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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你說他是不是被包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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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柯站在售樓部大廳正中央,拍了拍手。

聲音不大,但在下午3點這個售樓部最冷清的時段,那幾聲清脆的“啪啪啪”像石子丟進深潭,在空曠的大理石地面上彈了幾下,撞到沙盤、前臺、玻璃幕牆,又折返了回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停止了手裏的動作。在這之前,有人在整理客戶資料,有人在擦拭樣板間的門把手,有人在茶水間等咖啡機,聽到掌聲,端着杯子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自己的上司要說什麼。

楊柯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後,這纔開口。這是他多年帶團隊的習慣,不急着說話,讓目光先飛一會兒,飛到每一個人的眼睛裏,確認每一個人都在聽。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在前臺左側第二個位置停了一下,那個位置空着,工牌還插在桌上的卡槽裏,“朱鎖鎖”三個字在白底的工牌上,被日光燈照得像一排整齊的,等待被檢閱的士兵。

“朱鎖鎖從明天開始,調到別的項目去,東籬這邊的工作由陳敏接手,陳敏手裏現有的客戶,他自己維護忙不過來的,找小周幫忙,其他人各司其職,不變。”

楊柯口中的陳敏,就是上午接待葉晨和莉莉安的那個售樓小姐。她站在前臺後面,手裏拿着文件夾,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楊柯沒有去解釋朱鎖鎖爲什麼會被調走,因爲根本就不需要解釋。在場的每一個人,哪怕是在這個行業裏,只待了不到一個月的新人,都知道她被調走的原因。

一個剛入行的新人,入職不到一個月,就被調離公司最重要的項目,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她玩脫了,搞砸了。

搞砸了什麼?搞砸了一個客戶。一個什麼樣的客戶?一個需要楊經理親自出面,親自接待,親自送出大門的客戶。一個被朱鎖鎖用“十一萬一平”和“免費咖啡”羞辱過的客戶。

這些信息不需要楊柯去說,在場的每一個人通過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耳朵聽到了。

她們這些售樓小姐,在剛開始接觸這份工作的時候,都不可避免地犯過各種大大小小的錯誤。而楊柯對手下還算是比較寬容,最多耳提面命地一通訓斥,都給過她們一定的容錯空間。

可朱鎖鎖這次不一樣,她犯下的錯誤已經嚴重到需要被當成“殺雞儆猴”裏的那隻雞,完全觸碰到了行業的底線。甚至一旦傳出去,會被其他地產公司的同行嘲諷笑話。

楊柯宣佈完調令,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篤篤篤”的節奏和他的心跳一樣平穩。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些下屬的表情,不需要看他都能猜得到。有人在高興,有人在同情,有人在暗自慶幸“幸虧被調離的這個人不是我”,有人在暗暗告誡自己“以後說話要小心”,所有人的反應都在他的預期之內。

第二天,朱鎖鎖站在新的售樓部裏,靠在窗邊,看着外面的街景發呆。

這個售樓部在東外灘,一個剛開盤的項目,均價不到東籬的一半,提成自然也直接腰斬。

來來往往的客戶多了一些老人在看房,他們大多手裏拎着菜籃子,籃子裏裝着剛買的青菜和豆腐,用帶着濃重魔都口音的普通話問“小妹,這個房子採光好伐”。

這裏沒有精緻的妝容,沒有高昂的報價,朱鎖鎖在這裏待了不到一天,已經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按下了減速鍵。

在東籬的時候,她的神經緊繃的,像一個隨時會被觸發的捕獸夾,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她跳起來。在這裏,她的神經鬆弛了下來,像一根被拉長太久終於被放開的橡皮筋,縮了回去,但失去了彈性,皺巴巴的,不再平整。

朱所所心裏很清楚自己被調走的原因,用屁股想都能猜得到。她只是沒想到迴旋鏢會這麼快就打到自己身上。

她猜到了自己可能會被罵,心裏只想着表現得好一點,等楊柯忘掉這件事,這事就翻篇了。

可她既低估了葉晨在楊柯心裏的分量,也高估了自己在楊柯心裏的分量。她是一個剛入職不到一個月的新人,沒有任何業績,沒有任何不可替代性。

一個沒有不可替代性的人,在職場的位置比一張便利貼還脆弱。便利貼被撕下來後,至少還會留下一道膠痕。她被從東籬撕下來,連膠痕都沒有。

朱鎖鎖沒有去和楊柯辯解,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該怎麼辯解。她總不能說“我說那些話是爲了公司好,是爲了幫公司篩選客戶”。

她說的那些話,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銷售都不會去說。你可以在心裏嫌棄客戶沒錢,但你絕不能說出來。你可以在背後罵顧客是窮逼,但你絕對不能當着顧客的面表現出來。

這是銷售的底線,朱鎖鎖把底線給踩穿了,踩穿了之後還想辯解,那就是不要臉了。她想給自己留下一絲臉面,所以她最終選擇了沉默。

當晚下班後回到出租屋,朱鎖鎖給蔣南孫打去了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之後被接起,蔣南孫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一種剛從書桌上抬起頭,還沒從文獻裏完全抽離出來的沙啞。

“鎖鎖?”

