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情:“那個姓賴的很不好搞,他可不是一般人。”
馬尋:“要是好搞,那我也不稀罕出手。”
俞飛虹:“可真的有把握嗎?”
馬尋:“這個世界沒有什麼事情是有絕對把握的,但我可以確定,這...
扎姐一進門就帶着股子甜香,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噠噠作響,像顆小石子砸進平靜的湖心。她今天穿了條墨綠絲絨吊帶裙,肩線利落,腰身收得極緊,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襯得皮膚愈發白得晃眼。她沒坐,也沒等郝檑開口,徑直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指尖輕輕搭在他擱在扶手上的左手腕內側——那裏有道極淡的舊疤,是早年拍戲時被鋼絲刮的。
“馬哥,我剛從橫店回來。”她聲音壓得低,尾音微顫,像撥動一根繃到極限的琴絃,“那邊說,《縫紉機樂隊》的膠片沖洗出了點小問題,聲軌和畫面不同步……不是技術事故,是有人把配樂母帶調包了。”
郝檑沒動,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用拇指指腹緩緩摩挲着腕上那道疤,彷彿在確認它是否還新鮮。
扎姐卻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可眼底一絲溫度都沒有:“馬哥信不信?我前腳剛下飛機,就有人給我發了段音頻——是您去年在烏鎮電影節閉幕式後臺,跟賈會計聊‘樂時雲’架構的原聲。剪得真好,連您清嗓子的氣音都留着。”
辦公室裏空調嗡嗡運轉,冷風拂過她裸露的小臂,激起一層細小的顆粒。她沒等郝檑回應,自顧自從手包裏抽出一支錄音筆,啪地按在桌角,金屬外殼磕出清脆一聲響。
“賈會計去年五月在美國確診漸凍症,九月住進梅奧診所,十二月徹底失語。可這段錄音裏,他說話節奏穩定,呼吸綿長,連咳嗽都沒一聲。”她頓了頓,指尖點了點錄音筆頂蓋,“馬哥,您說……一個連吞嚥都靠胃管的人,怎麼還能跟您聊三個小時的分佈式存儲協議?”
郝檑終於抬眼。
目光不銳利,甚至稱得上溫和,可扎姐後頸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當年《戰狼2》殺青宴上,徐崢醉醺醺摟着她說“郝總這人啊,看着笑呵呵,其實心裏揣着把冰錐”,她當時只當玩笑。此刻才懂,那冰錐根本沒刃,是整根淬透的寒鐵,不動聲色就能把人釘在原地。
“你查我?”郝檑問。
“是查。”扎姐搖頭,耳墜晃出一道冷光,“是驗屍。馬哥,您知道樂時法務部今年遞了多少封律師函嗎?七十三封。其中四十一封,收件方是‘恆某系’旗下十六家影視子公司;二十九封,指向三家海外註冊的空殼基金——註冊地址全在開曼,但資金流水最後都匯進了合肥新站區一塊地皮的競標賬戶。”她微微傾身,香水味驟然濃烈,“那塊地,上週剛掛牌,起拍價二十八億。而長鑫半導體二期擴產用地,就在隔壁。”
窗外夕陽正斜劈進來,將她半邊臉浸在金紅裏,另半邊沉在陰影中。郝檑忽然想起《我不是藥神》裏黃毛跳橋那場戲——也是這樣,光與暗在少年脖頸上割出一道鋒利分界。
“所以呢?”他問。
扎姐直起身,從包裏又取出一份文件,牛皮紙袋邊緣已經磨得發白。她沒遞過去,只是用指甲蓋輕輕颳着封口膠:“馬哥,您當年籤《戰狼2》導演合同的時候,是不是忘了加一條補充條款?——所有植入廣告收益,必須經由樂時影業全資控股的‘星火文化’過賬。可現在呢?‘星火文化’的法人代表,是您前助理林薇。而林薇,上個月剛在新加坡,買了套頂層公寓。”
郝檑笑了。
是真的笑,眼角褶皺舒展,像冬河解凍時浮起的第一道裂紋。他伸手,不是去接文件,而是拿起桌上那支萬寶龍鋼筆,拔開筆帽,筆尖懸在扎姐攤開的手掌上方一寸處。
“扎姐,”他聲音很輕,“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來光線面試,穿的是什麼?”
扎姐一怔。
“灰格子西裝裙,帆布平底鞋,左腳鞋帶散了,你蹲下去系的時候,後頸露出一截淡青胎記。”郝檑筆尖緩緩下移,墨水在她掌心洇開一小團深藍,“那天你自我介紹,說你爸是瀋陽機牀廠的焊工,焊槍燒壞了三根手指,臨終前攥着你手說:‘閨女,別學焊活兒,學點能寫字的本事。’”
扎姐喉頭猛地一縮。
“你後來真去學了編劇。”郝檑筆尖停住,墨珠將墜未墜,“可你第一個劇本《螺絲釘》,被八家製片公司退稿。第七家退稿理由寫的是——‘人物動機單薄,缺乏現實支撐’。”
他手腕一轉,筆尖在她掌心畫了個小小的圓,墨跡暈染開來,像一枚未乾的印章。
“第七家,是我批的。”郝檑終於把筆放回筆筒,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我在批註欄寫了兩行字:第一行,‘焊工的焊槍,燙不壞女兒的脊樑’;第二行,‘你父親焊的是鋼鐵,你寫的,得是人的筋骨’。”
扎姐盯着自己掌心那團藍,突然覺得眼眶發燙。
“所以馬哥……”她聲音啞了,“您早知道?”
