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逢春、傅晚晴尚在人間的消息,在蜀州府城裏傳得沸沸揚揚。
質疑的有之,驚愕的有之,欣喜的也大有人在。
只是在各種聲音裏,一些角落,有人在悄悄傳播着一則消息。
——蕭逢春、傅晚晴之...
蕭驚鴻倒飛而出,青芒劍在半空劃出一道淒厲弧線,血珠自脣角濺落,在凜冽寒風中尚未凝滯便已蒸騰成霧。她足尖點過三株斷木,借力翻旋,長劍橫於胸前,劍身嗡鳴不止,青光明滅如將熄的燭火——那不是被蠻族血氣硬撼之下靈機潰散之兆。
可她眼底無懼,唯有一片沉靜如古井寒潭。
木哈格落地時雙膝深陷山巖三尺,狼牙棒杵地,震得整座丘陵簌簌發顫。他抬頭望來,額角青筋暴起如虯龍盤繞,左眼瞳孔竟已裂開一道細縫,滲出黑紅血絲,彷彿有腐爛的藤蔓正從眼底悄然蔓延而出。“你……不是蕭驚鴻。”他聲音嘶啞,像砂石刮過生鏽鐵砧,“你是誰?!”
蕭驚鴻未答,只將長劍緩緩抬至眉心,指尖輕撫劍脊。剎那間,天地靈機驟然迴旋,五裏之內所有草木枝葉齊齊轉向她所在方位,連風都停了半息。她身後浮現出一尊虛影——並非熊靈,亦非劍靈,而是一道持槍負劍、披甲執銳的英武女子剪影,眉目依稀與她三分相似,卻更冷、更厲、更不容褻瀆。
那是蕭家先祖,大魏開國第一女帥,蕭玉娘。
傳說她曾以一杆玄鐵破軍槍,獨守雁門關十七日,斬蠻族萬夫長九人,宗師三人,最後一戰力竭而亡,屍身立而不倒,引得北境百裏鴉雀絕跡三月。後世蕭家子弟習武,必跪拜此影三日,方準叩首入祠。
今日,此影再現。
“你既認不得我,”蕭驚鴻啓脣,聲若金鐵交擊,“那便記住——我是蕭驚鴻,亦是蕭家槍劍雙絕第四十九代執掌者。”
話音未落,她足下山巖轟然炸裂,人影已化作一線青虹,直貫木哈格面門!
木哈格怒吼一聲,雙臂交叉護於臉前,血氣如沸水蒸騰,黑紅重甲瞬息加厚三寸。可青虹撞上重甲的那一瞬,並未爆發驚天巨響,反而詭異地靜了一瞬——繼而,無數細如牛毛的青色劍絲自他甲冑縫隙中鑽入,無聲無息,卻如千針攢刺,直透骨髓!
“呃啊——!”木哈格仰天嘶嚎,喉間湧出大股黑血,其中竟夾雜着碎裂的牙齦與斷裂的舌根。他踉蹌後退,左手猛然插入自己右胸,硬生生扯出一團蠕動的、泛着腥臭綠光的腐肉——那是他二十年前爲求血氣暴漲,吞下的蠻族禁藥“枯骨蠱”的母巢!
母巢離體,他周身血氣頓時紊亂暴走,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底下暗金色骨骼。
“瘋子!”遠處觀戰的圖洛瞳孔驟縮,“他真敢剜心取蠱?!”
傅晚晴冷笑:“他若不剜,此刻已成劍下亡魂。”
話音未落,蕭驚鴻已掠至木哈格背後,長劍收勢,反手一掌拍在其背心命門之上。這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實則裹挾着七分槍意、三分劍勢,正是蕭家失傳百年的《驚雷掌》殘篇——當年蕭玉娘便是以此掌,震碎蠻族大宗師心脈,令其臨死前吐出七顆金牙。
木哈格渾身一僵,七竅噴血,卻狂笑不止:“好!好!蕭家……果然沒種!可惜——你殺不了本王!”
他猛地張口,將那團腐肉狠狠咬碎吞下!
