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凌雲與五位堂主立在皇城根下,目光緊盯着前方的戰局,手心早已攥出了汗。
身前,是李進忠麾下那些修爲深不可測的門徒們與緹騎廠衛的頂尖精銳。
身後,復仇營的四千部衆正像被激怒的困獸般來回踱步,赤紅的目光死死盯着皇城方向,鎧甲摩擦聲與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彷彿下一刻就要衝破阻攔,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怒火,燙得人後背發緊。
鄭凌雲悄悄攥緊了手上的長槍,他比誰都清楚,此刻的局面就像架在火上的油鍋,稍有不慎便會炸得四分五裂。
直到城牆上的廝殺漸漸平息,戰局的天平明顯向己方傾斜時,鄭凌雲與五位堂主緊繃的肩膀才緩緩鬆弛下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胸腔。
他們太清楚了,那些殺紅眼的復仇營若是真衝進皇城,必定是玉石俱焚的結局。
無論是宮中的皇族宗親,還是藏在暗處的宦官餘黨,恐怕都會被屠戮殆盡。
更要命的是,世家聯軍與李提督的鴛鴦衛,一旦出手阻撓,以復仇營此刻的狀態,必然會敵友不分,掄刀便砍。
真到了那一步,就算李進忠與整個宦官集團徹底覆滅,留下的也只會是一個千瘡百孔,各方勢力混戰不休的爛攤子。
到時候,生靈塗炭,天下動盪,所有人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甚至會比李進忠掌權時更加混亂。
望着遠處漸漸收攏陣型的復仇營,再看看皇城方向趨於穩定的局勢,鄭凌雲與五位堂主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閃過一絲後怕與慶幸。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王晨先前那番安排的深意。
那看似嚴苛的約束,不是怯懦,而是清醒;不是自縛手腳,而是爲了在亂局中守住最後一道底線。
若非提前佈下這道屏障,此刻的北城,恐怕早已成了人間煉獄。
回想起復仇營在北城廝殺的場面,馬幫主、鄭凌峯幾人仍止不住打了個寒顫,那股近乎瘋狂的戾氣,彷彿還縈繞在鼻尖。
直到確認復仇營徹底走出北城地界,衆人才鬆了緊繃多日的神經,開始着手撤離。
馬幫主翻身上馬,繮繩一勒,胯下駿馬打了個響鼻。烈馬幫的弟兄們早已整裝待發,行囊捆在馬鞍上,兵刃在陽光下閃着冷光。
他望着雷震,眼中帶着幾分期待,先前的玩笑話,此刻倒成了心照不宣的約定。
雷震見狀,朗聲笑了笑,調轉馬頭,朝着烈馬幫的隊伍走去,馬蹄踏過地面的碎石,發出清脆的聲響。
鄭凌雲站在閩帆軍的隊列前,見此情景並無半分不悅。
他清楚烈馬幫接下來任重而道遠,雷震這等修爲的助力,必能事半功倍。
而閩帆軍這邊,有鄭凌峯與礪刃堂堂主兩位頂尖高手坐鎮,再加上自己與五位堂主配合默契,海上諸事盡在掌握,倒也無需過多牽掛。
他朝着即將啓程的兩人揮了揮手,揚聲道:“老馬,雷兄弟,忙完了記得來海上看我!”
“好說!”雷震勒住馬繮,回身抱拳,“等處理完,定去凌雲兄那裏喝酒喫蟹,吹吹海風!”
“老鄭,保重!”馬幫主的告別來得乾脆,聲音卻比平日低沉了幾分。
他望着鄭凌雲,眼中滿是不捨,今日一別,各自被責任捆在一方天地,再想像聚在一處喝酒吹牛,怕是難如登天。
馬幫主一夾馬腹,駿馬邁開步子,他沒有回頭,只是在風中留下一句:“後會有期。”
雷震緊隨其後,兩匹駿馬漸漸匯入烈馬幫的洪流,朝着西方的地平線疾馳而去。
鄭凌雲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收回目光。
鄭凌峯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只要初心不變,總有再見之日。”
鄭凌雲點了點頭,是啊,各自奔赴使命,亦是另一種並肩。
鄭凌峯手舉長槍,槍尖直指另個方向,朗聲道:“啓程!”
