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
喬尼不言不動, 冷眼旁觀,如同一尊蒼白的大理石雕像。
直到一名女僕上樓打掃燒焦的殘骸,他纔像被忽然驚醒了似的抖了一下, 舉步往樓下走去。
女僕被他的出現嚇了一跳,愣了片刻結結巴巴地道:“史、史賓賽先生!”
原來他真是史賓賽家的人?!宗銘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感覺, 到底是意料之外還是情理之中。
喬尼極爲冷淡地點了一下頭,掠過女僕往樓下走去。女僕像被電打了一樣跳起來, 丟下掃把追上去:“史賓賽先生, 您要去哪兒?您連鞋子都沒穿……請您等一下,我這就叫人給您拿拖鞋來……”
“住嘴。”喬尼腳步一停,微微偏了一下頭, 道, “離我遠點。”
“可是您……”
“多說一個字你就被解僱了。”
“……”女僕訥訥不敢多言,目送他走下樓梯, 忽然拎起裙子踮着腳尖往外跑去, 一邊壓低聲音叫道,“瓊斯、瓊斯!史賓賽先生醒了,他又去地下室了!”
他去地下室了?宗銘十分意外,按剛纔下人們的話推斷那兒不是應該關着唐熠嗎?喬尼去幹什麼?
還有,地下室到底在哪兒?
宗銘四下看看, 這座“白堡”修在鯊魚島最北端的巖石上,三面臨海,窗戶下面就是懸崖峭壁, 再往下便是波濤洶湧的加勒比海。
等等……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它下面真有地下室,那等於是在巖石腹地挖出來的空間,這個空間應該和地上建築一樣三面臨海,只有一面是嚴格意義上的地下!
假設他是古堡的設計者,一定不會浪費這個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必然會把地下室的氣孔開在巖壁上,這樣就不用耗費多餘的材料去給地下室專門修建通風系統了。
宗銘當機立斷,攀着巖石往峭壁下方爬去,一邊爬,一邊左右尋找着可能存在的氣孔。
忽然,左下方閃了一下,亮起幾簇極爲暗淡的光線。宗銘小心翼翼爬到光線旁邊,發現那裏的巖壁上開着一組整齊的小洞,一共六排,一排六個,每個都有差杯口大小。他湊過去嗅了嗅,小洞內飄出的空氣帶着淡淡的黴味,還混着一點不甚清晰的藥味。
就是它了,地下室的氣孔,宗銘簡直要給自己的英明點贊,摳着氣孔尋找合適的落腳處,將身體穩穩固定在巖壁上,側耳靜聽裏面的動靜。
低沉男聲隱約迴盪在巖腹當中,可惜離得太遠烏里烏塗聽不清楚,宗銘只能分辨出那是兩個人的對話,一個聲音略沙啞一點,應該是喬尼,另一個略清亮一點,可能是唐熠。
他們說了幾句便安靜了下來,片刻之後,悠揚的大提琴聲緩緩響起,是巴赫的《阿勒曼舞曲》,唐熠最喜歡的曲子之一。
宗銘如釋重負,幾乎是下意識地長長呼了口氣——快三個月了,他終於徹底確定了唐熠還活着!
桑菡如果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會高興得暈過去吧,還有唐輝和唐母,桑國庭和何芷舒……所有這些爲他懸着心的人,如果此刻聽到這首曲子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好了,人找到了,現在只要想辦法把他安全地弄出來就可以了!
問題是怎麼弄出來?宗銘試着敲了敲氣孔附近的巖石,太硬了,除非定向爆破否則不可能開出一個可以救人的洞來。但唐熠就關在裏面,定向爆破也可能傷到他……
哦對,最大的問題是根本沒有炸|藥,定向爆破個毛線啊?
宗銘有點牙疼,仰頭望向崖頂,剛纔那把火一放,裏面的人明天必然會加強警戒,想要從白堡內部進入地下室難度太大了,帶個人出來更是天方夜譚,除非這地下室還有另外的出口……
正思忖間,大提琴聲停了,隔了一會兒巖腹裏再次傳來喬尼的聲音。唐熠偶爾回應兩句,極爲簡短。
宗銘仍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剛想往下爬一點再看看有沒有別的氣孔,忽聽“吱呀——”一聲澀響,好像是門開了,一個女聲插|入了他們的對話。
女聲彷彿激怒了喬尼,他提高聲音訓斥了幾句,然而那女聲十分執着,接着他的話尾又說了一大堆。最後門重重響了一聲,所有對話都停止了。
一片安靜,只聽到嗚嗚的風聲和海浪拍打巖石的聲音,宗銘靜靜等了一會兒,聽到一聲低沉的大提琴聲,唐熠隨手拉了兩個不成曲調的旋律,嘆了口氣。
而後燈光忽然熄滅了,地下室內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看來喬尼是被女僕叫走了,宗銘想了想,撿起一塊石頭在氣孔旁邊“啪啪啪”敲了三下。
巖腹裏是空的,敲擊聲分外空曠清晰,宗銘等了數秒,“啪啪啪”又敲了三下。
燈光亮起,唐熠醒了。宗銘第三次敲擊,仍舊是三下。
細碎的腳步聲慢慢走近了氣孔,接着,巖腹裏傳來空洞的敲擊聲——“啪啪啪”,和他的節奏一模一樣!
“唐熠?”宗銘心頭一喜,對着氣孔小聲道,“是你嗎?”
有人應了一聲,離得太遠聲音極小,隔了少頃,氣孔下方傳來“哐當”一聲,唐熠似乎是搬了個什麼東西過來,再開口時聲音離氣孔近了許多:“誰?”