霎時間,他脊椎“咔嚓”爆響,整個人拔高至兩丈,背後隆起兩道猙獰骨刺,頭頂更是裂開一道血縫,鑽出第三隻豎瞳——瞳中映出的不是蕭驚鴻,而是陳逸正在與文克拉激鬥的身影!
“原來如此……”蕭驚鴻眸光微凝,終於明白木哈格爲何執意要殺她——不是爲復仇,不是爲立威,而是爲了拖住她,爲文克拉爭取時間,好讓那位蠻族第一刺客,親手斬下陳逸頭顱!
因爲陳逸身上,藏着比蕭家血脈更令蠻族忌憚的東西。
——那夜黑熊部落祭壇血池深處,陳逸被縛於青銅柱上,受三百蠻巫輪番詛咒,卻始終未發出一聲痛呼。最終,他腕間一道陳家祖傳玉鐲應聲崩裂,露出內裏一枚暗紅符印——彼時木哈格親率十二位大薩滿觀禮,見印而跪,額頭觸地三寸,久久不起。
那符印名曰“敕天印”,乃上古遺族“燭陰氏”嫡系血脈所獨有。傳言燭陰氏掌晝夜更迭、陰陽輪轉,一念可使白晝成夜,一息能令活人化骨。大魏皇室太廟地宮最底層,便鎮壓着半卷《燭陰祕典》,扉頁赫然寫着:“得印者,非人非鬼,非神非魔,不可殺,不可囚,不可測。”
木哈格早知陳逸身份,卻不敢聲張——因一旦泄露,整個蠻族都將淪爲燭陰氏復起的祭品。
所以他必須在陳逸徹底覺醒前,將其誅殺於蒙水關外。
“你拖延不了多久。”蕭驚鴻忽而開口,聲音清越如鶴唳九霄,“陳逸體內封印,已鬆動三分。”
木哈格豎瞳驟然收縮:“你……怎麼知道?!”
“因爲那一夜,我也在祭壇。”蕭驚鴻緩緩抬劍,劍尖遙指他眉心,“我親眼看見,你剜開他左肩皮肉,取出一枚嵌着七顆黑曜石的青銅釘——那是‘鎮魂釘’,共七枚,釘於七大命竅,壓制燭陰血脈。如今,已有兩枚自行脫落。”
木哈格臉色劇變。
蕭驚鴻卻不再看他,轉身望向陳逸方向,眸中寒霜漸融,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快撐不住了。”
此時,陳逸確已瀕臨極限。
文克拉的拳頭如暴雨傾瀉,每一擊皆含蠻族“崩山勁”,專破內家真氣。陳逸左臂衣袖盡碎,小臂骨節處裂開三道深可見骨的血口,血流如注卻未滴落——因剛湧出,便被文克拉拳風帶起的灼熱氣浪蒸成赤色霧氣。
他右手緊握蕭逢春所贈長槍,槍尖斜指地面,槍桿微顫,卻始終未退半步。
“小子,你裝什麼鎮定?”文克拉獰笑,踏前一步,右腳重重跺地,腳下山巖寸寸龜裂,“你體內那點燭陰之力,根本控不住!再強撐下去,你會先把自己燒成灰!”
陳逸咳出一口黑血,血中竟浮着細碎金屑。他抹去嘴角血跡,忽然笑了:“你說得對……我快撐不住了。”
文克拉一怔。
下一刻,陳逸猛然將長槍插入地面,雙手結印,低誦三字:
“敕——天——印!”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風雲變色的威壓。
唯有他左肩傷口處,那道早已癒合的舊疤,倏然亮起暗紅光芒。光芒如活物般遊走全身,在他皮膚表面勾勒出繁複到令人暈眩的紋路——那是《燭陰祕典》殘篇中記載的“逆命契”,以自身精血爲墨,以魂魄爲紙,強行篡改天命軌跡!