“南孫,晚上有空嗎?來我這喝點酒。”

朱鎖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但不是低落,是那種把憤怒和委屈嚥下去之後,被胃酸腐蝕過一遍,再從喉嚨裏翻上來的、變了味兒的味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蔣南孫沒有問你怎麼了,也沒有問是不是出事了,更沒有問爲什麼要喝酒,她只是回了一個“好”字。

蔣南孫來到朱鎖鎖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8點多了。她買了一袋水果和兩瓶紅酒,水果是樓下水果店隨便挑的,有橙子、蘋果和一袋提子,裝在白色的塑料袋裏。提子的枝梗,從袋口探出頭來,像一隻在偷看外面的綠色

小眼睛。

紅酒是在便利店拿的,不是什麼好酒,酒標上印着看不懂的法國酒莊名字,中文標籤上寫着“原酒進口”。她不懂酒,朱鎖鎖也不懂酒,喝貴的和喝便宜的,對她們來說區別只在喝完之後頭疼不頭疼。

出租屋空間不算大,客廳的茶幾被挪到了牆角,地上鋪着一張淺灰色的薄毯,薄毯上放着靠墊。

蔣南孫到的時候,朱鎖鎖已經換好了家居服,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下面穿了一條黑色的短褲,赤着腳,腳趾塗着暗紅色的指甲油。

蔣南孫脫了鞋,也入鄉隨俗的學着朱鎖鎖的模樣,赤着腳踩在寶毯上,把水果放在茶幾上,把紅酒瓶的蓋子擰開,找了兩隻杯子。

一隻馬克杯的杯壁上印着“精言集團”的Logo,另一隻杯子的杯口有個小小的缺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磕的,在燈光下形成一個淺淺的V形,像一張正在微笑的,缺了一顆牙的嘴。

蔣南孫把兩隻杯子都倒上了酒,深紅色的酒液在杯裏杯裏晃了晃,沿着杯壁流下去,留下一道淡淡的,酒紅色的,像是被誰用毛筆蘸水輕輕劃過一筆的痕跡。

朱鎖鎖端起那隻有缺口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酒不好喝,酸澀,單寧重,在舌尖上炸開,像有人在她舌頭上撒了一把還沒化開的黑咖啡粉。她沒有皺眉,嚥了下去,又喝了一大口,兩口酒下去,話匣子打開了。

她噼裏啪啦的把那天的事情倒了出來,葉晨如何帶着那個莉莉安來東籬看房,她如何用“十一萬一平”和“免費咖啡”嘲諷二人,楊柯如何當着所有人的面宣佈她被調離。

朱鎖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很快,快到有些詞被吞了音節,“售樓部”說成了“售部”,“楊經理”說成了“楊理”,像一臺轉速過快的錄音機,磁帶在飛速轉動,聲音變調了,但內容還是清晰的。

“南孫,你說章安仁那個王八蛋他當初是不是故意的?他在南京西路買了房,全款,1000萬出頭。

之前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他還苦逼的每個月還着房貸呢,結果一跟你分手,兩個月後全款買南京西路的房。

你說他哪來的錢?是不是被那個莉莉安給包養了?還是他搶了銀行?或者他本來有錢,只是一直在你們家面前裝窮?”

蔣南孫端着酒杯沒有喝,她看着朱鎖鎖那張因爲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着她說話時不斷擺動的,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的手。她的嘴角掛着一絲淡淡的苦笑,有一種“我都放下了,你怎麼還沒放下”的無奈。

“鎖鎖,你喝多了。”

朱鎖鎖看着自己的閨蜜,眼睛裏有一種“你不懂”的固執。

“我沒喝多,我才喝了兩杯。

蔣南孫沒有反駁,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的酸澀,在舌尖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嚥了下去。她放下杯子,輕聲道:

“章安仁他錢是打哪來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知道的是他的房子跟我沒關係,他的錢跟我沒關係,他的人跟我更沒關係了。”

蔣南孫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看着茶幾上的那袋水果。她想起兩人去到復興路小姨那棟房子的時候,葉晨買的貌似就是這些。

當時父親看着他拿來的這些東西,嘴角不自覺的掛着一抹嫌棄。那些水果後來被扔在了小姨的房子裏,被那些裝修的工人拿來解渴了。

現如今,當時被嫌棄的那個人,搖身一變,去到南京西路,買了自己的豪宅。而自己的父親,因爲炒股欠債,整天在外面東躲西藏。

唯一一次回家,還是琢磨着給她介紹了一個二婚的李一梵,那個男人長相挑不出什麼毛病,是個職場精英,可是二人之間的年齡有着十多歲的差距,最主要的是他還有個七歲的兒子,自己嫁過去就是後媽。