宗銘不確定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名字,想直接說李維斯或者桑菡的名字又怕他起疑心,微一思索,腦袋上燈泡一亮,脫口道:“‘軒轅飄飄’的老婆!”
“……”唐熠顯然愣住了,頓了一下才道,“你說什麼?”
“我是霸王票榜上一直壓你一塊錢的那個人!”宗銘爲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徹底把老臉豁出去了,“你是‘軒轅飄飄的表妹’對吧?我是‘軒轅飄飄的老婆’!”
“啊?”唐熠用語氣精確地詮釋了什麼叫“十臉懵逼”,失聲道,“你到底是誰?”
“我是reeves的丈夫,我姓宗,我們在劇組見過的。”宗銘道,“唐熠,你沒事吧?”
“你是宗銘?”唐熠繼續十臉懵逼,“你是霸王榜第一那個神經病?你爲什麼總是壓我一塊錢?”
“……”宗銘實在是騰不出手來,要麼一定扶額了,“我們非要在這個時段尬聊嗎?小朋友我是來救你的,我是警察叔叔ok?”
“哦哦。”唐熠總算回過神來,忙道,“我沒事,謝謝你宗先生……桑菡他怎麼樣?他沒事吧?我問了好多次但他們沒人告訴我那天之後的事情……他們沒傷害他吧?”
“他沒事,等你出去馬上就能見到他。”宗銘溫語安慰他,“唐熠你聽着,你之前被他們帶出過地下室對吧?你還記不記得出去的路,當時有沒有經過白堡內部?”
“有兩條路。”唐熠說,“我剛到這兒的時候情況很差,他們怕我發瘋死了,就讓護士定期帶我出去散散心,還讓一個叫‘辛’的醫生給我做心理治療。那條路是要通過白堡內部的,出口在客廳西側的走廊裏。另外還有一條路是喬尼帶我出去時走過的,很長,好像是在地下繞過了白堡,出去以後就是海邊。不過他就帶我出去過一次,我不確定我記下了所有的路口。”
宗銘敏銳地抓住了重點:“路口?喬尼帶你走的路有很多分叉?”
“是的,有點像水上樂園的滑水管道,四通八達的。”唐熠說,“可惜我當時狀態不太好,沒有記下具體的路線……對不起……”
“沒事,你已經很棒了,通過視頻送出去的那兩段音樂信息給我們幫了大忙。”宗銘忙安慰他,說實話唐熠的堅強和韌性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原本他還擔心會見到一個神志不清驚弓之鳥一般的小男孩兒,沒想到他自我調節得這麼好,表達如此清晰,情緒如此穩定。
桑菡眼光實在是不錯!
“跟我說說喬尼。”宗銘又問他,“他經常來找你嗎,他跟你談過些什麼,你知不知道他和珍妮弗是什麼關係?”
“珍妮弗?珍妮弗是誰?”唐熠不解地問。
“你沒見過這兒的女主人?”宗銘有些意外,“一個非常纖瘦病弱的女人,大約26、7歲,和喬尼差不多高,有一頭非常長的淡金色捲髮。”
“我不知道,我從沒見過她。”唐熠說,“我以爲這裏的主人是喬尼,那些醫生護士都對他很尊敬,叫他‘史賓賽先生’,只有他敢隨便帶我出去。”
“好吧。”宗銘皺了皺眉,心頭飄過一絲疑雲,“關於喬尼你都知道些什麼?”
“他好像有什麼很嚴重的病。”唐熠說,“他大概一週會來一次地下室,叫我拉琴給他聽。他比較喜歡巴赫的g大調組曲,說只有聽我拉這首曲子才能平靜下來……他有點神經質,經常莫名其妙發火砸東西,護士很怕他,但又對他管得很嚴,每次他只要下來待一會兒就會勸他回去,喫藥打針什麼的。”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麼病?喫什麼藥?”
“我不知道,我不敢問。”唐熠無奈地說,“護士在他面前根本不敢提他有病,有一次無意間說漏嘴,他忽然發了很大的火,連他自己給我準備的琴都砸了。我不想激怒他,所以從來都只回答他的問話,極少主動挑起話題……需要我打聽一下嗎?也許下次我可以試着問問他。”
“不,不用,不要讓他發覺你有任何異常。”宗銘忙說,“他帶你出去的那條路,出口在哪兒?”
“在白堡西側的海邊。”唐熠說,“具體距離我也說不好,我當時腦子還不太清楚……只記得白堡看上去挺小,我伸直胳膊以後正好可以用拳頭擋住它。”
“好吧。”宗銘對他能提供這麼多情報已經非常欣慰了,“我會想辦法找的,你不要着急,不要露出任何和往常不同的樣子,一週之內我會想辦法把你救出去。”
“好的,你也小心點,宗先生。”唐熠語氣中帶着興奮,但還是很熨帖地囑咐他,“對了,你有可以開鎖的工具嗎?平時除了送飯他們沒人下來管我,也許我可以打開門,出去找找那天喬尼帶我出去的路。”
宗銘問清門鎖是最老式的機械鎖,便將伊藤健太給他配的那套手術工具從氣孔裏丟進去:“凡事不要逞能,小熠,你首要的任務是保護好自己,明白嗎?”
“知道了宗先生。”唐熠乖乖地說,“我會很小心很小心的。如果可以請你轉告桑菡,我……我很想他。”
到底只是十七歲的孩子,宗銘清清楚楚在他最後幾個字裏聽出了哽咽的意味,心中一軟,柔聲道:“他也讓我轉告你,他很想你。小熠,要漲潮了,我必須離開,你好好保重,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