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謝家府邸深處......
“少……………少土司,該喫藥了。”女侍從端着一碗漆黑的湯藥,戰戰兢兢地走到牀榻前,聲音細若蚊蚋。
她低垂着頭,不敢去看牀上的人,只瞥見錦被下那具軀體因呼吸而微弱起伏,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頹敗。
謝燃面色慘白如紙,嘴脣毫無血色,眼窩深陷,原本還算英挺的輪廓此刻只剩下脫形的虛弱。
他費力地喘着氣,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胸腔的震顫,聽到侍從的聲音,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猛地睜開,裏面翻湧着壓抑的怒火,低聲怒吼道:“滾......給我滾!”
女侍從嚇得手一抖,險些將藥碗摔在地上,連忙將碗擱在牀榻邊的矮幾上,頭也不回地逃了出去,連關門都帶着倉皇的輕響。
臥房裏重歸死寂,只剩下謝燃粗重的喘息聲。他死死盯着那碗冒着熱氣的湯藥,碗裏的藥汁黑得像墨,映出他扭曲的臉。
憤怒如同藤蔓,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他猛地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將矮幾上的藥碗掃落在地。
“哐當!”瓷碗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漆黑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混着地上的碎瓷片,像是一灘凝固的血。
巨大的動作牽扯到下體的傷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猛地襲來,疼得他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雙手死死捂住小腹下方,額頭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疼痛如同無數根針,順着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淒涼的哀鳴,聲音裏充滿了痛苦與不甘。
就在這時,“嘎吱”一聲,房門被推開。謝家長子謝寧獨自一人走了進來,華麗錦袍的下襬掃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牀榻邊,拖過一把椅子坐下,動作慢條斯理,彷彿地上的狼藉與他無關。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沒有絲毫關心,也沒有半分同情,甚至沒有抬頭看牀上疼得渾身發抖的謝燃,只是低頭慢條斯理地捋了捋褲腿上的褶皺。
“怎麼樣?看見我這樣,你滿意了吧!”謝燃緩過一口氣,咬着牙說道,聲音裏滿是怨毒。
謝寧這才抬起頭,幽幽地嘆了口氣,語氣聽不出真假:“哎,怎麼說你也是我弟,你怎麼能這麼想你哥呢?”
“哈哈……………哥?”謝燃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而淒厲,震得他胸口又是一陣疼。
腦海中,塵封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那年他才六歲,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孤零零地站在書房門口。
門內,父親正拿着一本線裝書,耐心地教謝寧識字,母親坐在一旁,溫柔地給謝寧剝着橘子。
三人笑語,其樂融融,那畫面溫暖得像一幅畫,卻把他隔絕在外。
他剛因爲打碎了父親心愛的硯臺,被父親用戒尺打了手心,火辣辣的疼還沒散去,眼眶紅紅的。
想進去找母親撒嬌,卻被父親一句“沒規矩的東西,滾出去”喝退。
就在這時,謝寧眼角的餘光掃過門口的他,那雙總是帶着笑意的眼睛裏,沒有半點同情,只有毫不掩飾的嘲笑。
那笑容像一把鋒利的小刀子,精準地刺進他幼小的心臟,留下一道永不磨滅的疤痕。從那時起,他就知道,這個哥哥,從來沒把他當親人。
回憶褪去,謝燃看着眼前的謝寧,眼神裏的恨意更濃了:“你就別在這假惺惺的了,收起你那虛僞噁心的樣子!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要爹孃在,你就裝得乖巧懂事,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
一旦他們不在,你把我關在柴房多少次?拿蜈蚣、蠍子嚇唬我,看着我嚇得哭,你就在一旁笑。”
謝寧聽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臥房裏迴盪,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
“我的好弟弟,這些陳年舊事,你倒是記得清楚。可這能怪誰呢?
沒你的時候,阿爹阿孃的疼愛全是我的,家裏的好東西,哪樣不是先緊着我?
自打你出生,他們的目光就落在你身上了,那些原本屬於我的,全都被你奪走了.......我不搶回來,難道等着被你踩在腳下?”
他的笑容突然收斂,面部變得猙獰,聲音低沉而怨毒:“我纔是謝家長子,是要繼承家業的人!
你憑什麼來和我爭?你當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讓人偷偷叫你'少土司?
阿爹什麼時候鬆口讓你當少土司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嗎?”
說着,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牀榻邊,看着蜷縮在牀上的謝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抬手就給了謝燃一巴掌,“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房間。謝燃被打得偏過頭,臉頰瞬間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這一巴掌不僅打在臉上,更像是打在他的自尊上,火辣辣的疼。
巨大的動作再次牽扯到傷口,那撕裂般的劇痛比剛纔更甚,疼得他渾身劇烈顫抖,冷汗浸溼了後背的衣衫,眼前陣陣發黑。
他死死咬着牙,不讓自己再發出哀鳴,可身體的疼痛卻怎麼也抑制不住。
謝寧指着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破口大罵:“就你這種蠢貨,活該生不如死!
但凡帶點腦子,也該知道把事情辦得漂亮些!等我們謝家拿下整個南疆,到時候還愁沒有你的位置?
非要急功近利,拿那些微不足道的城寨去跟阿爹邀功,結果呢?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你知道現在局面多被動嗎?”謝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慌亂。
“沐氏黔國公已經在暗中聯合其他土司,個個都對我們謝家虎視眈眈!
這一切都是因爲你!因爲你最近一系列的魯莽動作,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這才招來的災禍!
你以爲就你打下來的那幾個破城寨,我收不回來嗎?非要急着邀功,你死都死晚了!”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謝燃的心上。恥辱、憤怒、痛苦......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他淹沒。
他的雙眼變得通紅,佈滿了猙獰的紅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啊??!”他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聲音裏充滿了絕望與瘋狂。
謝寧看着他歇斯底裏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快意的冷笑,轉身踏着碎瓷片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着謝燃,聲音輕飄飄的,卻帶着刺骨的寒意:
“好好享受你的殘缺人生吧,我的好弟弟......不,是謝大閹人。”
“閹人”兩個字,像是兩把匕首,精準地刺穿了謝燃最後的防線。
“啊??!”謝燃猛地撲到牀榻邊,抓起一個枕頭狠狠砸了出去,枕頭撞在門框上,軟綿綿地落下來,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他死死咬住錦被,嚐到了一絲布料的腥氣,卻依舊無法緩解那深入骨髓的痛苦。
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摺磨,讓他生不如死。恍惚間,他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張張臉......
阿沅站在城寨的高臺上,用一種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彷彿在說:“你也有今天?”
那些寨子裏的百姓,曾經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此刻卻都變成了模糊的黑影,圍着他指指點點,嘴裏罵着“閹人”“活該”。
阿雅那雙清澈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眼神裏的恐懼與憎恨,像針一樣扎着他。
最讓他無法忍受的,是田明城那張臉。那個“賤民”,那個他覺得愚蠢至極的老實人。
此刻卻在他腦海裏笑得憨厚而坦蕩,彷彿在說:“你看,你費盡心機爭搶的一切,最後不過是一場空。”
“不......不是這樣的......”謝燃痛苦地搖着頭,想要驅散這些幻象,可它們卻死死地纏着他。
下體的疼痛還在持續,心口的恨意與絕望如同野草般瘋長。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少土司的位置,謝家的未來,甚至一個男人的尊嚴......全都沒了。
臥房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與地上那灘漆黑的藥汁一起,訴說着無盡的怨毒與悲涼。
窗外,一隻烏鴉“呱呱”叫着飛過,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黑影,像是爲這殘破的人生,又添了一筆絕望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