文克拉瞳孔驟縮,本能暴退。
可遲了。
陳逸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點虛空。
“停。”
風停了。
雲停了。
連文克拉剛剛揮出的右拳,也懸在半空,指節青筋虯結,卻再無法前進半寸。
時間,在他指尖凝固。
陳逸緩步上前,每走一步,腳下便綻開一朵暗紅蓮花,蓮瓣邊緣燃燒着幽藍冷焰。他走到文克拉麪前,伸手捏住對方咽喉,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可知,燭陰氏最擅長什麼?”
文克拉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殺人。”陳逸指尖微壓,文克拉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是……改命。”
他拇指按在文克拉右眼眼皮上,緩緩下推——
“我改你今日不死。”
話音落,文克拉右眼瞳孔瞬間褪爲純白,眼白處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符文,如活蛆般蠕動。
陳逸鬆手,文克拉轟然跪倒,渾身劇烈抽搐,口中嘔出大股黑血,血中赫然混着十餘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蟲豸——那是寄生在他腦髓中的“噬魂蠱”,蠻族刺客世代豢養的致命毒蟲。
蟲豸離體,文克拉眼神陡然清明,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我的命……我的命被他改了!!”
遠處,木哈格目睹此景,第三隻豎瞳驟然爆裂,鮮血狂噴:“不可能!敕天印需以命祭印,他怎敢……怎敢拿自己的命去賭——!”
“他不是賭。”蕭逢春不知何時已立於木哈格身側,長槍斜指地面,槍尖滴落一滴赤金血液,“他是……在還債。”
木哈格猛地扭頭。
蕭逢春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五年前,黑熊部落圍攻我蕭家營寨,陳逸本可獨自脫身。但他折返救下重傷垂死的婉兒,替她擋下三支淬毒骨箭,又以自身精血爲引,替她續命七日……直至我妻傅晚晴尋來。”
木哈格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
“那三支箭,至今還插在他脊椎深處。”蕭逢春抬起左手,掌心赫然託着三枚烏黑箭鏃,箭尾刻着猙獰熊首,“每支箭上,都淬着你木哈格親手煉製的‘蝕骨散’。可陳逸硬是憑着一口燭陰真氣,將毒素全數逼入箭鏃,五年來日夜煎熬,從未向驚鴻提過半個字。”
他頓了頓,槍尖緩緩抬起,指向木哈格眉心:“所以今日,他不是在改文克拉的命——是在改你木哈格的命。”
“你命該死於今日。”
“但我不殺你。”
“我要你活着,親眼看着——”蕭逢春眸光如電,聲震四野,“看着陳逸如何以贅婿之身,登臨陸地神仙之境;看着蕭家如何以蜀州爲基,重鑄大魏脊樑;看着你引以爲傲的黑熊部落,在他劍下……灰飛煙滅!”
木哈格如遭雷殛,踉蹌後退,腳下山巖寸寸崩塌。
就在此時,天邊忽有鐘聲悠悠傳來。
不是佛寺晨鐘,亦非道觀暮鼓。
而是——大魏皇城承天門上,那口鎮壓國運的“鎮嶽鍾”,於此刻無風自鳴。
咚。
第一聲,山河寂然。
咚。
第二聲,雲開霧散。
咚。
第三聲,整片蒙水關外的大地,竟隱隱浮現出一道縱橫千裏的巨大陣紋——紋路中央,赫然是蕭家祖徽“雙槍抱劍”,而陣眼所在,正是陳逸腳下所立之地!
傅晚晴仰首望天,喃喃道:“鎮嶽鍾……百年未響,今日爲何而鳴?”
楚休道拄刀而立,鬚髮皆張,眼中老淚縱橫:“因爲……有人以凡軀,叩開了陸地神仙之門。”
話音未落,陳逸緩緩抬起頭。
他左肩舊疤已盡數消散,皮膚光潔如初。可右眼瞳孔深處,卻悄然浮現出一輪暗紅彎月,月輪中央,端坐着一尊三寸高的赤袍小人——那小人眉目與他一般無二,此刻正雙手結印,口吐真言。
陳逸張口,聲音卻分作三重疊響:
“吾名陳逸。”
“今承蕭氏血脈,立誓守此山河。”
“自即日起,凡辱蕭家者,吾代天刑之;”
“凡犯蜀州者,吾代天誅之;”
“凡悖人倫者,吾代天罰之。”
三重聲音落下,他右眼彎月驟然暴漲,化作一輪血日懸於天穹!
