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闕子眼皮狂跳,被識破了?
不,不可能。
他從頭到尾沒有出手過,連金煌道人和孫秩這兩個合道期修士,都沒看出破綻,這傢伙怎麼可能識破?
但陳萬里那眼神,分明帶着戲謔!就像在玩貓捉鼠的遊戲。
天闕子瞬間警惕到了極點,體內靈力悄然運轉,準備隨時爆發遁走。
孫秩順着陳萬里的眼神方向看去,只見是弟子周敬兆。
周敬兆,他有點印象的,是個老實人,不出彩,難道得罪了陳萬里?
可大打出手的明明是金煌道人啊?
他的神識一遍遍......
他站在虛空,衣不蔽體,卻如一尊自混沌中走出的古神,周身無光而自明,無聲而震世。腳下焦土龜裂,寸草不生,可就在他足尖三尺之內,一株嫩芽正悄然破開黑灰,舒展兩片青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那不是劫後餘生的僥倖,而是他呼吸之間,天地法則隨之應和的自然律動。
龍王第一個衝上前來,金睛獅皇與誇父崇緊隨其後,三人皆未開口,只是死死盯着陳萬里,彷彿怕一眨眼,這人便又化作虛影消散於風中。
“成了?”龍王聲音嘶啞,像是砂紙磨過青銅。
陳萬里頷首,抬手一招,一道淡青色氣流自遠處山坳間騰起,裹挾着三枚尚未冷卻的元嬰殘魄,緩緩飛至掌心。那正是先前逃竄的四名銳金門弟子中被雷劫餘波掃中的三人——最後一人因遁速稍快,僥倖遁出劫雲邊緣,此刻已不見蹤影。
他指尖輕點,三縷神識如絲線探入殘魄深處,不過三息,便已將銳金門、赤巖荒原、“墜星淵”、天墜之地等一切訊息盡收腦海。他眉峯微蹙,目光忽地投向東南方:“天闕子……還活着。”
龍王心頭一跳:“你感知到了?”
“不是感知。”陳萬里攤開手掌,掌心三枚殘魄中,赫然浮現出一抹極淡、幾不可察的青木氣息,細若遊絲,卻如烙印般深嵌於魂核最底層,“是他留下的‘引靈契’——當年在青木星陸崩碎前夜,他爲保全部分嫡系傳人,以自身本源爲引,在數百名化神以下修士神魂中種下此契。只要他還存一絲元神不滅,這契便不會斷。”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他奪舍了銳金門一名化神初期的修士,正在往駐地趕。”
天魔此時緩步上前,聲音低沉:“他必會借銳金門之勢,搜尋此地,尤其是你我所在方位。他知你渡劫,更知你剛入煉虛,根基未穩,正是下手最佳時機。”
“不錯。”陳萬里垂眸,望向自己手掌。掌紋之中,五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法則光痕正緩緩流轉:綠意盎然者,是生死輪轉;灰白寂滅者,是歸墟湮滅;赤焰躍動者,是焚盡八荒;銀輝幽邃者,是光陰滯澀;最後一條混沌朦朧,似有若無,卻是空間摺疊與重構的本源印記。
五法同鑄,萬古未有。
可也正因如此,他此刻看似穩固,實則如負千鈞重鼎行走於薄冰之上。每一道法則都需海量本源溫養,每一寸道基都在瘋狂汲取天地之力。而此地雖有天源,卻駁雜混亂,靈氣濃度遠不及青木星陸鼎盛之時。若無持續補給,不出七日,他體內五法便會彼此傾軋,輕則道基崩裂,重則元神反噬,當場爆體而亡。
“得找一處靈脈源頭。”陳萬里沉聲道,“最好是未被污染、未被開採、未曾被大能設下禁制的原始靈脈。”
龍王皺眉:“此地初現,連銳金門都只知其表,我們如何尋?”
