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房裏,高明朗接了電話回來,滿臉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打聽清楚了,那個男的叫許言,善邦許氏的大公子,許洇的親哥!!!”
“難怪她這麼緊張他。”
“是親兄妹的話,就可以理解了。”
段寺理根本連眼皮都懶得抬。
從比賽結束之後,高明朗就跟失了一場戀似的,丟魂落魄。
這會兒知道人家是親兄妹,又滿血復活,活蹦亂跳了。
病得不輕。
“剛剛真是給我整不會了,還以爲她和那個許言…有點什麼呢。”
直到現在,高明朗都有些驚魂甫定,心有餘悸地拍着胸口,“差點以爲煮熟的鴨子,要被別人叼走了。”
段寺理摘下半個耳機,不耐地說:“你有完沒完。”
“不過說真的,許家基因夠強的哈?兄妹倆都這麼好看。”
段寺理回想方纔許洇衝上籃球場的畫面,重新給自己戴上耳機:“除了長得不像,沒什麼問題。”
“確實不像。”高明朗摸着下頜,“妹妹是雙眼皮,哥哥居然是單眼皮,這就很奇怪了。”
“崴個腳,緊張成那樣。”段寺理有理有據地說,“正常兄妹誰不是你死我活。”
高明朗想到了和自家叛逆妹妹日常相處的情形,深有同感。
如果他在籃球館崴了腳,他家那個初中生惡魔妹妹絕對會第一時間衝過來補上一腳,然後發朋友圈嘲笑他半個月。
“還是寺爺深刻。”高明朗聳聳肩,“但親兄妹就是親兄妹,像不像的…不重要吧。”
段寺理斜他一眼:“搞骨科就好玩了。”
“……”
高明朗一噎,“寺爺,你內心這麼變態嗎?”
段寺理內心的確有不少陰暗面,一向敏銳,細節處,甚至有近乎刻薄的洞察力。
譬如今天的籃球賽,他覺得以許言的球技,居然因爲蓋帽,就把腳給摔傷了。
段寺理用了多少力,自己心裏有數。
他甚至懷疑許言是故意摔的。
原因…不得而知。
沉吟片刻,他摘下耳機,對高明朗直說道:“我覺得你是在自作多情。”
“啊?”高明朗一愣。
“她不喜歡你。”
“喂喂喂,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愛不愛聽是你的事,我只說我的感覺。”段寺理語氣冷酷,“你覺得她對你好,但她那種戴着完美面具的女生,對誰都很好,你並不特殊。”
高明朗脹紅了臉,極力想找一些例子來反駁段寺理,證明許洇對自己是特殊的。
當他想了半晌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
“什麼叫喜歡,什麼是特殊。”段寺理平靜地說,“她對她哥那種,纔是。”
高明朗張張嘴,卻無法反駁。
半晌,他泄氣似的抓了抓腦袋:“你這麼說好像也對,那我剋制剋制吧。”
…….
許洇扶着許言的隔壁,回了校外公寓。
他住不慣學校宿舍,又時常會幫父親處理澳港灣這邊新公司的事務,所以在外面找了房子住。
大平層公寓坐擁整片湖景,距離普斯萊和葡菁高中都很近,算是這一片最高檔的公寓了。
許言讓許洇去門邊的密碼鎖錄入了指紋:“週末來這邊小住,給你加餐,改善夥食。”
“葡菁的食堂飯菜都很好喫,全世界風味都有。”
“比我做的飯都好喫?”
許洇看着沙發邊的少年,笑着說:“那肯定沒有哥哥的手藝好呀。”
“好久沒有做飯給你喫了。”
“是啊,我也懷念哥的手藝,那我週末過來吧,咱們一起過週末。”
“嗯。”
“最近聽到不少關於你的傳言,從葡菁都傳到普斯萊了。”許言不動聲色地望着她,眼角帶着戲謔,“果然,我妹妹不管走到哪兒,都是人羣的中心焦點。”
許洇走到他身邊坐下來,沒好氣地說:“你安排了那麼高調的登場,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那麼,你引起那個人的注意了嗎?”
“比想象中的…難。”許洇看向他打了石膏的左腿,轉移了話題,“普通的球賽而已,幹嘛這麼拼。”
“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
“以前都沒發現,哥你對籃球這麼熱愛。”
許言沒有應聲,只用那雙深邃的黑眸映着她。
在她望過來的一瞬間,又迅速移開:“對了,這週末,爸爸會過來,週日一定記得要回家。”
一聽此言,許洇臉色迅速暗沉了下去。
“哦,好。”
“抽空練練琴。”許言提醒了一聲,“爸會檢查,如果彈不好,你知道他生氣的後果。”
許洇背上了書包:“知道了,哥,那我就走了。”
許言撐着柺杖,送她到門口,目送小姑娘離開。
電梯門即將合上時,許洇從縫隙裏看見他還在原地。
他對她揮手道別,許洇也揮了揮手。
這些年要不是許言,她可能…根本堅持不下來。
上帝爲她關上大門,黑暗中,終究留下了這一線天光。
讓她得以在窒息的黑暗裏,偷一口呼吸。
進了電梯纔想起,忘了叮囑許言換藥。
低頭給他發短信,沒注意電梯已經上行,“叮”的一聲,門在29層打開。
兩個男生一前一後走進來,原本有說有笑的,在看到她時,戛然而止。
尤其是段寺理,嘴角的笑意頃刻散去。
眼神疏淡地掃了她一眼,隨即低頭劃手機,當她是空氣。
高明朗倒是眼睛一亮:“許洇,怎麼你也在這裏?”
