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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獨木成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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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圍柵之內的晉軍潰敗,剛開始確實衝擊到了整個圍柵之外的晉軍。

因爲一切發生的太快,圍柵內的晉軍的軍心士氣轟然崩潰,可南面的晉軍卻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面對突如其來的潰退浪潮,頓時陷入了慌亂。原本王曠設置在圍柵處的督戰隊,幾乎沒起到任何阻止作用,就如同一張

薄紙般一瞬間被衝散。在無序的混亂之中,各營都放倒軍旗,繼而向城外進一步潰退。

在這個階段,大部分的晉人腦中都是一團漿糊,對局勢的判斷已經完全失靈了,在擁擠的人潮之下,士卒們幾乎靠本能在驅使,甚至看不清自己潰退的方向,往南,往東,往西跑的人到處都是,各營各部混雜一團。而漢軍在

後面追,他們有意識地將部分軍隊往西南面的油江驅趕,像是把麪糰趕到鍋裏一樣,一羣一羣的晉人就這麼被擠到了河裏。

劉羨乘坐翻羽號來到油江,從江心向岸邊遠遠望去,可以說到處都擠滿了人。而油江的江岸上,茫茫多的晉人被後面的潰兵往水裏擠,已經有一些人在江邊站不住了,尖叫着落入水中,輕易地就在浪濤中被捲走了。頭巾和袍

子飄在江面上,真好似浮萍。

因此,許多晉人步卒都放棄了抵抗,大概有上萬人扔下兵器,跪倒在地投降。但潰逃的晉人仍然佔了絕大多數,相比之下,漢軍的數量到底有些不夠。他們不得不兵分兩路,一路只繼續追逐潰兵,一路則留下來,處置這些想

要活命的晉人。有些人乾脆朝這些降兵亂射,就像是射倒草垛,許多人又倒下了。

劉羨在一處事先選好的開闊河州停靠,於瞭望臺上進一步觀望形勢,看見一隊漢卒高聲歡呼,爲首之人高舉起長槊,用槊尖挑着一顆血跡斑斑的人頭。他們一齊高喊:“賊蘄春太守朱軌授首了!”

在他們的身邊,又有一支漢軍截住了一隊晉人的步軍,這支漢兵爭先衝過去,把這些晉人的兵器甲冑給卸了,再用繩子捆成一串,一時間,被捆成糉子般的晉軍到處都是,死人則被幹脆推到了河裏。

看到這些情形,與漢王隨行的官僚們頗感喜悅,待中範賁對同僚說:“看來勝負已定了,這一戰,不過又是一場談指之役罷了。”他跟隨劉羨的時間還短,對於大的戰事只經歷過南寧州,因此便拿談指之役比較。

但劉羨僅是笑笑,卻還沒有掉以輕心。因爲這一戰與談指之戰還是有很大的差異,那一戰,劉羨在夷軍背後設置有伏兵包抄,利用地形腹背夾擊,一旦夷軍前鋒潰敗,內外穿插下,夷軍根本無路可逃,所以大獲全勝。但這一

戰卻並非如此,自己其實是預設戰場後,與晉軍統帥打了一個心理戰,讓王曠錯算兵力之後,露出了一個巨大的戰術破綻。

但晉軍的兵力實在太多了,漢軍的實力並不足以利用這個破綻,一口氣解決戰鬥。晉軍眼下只是被擊潰,仍然有很高的機會捲土重來。一旦劉羨應對不當,就有可能樂極生悲。

不過這就不好對範賁這種門外漢明言了。劉羨現在思考的是,假設晉軍現在重整軍隊,會在何處發起反攻?

他事先研究過地圖,已有結論,若晉軍潰敗後再發起反攻,大概會在三個方向:一個是在南面的夫人城,此處有城防可以稍作整頓;另一個則是東南面的晉軍,劉羨在城上觀看這一部作戰,其主將用兵較爲謹慎,一直留有相

當的餘力。第三個則是東北面監視堤壩處的晉軍,他們幾乎不受影響,事先也沒有交戰,是一支生力軍。

漢軍最好的應對方法,自然是在三個方向上都做好預防。但漢軍兵力數量如此,受條件限制,劉羨必須要分清楚主次,臨場做出合適的判斷,適時挫敗晉軍的反攻。

但這並不容易判斷,若是出現了失誤,讓晉軍在另外方向上重新整頓完畢,再發起反攻。漢軍也就只能見好就收,重新返回圍內,這一戰沒達成目的,其實就算失敗了。

正思慮之間,在一旁觀看形勢的李秀突然開口道:“殿下,妾身以爲,當小心南面的夫人城。”

“哦?”劉羨看向李秀。這段時間他在夜裏推演戰術,也和李秀一起商議過,李秀清楚劉羨的想法。此時見她開口,劉羨問道:“爲何如此說?”