陳萬里閉目,神識如蛛網鋪開,穿透地層,橫貫山壑,直沒入地下三千丈。他不再以神識“探查”,而是以新鑄之煉虛道基“聆聽”——聽地脈搏動,聽岩層呼吸,聽靈泉嗚咽。
三息之後,他雙目驟睜,瞳孔深處,兩點銀芒一閃即逝。
“找到了。”
他袖袍一卷,五道身影齊齊騰空而起,朝着西南方向疾掠而去。
……
銳金門臨時駐地,建於一處半塌陷的古老石窟之內,外圍布有九宮金鎖陣,由十八名金丹修士輪值,陣眼處鎮壓着一枚中品金源晶核,光芒雖黯,卻仍能隔絕大部分神識窺探。
天闕子此刻正盤坐於主洞深處,身上那件金色勁裝已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素白長衫——那是從儲物戒中翻出的原主早年舊衣,寬大不合身,卻襯得他眉宇間幾分出塵之意,愈發濃重。
他閉目調息,雙手結印,指節泛青,隱隱有木紋浮現。
在他身後,雨薇靜靜懸浮於半空,元神光團比之前略顯凝實,卻依舊虛弱,只能勉強維持人形輪廓。她看着天闕子周身漸次亮起的九道青色光點,神色複雜。
那是青木星陸失傳已久的《九轉青蓮訣》起手式——唯有合道期大能,纔可真正驅動此訣第一轉,引動地脈青氣,反哺元神。
而天闕子,竟以殘魂之軀,強行催動,只爲壓住奪舍後肉身與神魂的劇烈排斥!
“咔嚓……”
一聲輕響,天闕子左手小指指甲崩裂,滲出一滴暗金色血珠。
他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反而加快了結印節奏。
雨薇終於忍不住開口:“前輩,您何必如此急切?此身雖弱,但至少可保您三年安穩,何苦強催本源?若元神再損一分,恐難復舊觀。”
天闕子緩緩睜開眼,眸中沒有疲憊,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三年?雨薇,你忘了我們爲何能活到今日?不是靠苟延殘喘,是靠搶!搶時間,搶機緣,搶別人的命!”
他抬手指向洞外,聲音低沉如鐵:“剛纔我已命人放出靈鳶,傳訊門中長老,稱此地或藏上古仙府,邀其親臨。三日內,必有煉虛老怪降臨。若我不在他們來前,徹底掌控此身,穩固道基,屆時連當面開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你猜,他們會信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周師叔’,還是信那幾個親眼見我異狀的元嬰弟子?”
雨薇沉默。
她當然明白。在這等宗門勢力面前,修爲纔是唯一通行證。一個氣息紊亂、神魂不穩的化神,與螻蟻無異。
“所以……您執意要尋陳萬里?”她輕聲問。
天闕子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他若活着,肉身便是我續命之藥;他若死了,那具屍骸中蘊藏的法則烙印,亦是我參悟多法同鑄的鑰匙。況且……”他忽然壓低聲音,“你可還記得,當年青木星陸崩碎時,天機閣那批推演‘萬古劫數’的長老,臨終前留下一句讖語?”
雨薇瞳孔一縮:“……‘混沌初開,雙星並隕,一墜爲棺,一立爲碑’?”
“對。”天闕子眼中精光暴漲,“當時無人蔘透。如今看來,‘雙星’,指的便是青木與金陽二陸;‘一墜爲棺’,是青木陸墜入虛妄,成我等葬身之地;而‘一立爲碑’……”他目光如電,射向西南天際,“那碑,就是陳萬里!他若真能以化神之軀承載五法而不崩,便是此界新道碑!而立碑之人,必是執碑者!”
雨薇呼吸一滯。
她終於明白天闕子爲何寧可自損元神,也要搶在此刻動手——他要的不是奪舍,是“執碑”!
就在此時,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鐘鳴。
“鐺——鐺——鐺——”
九聲短促,三聲悠長。
是最高級別的警訊!