許洇視線錯開他,望見了他身後的那個人。
電梯頂燈落在他臉上,輪廓有種歐裔的深邃挺拔,眼神卻淡漠懶散,像沒看到她。
“我哥住在這裏。”許洇解釋,“剛送他回來。”
“這麼巧?寺爺平時也住這棟!”高明朗瞬間興奮起來,完全忘記了自己剛剛信誓旦旦說要剋制的話,“你哥住幾樓?”
“28。”
“就在樓下啊!太有緣分了。”
他熱情地邀請她,“我們正要去崎脂喫日料,你要不要一起?”
許洇沒有馬上回應,望瞭望段寺理。
其實高明朗也在看他,如果他不願意,他也不太敢自作主張。
從始至終,段寺理沒有說一句話。
高明朗用手肘偷偷捅他,眼神瘋狂暗示,就差直接跪下來了。
終於,段寺理鬆了口,淡淡丟下一句:“隨便。”
高明朗如蒙大赦,立刻衝許洇道:“這個點,食堂已經沒剩什麼菜了,跟我們一起吧。”
“好。”少女點頭答應。
電梯繼續下行,狹小的空間裏,誰都沒再說話。
段寺理始終站在最角落,和她保持着最遠的距離。
高明朗盯着她,看呆,眼底冒出小星星。
段寺理見過女孩犯花癡,沒見過男的對着女生犯花癡的,翻了個白眼,率先地走出了電梯。
邁巴赫停在路邊,三人走近時,車門自動解鎖。
段寺理徑直拉開後座車門,高明朗則熟練地鑽進副駕駛,這是他們之間一貫的默契。
自然,許洇跟段寺理上了車,坐在了後排。
車裏縈繞着很好聞的果香,清清淡淡。
上車後,段寺理從書包裏拿出一本雜誌,封面是某種遠古生物化石,全英文排版。
他低頭翻閱,修長的手指偶爾在紙頁上停留。
高明朗雖坐在副駕駛,但身體快探到後面來了:“許言是你親哥啊?”
“嗯。”
“你跟他長得不像。”
“很多人都這麼說。”
“不像也正常,我跟我妹也不像,她就是我爸外面生的。”
這話說完,空氣瞬間沉寂。
高明朗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低情商說錯話了,連忙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說你…..”
“沒關係。”許洇淡淡道,“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高明朗不敢說話了,訕訕地側回了身子,偷摸給段寺理髮了一條微信消息??
小明同學:“完了完了我死了!!簡直蠢爆了!!!”
段寺理乜了眼手機,沒回。
厭蠢症犯了。
……
日料店隱在竹簾掩映的深處,障子門半開,露出庭院裏一隅枯木山水。
許茵跟着脫了鞋,踩上了鬆軟的榻榻米。
高明朗很有心機地安排許洇和自己坐,段寺理坐在對面,靠着窗欞。
爲了彌補剛剛說錯話,高明朗十分殷勤地把平板遞給了許茵,讓她隨便點,今天他請客。
然而,冒着乾冰冷氣的刺生拼盤剛端上來,高明朗就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時有點氣急敗壞??
“對不起啊,家裏有點事,我那個混賬妹妹又跑出去鬼混了,我爸非讓我現在去逮人,我得走了。”
許茵連忙起身:“需要我幫忙嗎?”
“不不不,你喫飯。”高明朗聽她這話,有些驚喜,連忙按着她的肩膀坐回去,“我妹很難搞,我自己去找就好了。”
回頭,他抱歉地對段寺理說,“寺爺,等會兒,麻煩你送洇洇了,飯錢我已經付了,麻煩了!麻煩了!”
段寺理只用了一個字,回答他??
“滾。”
……
高明朗一走,許洇無聲地呼出了一口氣,坐姿也明顯輕鬆了很多。
注意到段寺理在觀察她,她對他笑笑,筷子夾起了一塊壽司:“我都餓死了,段寺理,我先開動咯。”
段寺理慢條斯理地將筷子從鍍金盒裏取出來,夾了一塊北極貝,在芥末醬裏裹了一圈,放進了許洇的陶瓷小盤裏??
“那就…多喫點。”
許洇盯着那片裹滿綠色醬料的北極貝:“其實,我不大愛喫刺生。”
“不愛喫,還跟我們來喫日料?”