“知道什麼?”郝檑反問,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樓下車流如織,霓虹初上,遠處合肥方向隱約可見幾簇燈火——那是長鑫新廠址的方向。“知道你爸焊槍燙傷的不只是手指?知道你替林薇跑三趟開曼只爲查一筆賬?知道你今早三點才從海關緝私局出來,因爲他們在查一批從印度孟買港運來的‘醫用輔料’,報關單上寫着‘聚乙烯醇’,實際成分檢測報告在我桌上放了六個小時?”
他沒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唸天氣預報:“那批貨,是長鑫採購部下單的。單據編號CX-20171228-07,經辦人簽字,是你弟弟的名字。”
扎姐整個人僵住。
弟弟?她根本沒有弟弟。
郝檑終於轉身,手裏多了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穿工裝褲的少年,站在巨大的龍門吊下,仰頭望着鋼鐵巨臂,笑容燦爛得刺眼。照片背面一行鋼筆字:**“2003.7.16 瀋陽機牀廠實習 第三天”**
“你弟弟叫扎明遠。”郝檑把照片推到桌沿,“二十二歲,在長鑫質檢部當實習生。上個月,他偷偷拷貝了三份晶圓測試數據,賣給了一家叫‘燧光科技’的公司——就是那個號稱要造國產AI芯片,結果拿長鑫良品率造假報告去騙合肥政府補貼的公司。”
扎姐踉蹌一步,手肘撞翻了桌角的青瓷茶杯。茶水潑在錄音筆上,滋啦一聲輕響,紅燈滅了。
“馬哥……我……”她嘴脣發白。
“你不用解釋。”郝檑打斷她,從抽屜裏取出一張薄薄的A4紙,推過去,“這是你弟弟的認罪書,還有燧光科技財務總監的供詞原件。我已經讓法務部做了公證,明天上午十點,會同時送達合肥市高新區管委會、安徽省工信廳,以及——”他頓了頓,“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辦公室。”
扎姐盯着那張紙,視線模糊成一片水霧。
“爲什麼?”她聽見自己聲音像砂紙摩擦,“您明明可以……”
“可以什麼?”郝檑笑了,“把你弟弟送進去?讓扎明遠變成下一個‘藥神’案裏的陸勇?還是把你這個姐姐,變成下一個在新聞聯播裏痛哭的‘被拆遷戶’?”
他踱回座位,從文件夾底層抽出一本冊子,封皮印着燙金大字:《中國半導體產業白皮書(2017年修訂版)》。他隨手翻開一頁,指着其中一段:
“——‘當前我國存儲芯片產業,核心痛點不在設備與材料,而在人才斷層與生態閉環。晶圓廠工程師平均年齡47.3歲,35歲以下技術骨幹佔比不足12%;高校微電子專業畢業生,五年內轉行率高達68%。若無系統性扶持政策與真實產業場景對接,僅靠資本輸血,終將重蹈光伏產業覆轍。’”
郝檑合上冊子,指尖敲了敲封面:“你弟弟偷數據,是因爲他發現長鑫新產線的良品率,比德國進口設備標稱值低4.7個百分點。他想證明問題存在,可選錯了方式。”
扎姐慢慢抬起頭,淚水終於滾落,在墨跡未乾的掌心砸出兩個小坑。
“那……馬哥打算怎麼辦?”她問。
郝檑沒回答,反而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片刻後,聽筒裏傳來一個年輕男聲:“喂,郝總?”
“小陳,”郝檑語氣輕鬆,“通知長鑫HR,下週一上午九點,開一場校招宣講會。地點改在東北大學老校區禮堂——就是你母校。主題就叫……”他略一停頓,“《焊槍與代碼之間》。”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隨即傳來一聲短促的笑:“明白!我這就讓設計部做海報——主視覺用龍門吊和晶圓蝕刻圖疊在一起,標語就寫……”
“寫‘焊工的兒子,也能點亮中國芯’。”郝檑接道。
掛斷電話,他看向扎姐,眼神終於有了溫度:“你弟弟的數據,我留着有用。長鑫下週要啓動‘青年工程師火炬計劃’,首批一百個實習崗,全部面向二本以上院校微電子專業——不限戶籍,不卡英語四級,只要願意在合肥紮根三年。”
扎姐怔怔望着他。
“至於你……”郝檑拉開最下層抽屜,取出一枚銀色U盤,推到她面前,“裏面是長鑫未來五年技術路線圖,包括正在攻克的3D XPoint相變存儲芯片參數。你今晚飛合肥,明早八點,把這個交給新站區管委會主任。順便告訴他——”他微微一笑,“馬尋笑先生,決定個人出資二十億,成立‘長鑫青年工程師獎學金’。首期資金,明天到賬。”
扎姐伸手去拿U盤,指尖碰到他擱在桌沿的左手。那道舊疤在臺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癒合的閃電。
“馬哥,”她忽然輕聲問,“您……到底是誰?”