李秀捋了捋寒風中的髮梢,指着數里外的夫人城城牆,輕描淡寫地對漢王說道:“妾身看敵軍城牆上列的幡旗,似是應字大旗。”

劉羨聞言恍然,原來守夫人城的乃是應答所部!確該提防!以之前數戰對應的瞭解,他爲人忠篤,顧全大局,晉軍諸將之中,就屬他必不會坐觀成敗!若先行提防,將他擊敗,其餘人也不會如應這般救援於他,後面的戰

事也就容易解決了。

這麼想着,劉羨立刻派令兵下船去找最近的郭默所部,命他盯緊了夫人城,一旦應所部有所異動,立刻就將其擊潰!

不過令兵出動的時候,遇到了一點意外。

因爲此時的場面太過混亂,令兵拿着令牌在戰場穿行,前去面見郭默的時候,不知道哪裏飛來一支流失,竟然意外地射中了令兵的嘴,滿口牙碎,令兵幾乎痛昏過去。好在沒有傷及要害,令兵只好將帶血的箭桿含在嘴裏繼續

找郭默。劇痛之下,這嚴重耽擱了令兵的速度,且找到郭默後,令兵又滿口血,含糊着幾乎說不清話,只好用手左右比劃,向郭默傳達軍令。

郭默好半天才弄明白漢王的意圖,但戰場上形勢瞬息萬變,一步慢就可能耽誤大事,何況此時耽誤了接近三刻鐘。等郭默列陣轉向一旁的孫夫人城時,應已然整軍出城,發動反擊了!

這日應身穿鐵甲,騎一匹眉心有烏黑十字紋的高大白馬,領兵出現在潰兵之前。雖然他身形削瘦,面容也憔悴,看上去並不像一員猛將,但在此混亂時刻,他鎮定自若,身邊的甲士陣型嚴整,自有一番出衆的風度。雪亮森

嚴的尖列在陣前,閃爍着逼人的寒光。

潰逃的晉軍本來不知所措,但到了城前,突然看到這樣一支肅殺的友軍隊伍,不由精神一振。加上此時他們逃了一會後,隊形散了,後面的漢軍也沒有那麼多,便也不必再隨波逐流,反而開始相互聚集起來,打聽前面的友軍

是何人所部。

此時應令長子應玄策馬橫陣於前,衝着潰敗的晉軍呵斥道:“你們要逃就逃,但不要攔着我們的路!應監軍要打回圍柵去!死也要死在這裏!”

說罷,他飛馬回到陣中,應所部也開始往北迴擊推進。一些晉軍見狀,膽氣倍增,紛紛加入到應的隊伍之中。四周遠處的晉軍潰兵看見,應的軍旗竟然逆着潮流向北推進,不由大驚,道:“應監軍這時候衝陣了?”應

在晉軍中的威望確實很高,尤其是其中的荊州人,他們原本對突發的混亂局勢不知所措,產生了猶豫和害怕。但此刻見到應入陣,只要還保留有一定建制的,頓時就明確了方向,一股腦向他所在的方向蜂擁過去。

而後方追擊的漢軍追擊之間,發現眼前形勢突然一變,就如同退潮之後一座珊瑚顯現出來一般。一支近萬人規模的晉軍竟然不徐不疾地發動反攻,這大大出乎了他們預料。他們知道自己人少,於是向側面繞過去,試圖去繼續

追擊其餘的晉軍潰兵。

而這無疑更激發了應答所部的士氣,他們齊聲高唱晉軍的軍歌,而且是針對性地高唱《惟庸蜀》,這是當年紀念司馬昭平定蜀漢而創作的軍歌,其曲分爲三段。

第一段曲調幽咽,悽切轉爲滄桑,控訴蜀漢的殘暴,致使邊境民不聊生,其辭曰:

“惟庸蜀,偕號天一隅。劉備逆帝命,禪亮承其餘。擁衆數十萬,窺隙乘我虛。驛騎進羽檄,天下不居。姜維寇邊,隴上爲荒蕪。”

第二段曲調振奮,哀怨交織,滄桑轉爲悲壯,以表明晉文帝司馬昭的愛民如子,心懷悲志,其辭曰:

“文皇愍斯民,歷世受罪辜。外謨藩屏臣,內謨衆士夫。爪牙應指受,腹心獻良圖。良圖協成文,大興百萬軍。”

到第三段,歌聲高亢,曲調堂皇大氣,至此來歌頌伐蜀的勝利與太平盛世的到來,其辭曰:

“雷鼓震地起,猛勢陵浮雲。逋虜畏天誅,面縛造壘門。萬里同風教,逆命稱臣!光建五等,紀綱天人!”

