個新人。

而東籬樓盤開盤,關係到集團後面現金流的迴流,容不得半點馬虎,所以還是先讓她去學習學習吧,既是理論結合實踐,也是學做人。我這邊今天的事情有點多,人就先不見了。”

走廊的休息區,朱鎖鎖坐在深灰色的真皮沙發上,手裏還握着那支筆,筆記本翻開的空白頁上,一個字都沒有寫。

她等了半個多小時,在等待的過程中,她沒有刷手機,沒有發呆,只是一直在想等會兒見到葉謹言該說什麼。雖然二人不是第一次見面,可她心裏卻還是有些緊張的。

來到精言的銷售部後,朱鎖鎖也曾經對自己的上司楊柯打探過那個老馬的情況。

在得知老馬已經被公司辭退,並且追究了他利用職務之便喫回扣的責任時,她甚至爲自己當初錯把李鬼當成了李逵而雙腳摳地。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的會議室傳來開門聲,朱鎖鎖抬起頭,看到楊柯從那裏走出來。

他的表情很正常,正常到朱鎖鎖從他臉上讀不出任何消息,她趕忙站起身,結束自己的摸魚狀態,把手裏的筆記本和筆塞回包內,迎了上去,開口道:

“楊總,葉總他——”

楊柯拍了拍朱鎖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有一種“別問了,聽我的”的篤定。

“今天咱們先不見了,他忙。走吧,先回去,路上跟你說。”

朱鎖鎖“哦”了一聲,跟在楊柯身後走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前,她透過門縫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會議室門,眼神中閃過一絲失望和不悅。

她不知道那扇門背後的人現在在做什麼,不知道他爲什麼忽然不想見自己了。她只知道,自己在休息區做了半個多小時,在心裏面培養了無數遍的那句“謝謝您”,今天徹底算是用不上了。

電梯開始下降,樓層數字從頂層往下跳,每一個數字的減少,似乎都在提醒着朱鎖鎖,你離那個辦公室越來越遠了,離那個給你遞過名片,在拘留所裏隔着玻璃看過你,給過你機會的人越來越遠,你該認清自己,別整天去想

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

楊柯站在朱鎖鎖旁邊,心裏也有一絲不解,他在想,葉謹言爲什麼要特意把朱鎖鎖從東籬支開?肯定不是因爲“經驗不足”,這個理由太過牽強了。

一個形象氣質尚佳的姑娘站在售樓部的前臺,笑一笑,端杯水,說一句“您好,歡迎光臨”,需要什麼經驗?

賣房子需要的不是有經驗的售樓小姐,需要的是能讓客戶走進來一眼就覺得舒服的人。

朱鎖鎖明顯就是這樣的人,楊柯從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這張臉,這個身材,這個笑起來能讓男人多看兩眼的嫵媚,都清晰地說明了,這個姑娘就是喫這碗飯的料。

所以葉謹言不讓她在東籬那邊待著,肯定不是因爲“經驗不足”,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楊柯沒被心裏的疑問困惑太久,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去給朱鎖鎖調崗,葉晨就帶着莉莉安過來看房了,一切的答案慢慢顯露了出來。

東籬的售樓部坐落在南京西路的一棟新建辦公樓,底層門頭不高,但面寬極闊,一整面落地玻璃將九月的陽光過濾成溫柔的、奶油色的光,均勻地鋪在淺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朱鎖鎖今天穿了一件短款的白色露臍裝,腰線以上的位置被裁斷,露出一截纖細的、沒有一絲贅肉的腰肢。

她的褲裝是深色的高腰闊腿褲,把那條露出來的腰線襯托得更細,細到像是被人用手指掐出來的。

脖子上掛着一條細細的金色項鍊,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安靜地躺在鎖骨下方的凹陷處,隨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朱鎖鎖嘴脣上塗了明亮的橘紅色脣釉,鼻樑打了高光,眼尾的眼線拉的很長很長,往上挑出一個凌厲的、像貓一樣的弧度。她站在售樓部前臺的位置,手裏拿着一沓戶型圖,目光不時掃向玻璃門外的那條馬路。