洞內守衛慌亂奔入:“周師叔!不好了!西南三百裏外,地脈暴動!一道血色光柱沖天而起,直貫劫雲殘跡!方纔駐地監測靈碑顯示,那方位……靈力濃度暴漲千倍,已超上品靈脈標準!”
天闕子霍然起身,衣袍獵獵。
他一步踏出洞口,仰首望去。
只見西南天際,確有一道猩紅光柱撕裂雲層,宛如大地傷口噴湧的熱血。光柱周圍,無數靈蛇般的青白色氣流正瘋狂纏繞、旋轉、俯衝而下,盡數灌入那光柱根部——那裏,正是陳萬里方纔踏空而去的方向。
“原來如此……”天闕子喃喃,眼中狂喜幾乎壓制不住,“他找到了!那不是靈脈……是‘地心臍眼’!傳說中星陸初成時,天源與地髓交匯之處,萬年一現,一現僅存七日!”
雨薇亦是渾身一震:“臍眼……若得臍眼本源滋養七日,別說穩固煉虛根基,便是衝擊煉虛中期,也非癡人說夢!”
“走!”天闕子再不猶豫,袖袍一揮,整座石窟轟然坍塌,碎石尚未落地,他已化作一道青金交織的遁光,裹挾着雨薇,朝着血色光柱方向全速撲去!
與此同時,陳萬里正立於臍眼之上。
那並非什麼山峯或洞穴,而是一片直徑百丈的圓形窪地。窪地中央,地面凹陷成碗狀,碗底一汪不過尺許的赤色液體正緩緩旋轉,表面浮沉着無數細碎金屑,每一次旋轉,都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空氣扭曲,時間遲滯,空間褶皺,連光線都被拉扯成詭異弧度。
陳萬里赤足立於碗沿,低頭俯視。
他並未立刻汲取。
他在等。
等天闕子來。
等那老鬼,親手撞進他佈下的局。
早在他踏出地底、感應到天闕子那一絲青木氣息時,他就已佈下三重殺機:
第一重,是臍眼本身——此地靈力暴烈如火,未經淬鍊者強行吸納,輕則經脈盡毀,重則神魂被灼成飛灰;
第二重,是他故意放走那名元嬰弟子,並在其神魂中埋下一縷混沌氣息——只要那人回駐地稟報,天闕子必循跡而來;
第三重……則是此刻他腳邊那灘不起眼的黑泥。
那泥,是他以混沌體血氣混合金烏真火,在渡劫間隙煉化七十二種劇毒礦石而成,名曰“蝕骨冥泥”。遇靈則蝕,觸神則腐,縱使煉虛修士沾上一星半點,三日內若無對應解藥,亦將道基潰散,淪爲廢人。
他緩緩抬起右腳,輕輕一跺。
“嗡——”
整片窪地猛然一震。
那汪赤色臍眼液體,瞬間沸騰!
億萬金屑升騰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座微型星圖——圖中,赫然標註着七顆位置不斷變幻的星辰,每一顆,都對應臍眼本源中一種極致屬性:生、死、炎、寂、時、空、混沌。
陳萬里目光掃過星圖,最終落在第七顆混沌星辰之上。
他張口,吐出一口氤氳白氣。
那氣離體即化,凝成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玉簡,靜靜懸浮於混沌星旁。
玉簡之上,八個古篆緩緩浮現:
【欲取臍眼,先破此簡】
——是他用自身初成的煉虛道基,強行封印的一縷混沌本源。唯有同修混沌之道者,方能開啓。否則,強破者,神魂俱焚。
這是餌。
也是審判。
天闕子若來,必破此簡。
而破簡之瞬,便是他踏入臍眼核心,被蝕骨冥泥浸染的剎那。
陳萬里抬頭,望向天闕子遁光襲來的方向,脣角微揚。
風起。
雲湧。
一場屬於兩個時代頂尖強者的生死博弈,纔剛剛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