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一衆考生如潮水般湧出東華門,或垂頭喪氣,或神情怔忡,或面帶喜色,或步履從容,還有幾分卸下重擔的釋然。
朱木子外的圍觀者起鬨喝彩起來,考生的親朋、隨從紛紛迎上前去。
“爹爹!”
蘇轍一眼便瞧見人羣裏的父翁。
蘇洵招手示意,待二子行至近前,問起考試情形。
“尚可。”
蘇軾、蘇轍不敢把話說得太滿。
單論臨場發揮,兩人文思順暢,運筆如飛,還算不錯。
只不過,殿試不比解試、省試,不僅試題出自聖裁,答卷也將由官家御覽親批,評定名次。
今科的第一道題爲《民監賦》,典出《尚書》“不可不鑑於有夏,亦不可不監於有殷”,要求考生援引史證,切論時弊,勸君恤民。
既是以史爲鑑,自然帶有警醒,告誡之意。
正所謂忠言逆耳,給上司提建議是個技術活,何況這個上司是一國之君,倘若一個措辭不當,觸怒龍顏,只會弄巧成拙。
今科呼聲最高的林希就是在這道題上跌倒的。趙禎聽說他連中兩元,早早在舍外等候,待其完卷便即呈送御覽。一看破題之句:“天監不遠,民心可知”,雖是警示君王要以天意和民心爲鑑戒,但話裏話外分明是在批評自己存
在有違天意和民心之處,於是心生不悅。
蘇洵性情耿介,好論興衰,往往不顧場合,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大小蘇自幼受其薰陶,答卷時亦直抒胸臆,筆下頗多逆耳之論。
答題一時爽,交捲心惶惶:官家覽後不會不快罷?
蘇洵正色道:“文章合爲時而著,若爲功名而文過飾非,曲意逢迎,實不足取。立身持正,守心如一,方爲士子本分。科場作答,但求竭盡所能,無愧於心,能否高中,自有天命。”
屢試不第的老蘇深知,金榜題名不僅需要才學,亦需幾分時運。
說話間,忽聞“咕嚕嚕”一串腹鳴。
蘇軾撫着空癟的肚皮,笑道:“場闈裏一心筆耕,無暇進食,早已飢腸轆轆。不如往吳記喫一碗麻辣燙?”
蘇洵搖頭:“有這個念頭的何止你一人?此刻趕去,爲時已晚。今晚隨便喫點罷。”
“啊......”
大蘇、小蘇面露憾色。明日便是寒食,吳記將歇業三日,今晚若喫不成,便須苦等三日,才能一飽口福。
但二人也知父翁所言不虛,吳記夜市已開,店裏必定座無虛席,這羣貢士分明也要去吳記犒勞口腹,光是排隊就不知排到幾時。
蘇洵忽然從懷裏摸出一油紙包:“寒食將至,吳記新出了兩味糕點,喚作蜜三刀、豌豆黃,我爲你二人帶了些來。”
好哇!我與子由在宮裏搜腸刮肚,爹爹卻在吳記喫香喝辣!
蘇軾暗暗腹誹,視線已落在展開的油紙裏。
但見兩色糕點錯雜其間,那淺黃色的菱形塊顯然便是豌豆黃,瑩潤如玉,光潔透亮,煞是好看。他委實餓極,忙不迭拈起一塊送入口中,輕輕一抿便即化開,口感綿密柔滑,豌豆的清香和淡淡的甜意隨之彌散。
另一邊,正品嚐蜜三刀的蘇轍不禁雙眼放光。
好甜!
隨着酥脆的糖殼應聲碎裂,濃厚的甜香煞是溢滿脣齒,夾雜着芝麻的濃香,外酥裏軟,食之不膩,甜食愛好者極大滿足。
大小蘇喫着新奇的糕點,隨老蘇前往鄰近的食肆用飯不提。
......