一曲唱罷,應所部的士氣幾乎達到了頂峯,在場大部分漢軍都爲之失色,也都知道這恐怕是晉軍之中最難對付的強敵。而此時郭默所部終於趕到應軍面前,眼見這部晉軍絲毫不受潰敗影響,同樣大爲震驚。

郭默本來還有些憤懣,因爲沒找到周玘所部,極爲不滿,加上他又是個半文盲,聽見晉軍唱軍歌,又有些莫名其妙。等問左右幕僚,得知應是在罵漢王,他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道:“應有膽色!殺這種好男子,纔不

辱沒了我的名聲!”

郭默所部不過三千餘人,論數量還不到應所部的三分之一。但這不妨礙他對取勝有信心,因爲他麾下是非常罕見的全騎軍。此時漢軍東出荊南,騎軍一共還不到一萬,算是有史以來漢軍馬匹最緊張的時候,但即使如此,也

沒有短了郭默的供應,幾乎每名騎士都有一匹從馬,少數精銳有兩匹從馬。擁有這種隊伍,郭默自然有信心獲得勝利。

而應所部眼見漢軍騎軍大隊前來,也感到很意外,由於打了太久的攻防戰,他們幾乎都忘卻了,漢軍還有騎軍這一回事了。眼見漢軍騎兵朝他們衝鋒過來,在應的指揮下,人們紛紛抽箭搭弓,向漢軍騎兵射過去。但漢軍

的騎士們經驗何等豐富?他們停在一箭射程之外,而後打了個迴旋,迅速穿插到眼前的晉軍之中。

因漢軍騎士的進攻方向來自四面八方,馬蹄帶起一地煙塵,很快四下裏一片渾濁。騎士奔行在塵霧之中,只覺得塵土嗆鼻,但這能干擾敵軍的視線。他們抓緊時間在晉軍軍陣內來回糾纏,就像無數條小蛇在糾纏着撕咬。而晉

軍的士卒表現也非常頑強,即使被大馬從中踏了幾個來回,也不願意退出戰鬥。

當然,無論再怎麼缺少馬匹,晉軍之中也還是有騎士存在。而且因爲馬匹珍貴,這些能騎馬的人,不是晉軍的高官,就是晉軍中有名的勇士。其中有一人名叫王角,勇猛異常,他本是羅尚用來挑戰的牙門將之一,後因羅尚式

微,爲人又吝嗇,他便改投到劉弘麾下,做了應軍中的牙門。

此時他一人爲漢軍諸騎士包圍,卻殺得越來越興起,竟然將兜鍪和鎧甲扔了,手持長槊,腿夾馬腹而前。因他穿着輕便,戰馬速度也奇快無比,可他竟然坐得穩當,可見馬術非常老練。幾次衝陣,竟然反殺了三名漢騎。周圍

漢騎見狀,便問他的名字,王角非常得意,報名道:

“爾等可知,我乃晉軍中百人斬王角。六年前巴蜀李特作亂,就是我帶隊殺了李特,爾等何人?我可不殺無名之輩!”

李特乃是成都國初代首領,蜀漢軍當然知曉。但漢軍士卒卻不知道,他竟是死在此人手裏,一時有些愕然。但很快,人羣中便有人冷嘲道:“這何足爲奇?李雄都死了幾年了!更何況,我在邙山擊敗你主君的時候,你還不知

道在哪裏喫奶呢!也配在我面前報名?”

說話此人正是郭默,他高舉長策馬而來,近九尺的身軀如同山嶽一般,騎姿矯健又似游龍。他飛馬一刺,打在王角槊上,其中巨力令人愕然,一擊之下,竟將他連人帶馬,接連逼後幾步。

郭默此時已是熱血沸騰,回頭鼓舞將士們說:“今日廝殺,事關我大漢榮辱,豈能讓賊子猖狂?你等聽好了,我等身爲漢王爪牙,要麼戰死陣中,要麼把手中刀劍斫斷。舍此之外,皆非我漢家男兒!”

說罷,他狂嘯一聲,再次挺槊夾馬,向前躍馬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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