售樓部的燈光設計是請專業團隊來做的,色溫、顯色指數、照射角度都經過精密計算,確保每一個站在前臺後面的人,皮膚都會比平時白至少一個度,五官的立體感會被提升百分之二十。

朱鎖鎖喜歡這個前臺,不是喜歡這個臺子,是喜歡站在這個臺子後面的自己。

朱鎖鎖今天沒有賣出去任何一套房子,但她不在乎,因爲她今天來這裏的目的不是爲了賣房子。

楊柯告訴她東籬今天有客戶預約看房,她主動申請過來支援,楊柯撇了她一眼,說行吧,你去吧。

他沒有多問,也不需要多問。在精言集團銷售部,主動請纓去新樓盤支援是一個銷售員正常的、積極的、該被表揚的行爲。

大約上午十點左右,葉晨和莉莉安走進了東籬售樓部。朱鎖鎖的目光先是落在莉莉安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連衣裙,淺口平底鞋,頭髮散着,髮梢微卷,整個人看起來像從雜誌裏走出來的,有一種“我隨便穿穿就這樣

了”的、讓人移不開眼的好看。

接着,朱鎖鎖的目光移到葉晨身上:他的深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裏沒拿任何東西,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客廳裏散步。

朱鎖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她恨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恨,一種經過十五天發酵、沉澱、濃縮,像釀酒一樣被時間催化過的恨。

十五天,在拘留所裏,她躺在窄硬的鋪位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盞被鐵網罩住的日光燈,腦子裏反覆回放的只有一個畫面——葉晨在頤豐花園的前廳,舉着手機,摁下了錄音鍵。

那個動作,朱鎖鎖這輩子都忘不了,就因爲這個男人的陰險之舉,讓她喜提十五天拘留,成爲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跳樑小醜,打亂了她原本平靜的生活節奏。

現在這個小醜穿着露臍裝,站在南京西路最高端的樓盤售樓部裏,手裏拿着一沓戶型圖,對着這個讓他坐了十五天牢的人,露出了一個她排練了無數遍、刻薄的,居高臨下的,自以爲能把對方踩在泥裏的微笑。

“這位先生,你貌似走錯了地方吧?我們東籬的房子,地處南京西路,這邊新房的售價一般都在十一萬上下,可不是你那套浦東三林的二手房能比的。”

朱鎖鎖說到“十一萬”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語速,用目光掃了一眼葉晨的衣服,深色襯衫看不出牌子,褲裝看不出牌子,鞋子看不出牌子。全部看不出牌子,那就等於沒牌子。她嘴角的那個嘲諷的弧度更大了一些,繼續說道:

“所以還是請回吧,畢竟我們這裏的免費咖啡,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喝得上的。”

朱鎖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臺旁邊正在整理資料的其他幾個同事聽到。

她們抬起頭看了一眼朱鎖鎖,又看了看葉晨和莉莉安,然後低下頭繼續整理資料,沒人接話,沒人插嘴,沒人站出來說“朱鎖鎖你這樣說話不合適”。

在精言集團銷售部,朱鎖鎖雖然還是個新人,但她是最好看、最妖豔的銷售,在這個行業裏,好看就是資本,就是話語權。

更何況朱鎖鎖是總部那邊直接安排進銷售部的,楊柯楊主管親自主持的面試。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人家是有背景的,所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即便是出事了,在一旁看看熱鬧就好了。

莉莉安眯着眼睛,目光從朱鎖鎖的臉上掃過,看着她的這副妝容,忽然覺得很可笑。

這哪是什麼售樓小姐啊?舊社會站街的怕是都比她順眼,從裏到外都透着那麼一股子刺鼻的風塵味,簡直讓人作嘔。

精言集團好歹也是魔都本土排得上號的頭部房企,然而聞名不如見面,莉莉安心裏對這裏的印象差到了極點,只因爲面前的這個女人,直接拉低了這裏的格調。

莉莉安本身就是個大小姐,骨子裏甚至比蔣南孫還要做氣,所以她自然是不會站在那裏任嘲,正要還以顏色,然後葉晨的手指就在她手臂上輕輕點了兩下。

莉莉安讀懂了葉晨的身體語言,兩人交往了這麼久,早就形成了默契,葉晨的意思是交給我來處理。

葉晨直接視朱鎖鎖爲無物,看都沒看她一眼,而是落在了她身後那個正在整理資料,臉上還掛着一絲來不及收起尷尬的年輕女孩身上。

那個女孩穿着精言集團銷售部的統一制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白色襯衫,胸口的工牌上印着她的名字和工號。