隨着這聲令下,青龍幫的弟兄與閩帆軍的將士迅速合爲一股洪流,朝着東面方向行進。
他們朝着奔湧的大海而去,而烈馬幫的身影已消失在西方的羣山之間。
一個向海,一個向山,方向截然不同,卻都載着守護一方安寧的使命,在天地間拉出兩道堅定的軌跡。
鄭凌峯與鄭凌雲並肩而行,望着身後漸漸遠去的北城,兄弟二人都沒說話,只是眉頭微蹙,心中藏着同一份沉甸甸的牽掛。
這場動盪牽連甚廣,歸鄉的路不知何時才能打通,那些走散的弟兄們能否平安歸來?
即便僥倖重逢,彼時天下格局又會是何等模樣?是否還有機會像從前那樣,圍在篝火旁分食一壺烈酒?
遺憾像潮水般漫上心頭,帶着幾分酸楚,卻又被肩上的責任壓得發不出聲。
作爲主心骨的他們,不能讓這份情緒流露出來,只能將牽掛深深埋在心底,化作前行的動力。
他們只能盼着,待天下安定之日,能在某個清晨或黃昏,突然聽見熟悉的呼喊:“幫主,我們回來了!”
而眼下,唯有帶着這份念想,朝着各自的戰場,堅定地走下去。
皇城內,王家府邸的書房裏,燭火搖曳,映着滿桌的奏章與文書。
三位長老陸續歸來,大長老對着端坐於案後的王磊躬身道:“家主,他們都已離開了北城。
王磊緩緩睜開眼,眸中佈滿血絲,眼下的烏青像是浸了墨。
他點了點頭,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連日來的周旋與籌謀,早已耗盡了他的精力。
連脊背都比往日佝僂了幾分,彷彿肩頭壓着的不是權勢,而是千斤重擔。
如今朝中局勢,看似王家大權在握,實則早已是風雨飄搖。
皇權崩塌的裂痕難以彌合,幾代帝王的昏庸無能,早已讓天下人對皇族失了敬畏;
國庫空虛如洗,連邊關軍餉都難以爲繼;民心浮動,各地流民漸起;
世家們人人自危,暗地裏各懷心思,各方勢力離心離德,一盤散沙。
王磊望着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只覺得一陣無力。
即便王家有心收拾這爛攤子,面對這般積重難返的局面,也如杯水車薪,疲憊感從骨髓裏滲出來,讓他連挺直腰桿都覺得費力。
三長老見他神色倦怠,上前一步低聲問道:“家主,那位姓王的後生......需要派人跟着嗎?”
王磊揉眼的手猛地一頓,隨即緩緩放下,擺了擺手:“不必了。
普天之下,能養出這等奇才的,唯有星雲閣。他們與我等各司其職,互不幹涉便是。”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只是日後,世族行事切記收斂,莫要張揚。這次......也算是給所有人提了個醒。”
大長老與二長老對視一眼,皆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他們怎能不明白,星雲閣這股在野的勢力,就如同一把懸於頭頂的利劍,秉持着無形的天道。
一旦掌權者行差踏錯,他們便會像潛伏在暗夜中的猛獸,伺機而動,出手即有必勝的把握,事成之後又立刻功成身退,不留半點痕跡。
世人唯一能捕捉到的影子,便是那看似尋常的國子監。
而國子監祭酒周望,向來主張科舉要限制世族子弟的名額。
字字句句都在動搖世族的根基,與他們的利益完全相悖,矛盾早已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星雲閣在朝廷密文中只有零星的記載,久到連世家的老人們都快忘了這股勢力的存在,更不知其深淺。
直到這次“清君側”,他們才驚覺其恐怖的實力,可誰又敢說,展露出來的這些,就是星雲閣的全貌?或許,不過是冰山一角。
這種未知,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威懾。星雲閣不圖名,不求利,沒人知道他們的真正意圖。
也沒人能揣測他們的下一步計劃,彷彿超脫世俗紛爭之外。
正所謂無欲則剛。這般如金剛般無堅不摧的存在,實在讓人束手無策。
王晨與李進忠那最後一戰的畫面,此刻又在衆人腦海中浮現。
合體境圓滿期的修爲,那份舉重若輕的從容,將“後生可畏”四個字展示得淋漓盡致。
那道年輕的身影,早已成了所有人心頭不可磨滅的印記,也成了這亂世之中,一道讓人不敢輕視的變數。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王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覺得這北城的天,怕是還要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