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北城城門在東檀使團身後緩緩合攏,厚重的門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將使團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
李提督站在城頭,望着遠去的隊伍消失在官道盡頭,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懸了多日的心也跟着落回原處。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沾着清晨的涼意,卻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這場“友好”的接待,終究是穩妥收尾了。
城內,王磊已攜世家百官坐鎮朝堂,一條條政令有條不紊地頒佈,安撫民心,修復城防,梳理戰後的秩序。
而李提督稍作休整,便點齊兵馬趕回遼東,那裏的邊疆防線,仍需他牢牢鎮守。
新的秩序格局,在各方的默契與制衡中暫時落定。朝堂上少了劍拔弩張的戾氣,街巷裏多了幾分安穩的煙火氣。
經歷了連番動盪的人們,終於得以鬆一口氣,這破碎的天下,總算迎來了片刻喘息的寧靜。
皇城一角,星雲閣的衆人望着宮牆外漸漸恢復生氣的景象,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長久以來的緊繃與憂慮,在這一刻化作淡淡的釋然。
杜華靠在廊柱上,忽然想起倪閣佬墓中的那幾本書,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王勝,聲音壓得很低:
“哥,你就不好奇你們的身世嗎?當年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要不要趁這陣消停,去問問王磊?”
王勝聞言,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頭看向不遠處的王晨,目光裏帶着詢問,顯然,是把決定權交到了王晨手中。
此時的王晨,大傷早已痊癒,只是眉宇間的銳氣收斂了許多,氣質越發內斂沉凝。
他靜立在那裏,身形挺拔如松,卻又帶着山嶽般的穩重,無形中透出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威嚴。
雲志長老與雷羽、夢瀾等人也紛紛看向王晨,眼中或多或少帶着些好奇。
當年倪閣佬留下的線索,似乎與王晨和王勝的身世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這層迷霧,確實該到揭開的時候了。
王晨感受到衆人的目光,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遠處的宮牆之上,那裏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泛着微光。
他沉默片刻,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以前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話音落下,他轉身望向城外的方向,那裏,是歷經戰火卻終將復甦的天地。
有些事,或許需要一點時間,也需要一個更合適的契機,而眼下,這來之不易的安寧,比任何過往的謎團都更值得珍惜。
這些年,王晨歷經生死劫難,在血與火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蛻變。
如今的他,早已看透了世俗間的名繮利鎖、情網權欲。
在他眼中,那些世人趨之若鶩的東西,不過是人性深處貪婪與妄唸的外化,如過眼雲煙,轉瞬即逝。
他常想,或許六親緣淺,反倒是一種別樣的福報。沒有可依的人,沒有可靠的親,便不會生出依賴之心,更不會有僥倖之念。
凡事只能依仗自己,便會將全部心神專注於自我的精進,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敢虛度,每一次呼吸都凝聚着向道的赤誠。
以己爲燈,照亮前路;以己爲靠,踏平坎坷。
這般心境,純粹而堅定,如同深谷幽蘭,於無人處自綻光華。
雲志長老靜立一旁,看着眼前的弟子。王晨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眉眼間是超乎年齡的沉靜。
可那份從骨子裏透出的通透與堅韌,卻讓他心中激盪不已。
他想起初遇時那個尚帶青澀的少年,想起無數個日夜一同修行的時光。
再看如今這已能獨當一面,心境遠超同輩的弟子,眼神中不自覺地流露出難以掩飾的自豪與驕傲。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大抵便是如此吧。做師父的,一生所求,不就是看到徒弟能站得更高、走得更遠嗎?