蔣鵬飛的目的不言而喻,不外乎是打算將她當成一枚籌碼,賣出去換錢來還債。因爲這件事,他們父女二人爆發了激烈的戰爭,她已經大半個月都沒回家了。

說到最後,朱鎖鎖倒在牀上,臉埋在枕頭裏,像一把被攤開來的,失去了光澤的絲綢。她的呼吸聲從枕頭裏傳出來,悶悶的。

今晚她喝了很多,比蔣南孫以爲的要多,茶幾上的那瓶紅酒已經空了,另一瓶也喝了大半,大部分都是她喝的,蔣南孫只是端着杯子在一旁陪着。

她看着朱鎖鎖像一隻在陽光下翻着肚皮、睡死了的貓,無語地嘆了口氣,走過去,把朱鎖鎖的腿搬到牀上拉過被子,蓋住了她的小腹。

忙出了一身汗,蔣南孫靠着牀邊望着天花板的那盞吸頂燈,愣愣的出神。她腦子裏不停的回放着朱鎖鎖剛纔說的那些話——“全款”“一千萬出頭”“南京西路”。

和葉晨分手後,她難受了很久,最終嘗試着去選擇放下,徹底的忘掉這個人。她本以爲自己做到了,哪怕得知葉晨入職了馬達思班那樣頂級的事務所,辭去了大學助教的工作,她也表現的心如止水。

但今天朱鎖鎖的每一句話,都在幫她把那個已經沉入心湖裏的人打撈上來,放在岸邊曬在陽光下,然後讓她再看一眼,告訴她——

看到了嗎?這個人已經不是你的了,他過得比你好。他買了南京西路的房子,全款;他身邊有一個穿鵝黃色連衣裙的女人,笑的比花還好看。

腦子裏閃回着各種畫面,蔣南孫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歪倒在地板上睡過去的。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渾身酸澀。

看着呼呼大睡的朱鎖鎖,蔣南孫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無奈,把屋子簡單的拾掇了一下,然後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些喫的。

接着她從牀頭櫃上拿過一張便籤紙和一支筆在便籤紙上寫了一行字————“早餐在桌上,粥是隔壁買的包子,在鍋裏熱着,我去學校了。”

上午,蔣南孫坐在建築學院的辦公室裏面前,攤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文獻,目光落在某一頁的某一行上,但那一行他已經看了五分鐘五個單詞,每一個都認識,合在一起便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她捶了捶頭,索性不再去想那麼多,抱着文獻,離開了圖書館,來到了空曠的操場上,她拿出了手機,給小姨戴茜打去了一個電話。

“南孫?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不太像你的風格啊?”

“小姨,我想求你幫個忙。”

蔣南孫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直接說了她想說的。她知道戴茜不喜歡拐彎抹角,你越直接,她越覺得你成熟;你越繞,她越覺得你沒長大。

“說。”戴茜的聲音從慵懶變成了認真,只回了一個字。

蔣南孫深吸了一口氣,把朱鎖鎖的事情簡潔地講了一遍。她沒去複述朱鎖鎖和葉晨之間爆發的那些個衝突,只說朱鎖鎖在精言集團得罪了人,被調離了重要的項目,現在在一個沒有客戶的小樓盤,狀態很差,整個人像是被抽

走了精氣神。

如果再這樣下去,她很可能連這份工作都保不住,她需要換一個環境,換一個能讓她重新開始的地方。

戴茜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不是一個會被感情衝昏頭腦的人,她幫人不是因爲心軟,是因爲她覺得這個人值得幫,或者這個人對她有利用價值。

朱鎖鎖在她眼裏,就只是一個沒什麼價值的外人。但是她外甥女請求幫忙,她無法拒絕,最終回道:

“我試試吧,我跟葉謹言已經很久沒聯繫了,人家現在是大老闆,不一定還記得我是誰。”

三天後,範金剛推開售樓部的玻璃門時,朱鎖鎖正坐在前臺後面的高腳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發呆。

她的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手臂擱在前臺的檯面上,整個人像一株被曬了的,忘了澆水的,葉子已經從邊緣開始發黃捲曲的綠蘿。

她的目光穿過玻璃門,落在那條被梧桐樹蔭覆蓋的,人來人往的、嘈雜的,沒有人在意她的小街上。

她看到有人在等公交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牽着一隻白色的比熊犬從她面前走過,狗尾巴搖得像一面小旗子,狗的屁股對着她,扭來扭去。

範金剛推開門的聲響驚醒了她。她轉過頭,看到範金剛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深紅色的領帶,皮鞋擦得鋥亮,在日光燈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包是牛皮的,邊角磨得發白,像一個用了很多年,捨不得換,越用越順手的物件。

他看到朱鎖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一種很微妙的,像是被人強迫來做一件他不願意做的事,但又不得不做,做的時候還不能讓對方看出來他不願意做的,職業性的、拋光過的,不帶任何私人感情的表情。

那種表情,像一面鏡子,你看到它的時候,你以爲你在看自己,其實是你在看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用來映出你最好看的那一面的,不會告訴你臉上有飯粒,衣領上有線頭的、虛假的,溫暖的,讓人放鬆警惕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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