郝檑沒立刻答。他望向窗外,合肥方向的燈火正次第亮起,連成一片流動的星河。遠處隱約傳來工地打樁的悶響,咚、咚、咚,沉穩而執拗,彷彿大地深處傳來的搏動。
“我是誰不重要。”他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楔進水泥地,“重要的是,你弟弟焊槍燙傷的手指,將來能不能握住中國第一臺自主可控EUV光刻機的操縱桿。”
扎姐攥緊U盤,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忽然想起《我不是藥神》結尾,程勇在監獄鐵窗後看見的那片光——不是探照燈,是晨曦,是無數盞亮起的路燈,是城市甦醒時睫毛上抖落的第一粒光塵。
“馬哥,”她抹了把臉,聲音重新變得清亮,“《縫紉機樂隊》的聲軌問題,我今晚就帶人去橫店重錄。不過……”
她從包裏掏出另一份文件,這次沒猶豫,直接推到郝檑面前:“您得先簽這個。這是‘星火文化’股權轉讓協議,林薇名下全部股份,零對價轉給您指定的信託基金。另外——”她指尖點了點協議末頁空白處,“這裏,得加一條補充條款。”
郝檑挑眉。
“未來十年內,所有經‘星火文化’投資的影視項目,其衍生品開發權、數字資產確權及IP運營收益,必須接入長鑫半導體區塊鏈存證平臺。”扎姐直視着他,目光灼灼,“馬哥,您不是說……焊工的兒子也能點亮中國芯麼?那咱們就一起,把每一幀膠片、每一段旋律、每一個角色的靈魂,都刻進中國自己的存儲芯片裏。”
郝檑凝視她片刻,忽然抬手,取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錶盤在燈光下流轉着幽藍光澤,秒針不疾不徐,嗒、嗒、嗒,切割着時間。
他將表推到扎姐面前:“拿着。”
“這……”
“不是補償。”郝檑笑了笑,眼神深邃如古井,“是定金。等你弟弟從合肥回來那天,這塊表,我會親手給他戴上——那時,他手腕上戴的,就不再是焊槍手套,而是中國第一枚自研存儲芯片的晶圓切片吊墜。”
扎姐沒接表,反而深深鞠了一躬。再抬頭時,眼底淚光未乾,卻已燃起兩簇幽藍火焰,像長鑫無塵車間裏,那些在真空環境中靜靜生長的硅晶。
她轉身走向門口,高跟鞋聲再次響起,卻不再輕佻,而是踏在實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如同心跳,如同打樁,如同中國芯每一次微小卻不可阻擋的躍遷。
門關上的剎那,郝檑按下內線:“漂亮,進來。”
馬漂亮幾乎是飄着進來的,脖子上項圈隨着動作叮噹作響。她一眼瞥見桌上那塊百達翡麗,瞳孔驟然收縮。
“主人……您把表……”
“嗯。”郝檑靠進椅背,閉目養神,“去把《縫紉機樂隊》原聲帶備份三份。一份存長鑫保險庫,一份交公安部網安局,第三份——”他睜開眼,目光如電,“發給北鼻。告訴她,如果她還想演戲,就來合肥,演一部新電影。”
馬漂亮倒吸一口冷氣:“演……演什麼?”
郝檑嘴角微揚,望向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燈火海洋:“演一個焊工的女兒。她父親焊壞了三根手指,她卻用代碼,焊牢了中國存儲產業的第一塊基石。”
馬漂亮怔在原地,直到郝檑指尖輕叩桌面,才如夢初醒般應聲:“是!”
她退出去,輕輕帶上門。走廊燈光柔和,可她摸着自己頸間冰涼的項圈,卻感到一股滾燙的熱流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那熱度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像二十年前,她第一次握起導筒時,掌心滲出的汗。
而辦公室內,郝檑緩緩打開電腦,屏幕幽光映亮他半張臉。郵件發送界面赫然在目,收件人欄填着一串加密郵箱地址,主題欄寫着:
【關於“中國芯·光影計劃”的首輪提案】
附件列表清晰羅列:
1.《焊槍與代碼之間》紀錄片拍攝方案
2.長鑫半導體青年工程師培養體系白皮書
3.樂時影業IP資產鏈上存證技術標準V1.0
4.郝檑親筆信掃描件(末尾簽名處,墨跡未乾)
他鼠標懸停在“發送”按鈕上方,遲遲未點。
窗外,合肥方向最後一片黑暗正被徹底驅散。整座城市燈火通明,宛如巨大電路板上,無數顆被點亮的晶體管,正以人類肉眼不可見的頻率,持續閃爍,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