葉晨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被磨砂紙打磨過,不刺手,但摸得到紋理:

“請問一下,楊楊總來了嗎?我叫章安仁,跟他約好了,你跟他說一下名字,他就知道了。”

那個女孩的反應很快,因爲她心裏很清楚,楊柯楊總平日裏招呼的都是大客戶,有的甚至一買就是幾套或十幾套,能讓他記得名字的人,每一個都值得認真對待。

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步伐輕快但不急促,在葉晨和莉莉安面前站定,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手臂的伸展弧度都像是被測量過角度,既不會太近讓人覺得被冒犯,也不會太遠讓人覺得被敷衍。

“章先生,女士,請跟我來。”

她把二人引到了休息區坐下,然後親自沖泡了兩杯速溶咖啡,放到了二人面前,微笑着開口道:

“先生女士請稍候,我這就去請楊經理過來。”

朱鎖鎖的表情也有了變化,從剛纔的刻薄得意,變成了一種介於困惑和不安之間的複雜神色。她想不明白,葉晨怎麼會認識自己的頂頭上司楊柯,更想不明白的是楊柯怎麼會認識葉晨這個聲名不顯的大學助教的。

不過女人的第六感,還是讓朱鎖鎖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安,她外強中乾的輕哼了一聲,然後扭着自己的水蛇腰,拉過了一旁的一把椅子坐下,低着頭看着面前的戶型圖,可眼角的餘光卻一直關注着休息區的方向。

莉莉安撇了一眼那個讓人生厭的女人,然後偏過頭在葉晨耳邊輕聲說道:

“她今天的這身穿搭,像不像一隻開屏的孔雀?只可惜開錯了方向,屁股對着觀衆,有夠不禮貌的。”

葉晨憋着笑意,手指在莉莉安的手背上輕輕敲兩下,意思是贊同她的觀點,誇她接話接得妙。

剛纔接待二人的售樓小姐,走到二樓楊柯的辦公室,門開着,楊柯正在看手機,售樓小姐說了一句:

“楊總,樓下有位先生找您,他說他叫章安仁。”

楊柯手裏的筆停了。筆尖懸在文件的上方,離紙面只有不到一釐米的距離,那一釐米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他把筆放下,放在文件旁邊,筆桿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住了。他抬起頭看着手下,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秒,在確認她不是在開玩笑,確認她沒有說錯名字,確認這件事是真的。

“你帶他們去VIP休息室。”楊柯站起來,整了整領帶。領帶是深藍色的,絲質面料,在日光燈下泛着低調的光澤。“我馬上過來。”

售樓小姐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門沒有關,楊柯聽到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篤篤篤,篤篤篤,像某種不知疲倦的、單調的,讓人莫名安心的節拍器。

他站在辦公桌後面,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名片——深灰色的底,銀色的字,“馬達思班建築師事務所章安仁”。他看了兩秒,拿起名片,放進了西裝內袋。然後他走出辦公室,朝VIP休息室走去。

朱鎖鎖站在大廳的角落裏,手裏已經沒有戶型圖了。她把戶型圖放在了沙盤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大概是同事去叫楊柯的那段時間裏放的。

她的手指空着,不知道該放在哪裏,插在口袋裏覺得太隨意,垂在身體兩側覺得太僵硬,抱在胸前覺得太防禦。她換了好幾個姿勢,沒有一個覺得舒服。

自從同事將葉晨和莉莉安帶去VIP室後,朱鎖鎖心裏的不安就被放大了,她目光不時地飄向VIP休息室的方向,那扇門關着,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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