雲志長老微微頷首,脣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心中一片安然。
片刻後,雲志長老望着陷入沉思的王晨,緩緩開口問道:“那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聽聞老師的發問,王晨的思緒如潮水般湧來,李童蒙死前那番話清晰地在腦海中迴響:
“如此亂世,即便你們僥倖滅了那狗太監,聽我一句勸,千萬不要入朝爲官。
救世之道在廟堂之外,不在廟堂之中。就算那狗太監死了,至高無上的權力依舊會噬人心魂,後面上來的人,也未必會好到哪裏去。
言盡於此,希望你們不要落得我這般下場。”
思緒回籠,王晨望着殿前的石階,心中已將前路梳理得分明,擺在他面前的,無非三條路。
第一條,是入朝爲官。與周望前輩一同,攜國子監監生們站穩腳跟,慢慢培植星雲閣在朝中的勢力,與王磊代表的世家形成制衡。
可他深知,一旦踏入朝堂,便免不了要有立場;有了立場,便會分敵我,結黨營私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到那時,初心是否會被權力裹挾?他不敢保證。
第二條,是立足廟堂之外。聯合烈馬幫、青龍幫、雷家與閩帆軍,在民間構建起一方勢力。
將何陋書院的火種播撒到各地,興建學堂,教化百姓,盡己所能保一方平安。
可這條路同樣兇險,勢力壯大如雙刃劍,誰能確保麾下之人不會滋生異心?
就像如今的復仇營,黃來兒率領的那羣人心中只剩仇恨,殺戮之氣太重,如何安置他們,已是迫在眉睫的難題。
第三條,是迴歸星雲閣。與老師一同潛心育人,挖掘更多有天賦的弟子,爲這天下培養治世之才。
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在這動盪的亂世裏,人心的變數太大。
李進忠便是前車之鑑,有些仇恨的種子一旦下,便會纏繞一生,難以根除。
能力越強,身上的變數便越大,誰也無法預料今日悉心培育的棟樑,明日會不會淪爲新的禍患。
這三條路,各有優劣,在王晨看來,卻都算不上真正的“救世之道”。究竟哪條纔是正途?他心中一片茫然,沒有答案。
雲志長老何等通透,早已看出他眼底的迷茫。見王晨低頭不語,長老便接着說道:“去把你該做的事情做完,我在國子監等你。”
話音落,他揮了揮袖子,轉身便走。寬大的衣袍在風中揚起,背影灑脫而堅定。
“恭送老師,恭送長老!”星雲閣衆人齊齊躬身行禮,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宮牆盡頭。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王晨,眼中帶着幾分期待與信賴。
經歷了連番動盪,他早已成了衆人心中默認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在等他拿主意。
王晨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馬幫主身上,開口道:“馬幫主。”
“在!”馬幫主立刻應聲,挺直了腰板,神情肅穆。
“如今危機已除,”王晨的聲音沉穩有力,“烈馬幫需儘快疏通東西南北的商道,讓貨物重新流轉起來。
另外,何陋書院的興建計劃,還要聚全幫之力繼續推行,向日葵計劃也該重新啓動了。”
馬幫主聞言,眼中瞬間亮起光芒,顯然對這兩項事務極有信心。
可片刻後,那光芒又黯淡下去,眉頭微蹙,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表的糾結。
王晨看出了他的異樣,問道:“怎麼了?是有什麼難處嗎?”
馬幫主抿了抿嘴,臉上露出爲難之色,遲疑着開口:“王晨兄弟,別的都好說,只是......那復仇營,該如何安置?”
這話一出,氣氛頓時凝重了幾分。
王晨的眉頭也緊緊鎖起,沉默片刻後,無奈地嘆了口氣:“復仇營的人,修爲高,殺心重。
積壓的仇恨早已刻進骨子裏,與烈馬幫弟兄們的行事路數格格不入。
若是貿然讓兩撥人融合,怕是會生出禍端,留下隱患。”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幾分沉重:“如今只能讓黃來兒帶隊,讓他們回西部去,在那邊開闢獨立的商道,與烈馬幫形成合作關係。
西部地區本就盤根錯節,局面複雜,正好讓他們在那裏立足。
眼下北城剛穩,必須讓他們遠離中樞,否則一旦再起衝突,後果不堪設想。
至於能否化解他們心中的恨,能否用時間與安穩磨平那些戾氣,王晨沒說。
那是比疏通商道,興建書院更難的事,只能看各人的造化,強求不得。
馬幫主聽完,低頭沉思了片刻,顯然是在權衡其中的利弊。
最終,他抬起頭,對着王晨鄭重地點了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