“可能是我的問題,不太會拒絕別人,有些時候,看到別人對我很熱情主動,我就不想讓他失望。”許洇筷子夾起了那塊蘸滿芥末醬的刺生,放進了嘴裏,“所以…”
“唔…”
芥末勁兒衝了上來,許洇被辣得捂住了鼻子,緊閉雙眼,眼淚都快被辣出來了。
段寺理卻輕嗤了一聲。
小姑娘鼻子火辣辣,不住地用雙手給自己扇風,眼睛也紅了。
可憐兮兮的樣子,真像是被他欺負了似的。
這樣子,偏讓他心頭掠過一絲隱祕的快意。
他想欺負她…狠狠地欺負她…
段寺理握着小杯的手指腹緊了緊。
片刻,平靜之後,將自己的這杯還沒動過的檸檬水,推到了許洇面前。
許洇接過了,咕咚咕咚喝完,纔算緩過來。
他銳利的黑眸緊扣她:“看出來了,你的確不會拒絕別人。”
“嗯,從小就這樣。”她輕輕攪動碗裏的醬料,聲音溫軟,“我哥說我有點討好型人格,明知道這樣不好,但我很想在別人心裏留下好印象。”
一字一句,語氣很真誠,那雙杏眼清澈無辜,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
偏段寺理不喫這套。
一級鑑茶大師。
“高明朗被你迷得神魂顛倒,連你們的小孩將來在哪裏讀書,他都想好了。”段寺理用紙巾矜持地拭了拭鋒薄的脣,“如果你不喜歡他,就不要勾引他。”
“我沒有!”許洇連忙解釋,“我只是和他普通朋友相處,僅此而已。”
“我不懷疑這一點,你對誰都很好很體貼,是他自己想多了。”
“嗯。”
“所以現在,你知道他喜歡你了,依舊不拒絕?”
“我沒有辦法拒絕。”許洇筷子戳着餐盤裏那一點點的綠色芥末醬,語氣平緩溫柔,“因爲,他沒有對我告白。”
忽然,段寺理笑了。
氣笑了。
掀起眼皮,望向了許洇。
許洇安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眸光平和,卻有靜水流深的力量感。
能和他過招過得有來有回…還不落下風的,段寺理沒遇到過。
“快喫,晚上我還有事。”段寺理不想說話了。
許洇將壽司端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個大嚼着,倒真像是餓壞了似的。
也不端着什麼淑女的架子,就像蘇晚安一貫的矜持和優雅儀態,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
看她喫飯,莫名會很有食慾。
以至於段寺理居然還要跟她搶着夾,才能喫到最後一份烤鵝肝壽司。
“唔,你沒喫飽嗎?要不要再點一份?”她關心地問。
“我看是你沒喫飽。”
“那…再點一份?”她笑着提議,“這個鵝肝壽司怪好喫的,再來一份烤榴蓮好了,刺生我不愛喫,不要點了。”
段寺理劃拉着點餐的平板:“說好的討好型人格呢?看不出半點。”
“那主席你再深入瞭解瞭解我?”
“多深入?”
話題突然危險起來。許洇趕緊剎車:“主席,我想進學聯會。”
“關我屁事。”
“你是主席啊。”
“所以…關我屁事?”
“沒,跟你講一下,不用特意開後門。”
段寺理抽紙巾拭了拭薄脣,懶散地倚在格柵牆邊:“在我這兒,你沒後門。”
喫過晚飯,在高明朗已經結過賬,但她居然還是多喫了段寺理三千多塊。
連喫帶拿的,說室友晚上肚子餓會喫宵夜,給她帶一點。
段寺理結了賬,走出日料店。
低頭咬住煙,指尖撥弄打火機,風掠過,火苗剛燃起就被吹散。
幾次三番,他稍許有些煩躁,皺了眉。
便在這時,咔嚓一聲,一簇橙光在他眼前亮起,映出許洇近在咫尺的臉。
她踮着腳,手指穩穩託着一枚漂亮精緻的女款打火機,上面浮着蝴蝶暗紋。
段寺理垂眸,睨向她。
路燈照耀下,少女睫毛低垂,在眼瞼投落淺淺的影子。
呼吸交錯,太近了。
近到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茉莉香。
明明是好學生的樣子。
可這動作,卻有種藏的很深的“不乖”。
火苗熄滅,就在許洇要抽身而退時,手腕卻猛地被攥住。
她掙脫了幾下,沒有掙開。
打火機掉在了地上。
段寺理受傷用力,將她再度拉近,兩人的影子在路燈下,纏綿交疊。
那股淡淡的茉莉香,越發濃烈,混合着他身上凜冽的薄荷煙味…
糾纏,交織。
段寺理低頭,與她貼得很近,近乎耳鬢廝磨??
“想和我’深入’交流,倒不必費心從我身邊的人入手,直接來就行。”
分明是曖昧得近乎調情的言辭,許洇卻聽出了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