血日之中,無數古老符文流轉不息,最終凝成八個大字:
【燭陰敕命,陸地神仙】
蕭逢春手中長槍“錚”然震鳴,槍尖金芒暴漲百丈,直刺雲霄。
傅晚晴腰間長刀自行出鞘半寸,刀身映出陳逸身影,竟比真人更爲清晰、更爲莊嚴。
蕭驚鴻長劍嗡鳴,劍尖所指之處,木哈格身後百名蠻人萬夫長齊齊悶哼,胸口同時浮現一枚暗紅掌印——那是方纔蕭驚鴻“驚雷掌”未出之勁,此刻隔空而至,印入皮肉,直透魂魄!
木哈格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不是敗於武力。
而是——天命已改。
陳逸垂眸,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掌。掌心紋路緩緩變幻,最終定格爲一道微縮的蒙水關山川地貌,山巔之上,一杆銀槍迎風招展,槍纓獵獵,如火如荼。
他輕輕合攏手掌,再鬆開時,掌心已空無一物。
可整座蒙水關外的天地靈氣,卻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他體內。
沒有突破的轟鳴,沒有境界的躍升。
只有一種……萬物俯首的寂靜。
陳逸邁步向前,走向木哈格。
每一步落下,腳下山石便自動鋪展成白玉階,階旁生出青翠松柏,松針上凝着晶瑩露珠,露珠裏倒映着萬里晴空。
他走到木哈格面前,俯視着這位曾令中原諸將聞風喪膽的蠻族左王,忽然笑了笑:
“木哈格。”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左王。”
“你是——蕭家馬廄總管。”
木哈格渾身劇震,張口欲罵,卻見陳逸並指如劍,在他眉心輕輕一點。
一點之後,他額上浮現出一枚暗紅烙印,形如繮繩纏繞的馬鞍。
“即刻起,你需每日寅時起身,清掃蕭家馬廄三遍;卯時餵馬,須用蜀州特供青禾;辰時刷洗,不得遺漏一根鬃毛……”
陳逸語速平緩,如在交代一件尋常差事。
木哈格雙目圓睜,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他赫然發現,自己竟真的……開始記下了這些規矩。
更可怕的是,心底深處,竟生出一種近乎虔誠的服從感。
“這……這是……”傅晚晴失聲。
楚休道深深吸氣,顫聲道:“敕命之術……他不是改命,是……立契!以陸地神仙之身,爲木哈格立下‘奴契’!從此此人魂魄受契約束,生是蕭家人,死是蕭家鬼!”
陳逸轉身,朝蕭逢春與傅晚晴抱拳一禮,動作依舊謙恭,可那謙恭之下,卻自有萬鈞不可撼動之勢。
“嶽父,嶽母。”
“小婿……回來了。”
風過林梢,松濤陣陣。
遠處,蕭驚鴻收劍入鞘,青芒盡斂,唯餘一泓秋水映照天光。
她望着陳逸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初遇時,他在金陵秦淮河畔吟過的那句詩——
“本是青萍末,偏作棟樑材。”
那時她只當是少年狂語。
今日方知,青萍之末,原可掀翻萬里滄海;
棟樑之材,終將撐起破碎山河。
蒙水關頭,朝陽初升。
金光潑灑,將陳逸身影拉得極長,一直延伸至蜀州方向,彷彿一道橫亙天地的橋樑。
橋的這頭,是蠻族跪伏的左王;
橋的那頭,是等待歸人的蕭家故園。
而橋中央,立着一位身穿素衫、腰懸青鋒的年輕贅婿。
他未曾登高而呼,卻已令羣山低頭;
他不曾仗劍而立,卻已叫萬靈屏息。
風拂過他鬢角,幾縷黑髮輕揚。
他微微側首,朝蕭驚鴻一笑。
那笑容溫潤如舊,可眼底深處,卻似有日月輪轉,星辰生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