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巡天洲第一女劍修,此刻形容枯槁,面色灰敗。
她的雙手按在陣核之上,維持着天垣城最後一道防禦屏障的運轉。
她體內經脈,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綠色紋路。
那是腐脈蝕靈散,已侵入骨髓的痕跡。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睜開眼。
當她辨認出面前之人的輪廓時,整個人猛然一震。
“玄......玦師兄?”
玄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瓶,倒出一枚通體流轉着淡金色光芒的丹藥。
冰心返魂丹。
百年清心,冰心返魂。
青霜看着那枚丹藥在眼前緩緩放大,忽然笑了:“你被囚在鎮魔塔,怎麼能出來......”
“你先服下。”玄玦的聲音依舊平靜。
青霜沒有再多說,張口將那枚丹藥吞入腹中。
淡金色的光芒從她體內透出,將她枯槁的面容映照得幾乎透明。
那些暗綠色的腐蝕紋路,在金光中劇烈掙扎,如同被陽光直射的冰雪,一片片消融、褪去。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等她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明亮。
她看向玄玦,目光復雜:“師兄,你怎麼會在此地?”
“不是說你被…………”
玄伸出雙手。
手腕上,暗銀鐐銬的印痕依然清晰可見,但鐐銬本身已經不在。
“有人替我接了過去。”
“誰?”
“張遠。”
青霜的神色變了。
她沉默了數息,才緩緩開口:“你知道代替你坐在那個位置上,意味着什麼嗎?”
“知道。”玄的聲音低了下來,“億萬倍重力,巡天洲大陣總陣眼。他只有半步尊者境,坐在那裏每一息都在透支本源。”
“那你還讓他坐?”青霜的聲音驟然提高了幾度。
“是他自己要坐的。”玄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着一種很難形容的語氣,“他說,讓巡天洲再撐一陣子。”
周圍的魔霧忽然安靜了下來。
頭頂,天垣城的防禦屏障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鳴。
那是外圍魔域大軍又在發動新一輪進攻。
“轟”
恐怖的魔氣衝擊,撼動着天垣城搖搖欲墜的防禦屏障。
青石城牆上符文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青霜眉頭微蹙,正欲再問,赤陽尊者如洪鐘般的聲音驟然響起:“天亮了!玄師兄,魔軍攻勢未歇,城危在旦夕,如何破局?”
玄玦眼中精光一閃。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步踏出,無形的陣道波紋以他爲中心擴散開來,瞬間與修復後的星象臺核心相連。
一幅涵蓋三千六百巡天洲、標註着四十七個敵方陣法節點的巨大光圖在衆人面前轟然展開!
“破局,就在此刻!”玄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嶽擎!”
城頭。
玄踏上城垣的那一刻,甚至沒有動用陣法的力量。
他只是推開了攙扶他的那名老陣法師,獨自走到女牆之前,將消瘦的身影暴露在萬軍矚目之下。
灰白麻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手腕上暗銀鐐銬的印痕猶在,但他站在那裏,脊樑筆直如槍。
然後他開了口。
“玄在此。”
四個字。
沒有灌注真元,沒有陣法擴音。
只是平平淡淡地從口中說出。
卻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整條城牆上掀起了一道無聲的漣漪。
殘破的城垛後,一名半跪在箭垛下包紮斷臂的老卒猛然抬頭。
血跡模糊的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在辨認出城頭那道身影的瞬間,瞳孔劇烈收縮。
他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恐懼。
是那種在絕境中,忽然看見了某種不可能之事的茫然與狂喜的混合。
“玄......玄尊者!”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這個名字。
然後這聲呼喊便如同燎原之火,沿着城牆蔓延開來。
那些裹着染血繃帶的傷兵,從掩體後探出身來。
那些守着殘破陣眼數日未曾閤眼的陣法師,扶着陣柱站起。
那些在箭雨中,搬運滾木石的民夫停下了腳步。
所有人,都在看向同一個方向。
玄玦。
巡天洲第一人。
百年前,便被公認爲最有可能踏足天尊之境的存在。
玄鎢囚禁了他,斬斷了他與外界的聯繫,磨滅了他的修爲痕跡。
卻磨不掉,銘刻在巡天洲每一個修行者心底的那個名字。
此刻,他就站在城頭。
消瘦,沉默,灰袍破舊。
卻像一根定海神針,讓搖搖欲墜的天垣城,在風雨飄搖中重新找到了重心。
“玄尊者回來了!”
“巡天洲第一人回來了!”
“未來的天尊,回來了!”
呼喊聲浪,從城牆擴散到城下,擴散到每一處防禦節點。
擴散到撼嶽軍集結的營盤。
那些原本疲憊到極點的面龐上,重新燃起了光。
玄抬起右手。
只一個動作,山呼海嘯般的呼喊便在數息之內歸於寂靜。
殘陽之下,城牆上下的將士們屏息凝神,等他說出第一道軍令。
“天垣城,從此刻起轉守爲攻。”玄的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不是突圍,是反攻。”
他的目光,落在城下那片綿延百裏的魔域大營上。
魔氣翻湧如潮,營帳密佈如星,攻城器械猙獰如獸。
“青霜。”
青霜尊者按劍上前。
淨魔清心蓮的金光仍在體內流轉,面色猶帶虛弱,但眉宇間的銳利已恢復了幾分。
“領城內全部守軍,集結於正門。待我信號發出,從正門直擊魔軍中軍。”玄的指令簡潔明瞭,沒有半句多餘。
“赤陽。”
“在!”
“領撼嶽軍中軍全部,與青霜匯合。正門出擊,正面碾碎魔軍中路防線。不需要佯攻,不需要迂迴,就是正面碾過去。”
赤陽眼中戰意一閃:“明白。”
“星衡。領本部人馬出東門,抄魔軍左翼。雲跡。出西門,抄魔軍右翼。兩翼合圍,斷其後路。”
“得令!”
“得令!”
“玄清,雲霞。掠陣空中。魔軍尊者級戰力一旦露頭,即刻鎖定,就地斬殺。不必等我命令。”
玄清頷首。
雲霞眼中霞光一閃,脣角微揚。
“夔魘,你隨中軍行動。見我手勢,全力出手。”
黑袍中年微微點頭。
“嶽擎。”
“末將在!”
“撼嶽軍前鋒全部歸你指揮。待中軍與魔軍接戰,你領前鋒從側面切入,直取魔軍中軍帳。我要他們的主帥,在一炷香之內,再也沒辦法下達任何一條命令。”
嶽擎單膝跪地:“末將領命!”
玄一一佈置完畢,回頭看了一眼城下那片黑壓壓的魔域大營,淡淡道:“開始。”
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天垣城的五座主城門同時轟然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