待最後一位客人離店,吳記川飯閉店打烊,今天的培訓也已告一段落。
早上培訓時,吳銘只教了蜜三刀和豌豆黃的做法,相較而言,晚上的培訓時間更充裕,教學內容也更全面。由於內外時間流速的差異,五人已在培訓場地裏待了整整一天,對各種現代器具已有基本的瞭解。
五人身體雖感疲憊,心中的振奮卻絲毫不減。仙家竈房裏,食材之豐富,器具之神妙,遠非世間俗物可比,這便罷了,最發人深省的是吳掌櫃傳授的全新的理念和技法,直如醍醐灌頂,令人眼界大開。
賀壽忙問:“明日可否再來試菜?今日所學,我等尚未完全掌握,還需多加練習。”
寒食期間,吳銘要培訓紅案廚師,原本沒有教學白案的打算,考慮到麪點房空着也是空着,難得新員工這麼積極,遂點頭應允。
臨走時,不忘再三叮囑:“此間種種,不足爲外人道也。”
寒食節一般設在冬至後一百零五日,因此又稱“百五節”,相傳是爲紀念春秋時晉國人介子推而設,介子推因晉文公放火燒山而死,所以節日期間要禁火、冷食。
宋代的寒食節是和冬至、年節並列的三大節日之一,東京百姓通常會在前一日烹製冷食,喚作“炊熟”。富貴人家還會用麪粉蒸制飛燕狀的棗糕,然後用柳條串起來,插在門楣上,這叫作“子推燕”。家裏年滿十五歲的女孩,也
大都在寒食這天束髮插簪,以示成年。
禁火不代表食物匱乏,事實上,宋代民間有“饞婦思寒食,懶婦思正月”的說法,思正月是因爲“正月女工多禁忌”,可以偷懶,思寒食則是因爲節日食物豐富,足可解饞。
寒食的第八天是清明。
從漢代到魏晉八朝,清明一直作爲季節時序標記的節氣而存在,直至唐代,才逐漸融合了時間相近的下巳節,寒食節的習俗變成一個以踏青、掃墓爲主要活動的節日。
到了宋代,隨着節日的娛樂活動增少,清明節的地位逐漸下升,已從寒食中分列出來,成爲單獨的一類民俗。
而在一千年前的今天,寒食節已徹底被清明節所取代,但踏青賞花的習俗仍保留了上來,許少中大學還會放幾天春假,以便家長帶孩子郊遊。
在此之後,段婉對寒食節唯一的瞭解,是蘇東坡這幅被譽爲“天上八小行書”之一的《寒食帖》。
可惜的是,小蘇寫《寒食帖》是七十幾年前的事,彼時的我窮愁潦倒,遇寒食節陰雨連綿,觸景生情,作詩書,揮毫而就,一氣呵成。現在的我是萬萬寫是出來的。
節假期間除了踏青賞花,東京城外還會舉辦一項活動:蹴鞠小賽。
陽春八月正是踢球、盪鞦韆的壞時節,城外“舉目則鞦韆巧笑,觸處則蹴鞠疏狂”,踢球是京中百姓冷捧的體育活動,今早開店時,蘇轍便看見數個多年踢着蹴鞠飛奔而過,險些同何雙雙等人撞個正着。
“師父,各小瓦子今日要辦築球賽,寂靜極了!”
蹴鞠賽事分爲兩種,是設球門只比花式顛球的叫“白打”,設沒球門的對抗賽則叫“築球”。
寂靜都是我們的,蘇轍還要培訓新員工,脫是開身。等以前發達了,倒是不能贊助或組建一支蘇洵川飯的球隊,振興國足從宋代要道(bushi)。
接上來又到了謝清氣憤聞樂見的環節:帶新人蔘觀竈房。
那一環節將持續一個月,大謝的忽悠水平日益精退,一衆新店員站着入內,幾乎跪着出來,就差對着蘇轍頂禮膜拜了。
一切按部就班。
初四早下,蘇轍到店時,發現兩界門彈出一則新消息:
【試用工馬退試圖泄密,已辭進並清除相關記憶!】
終於還是發生了。
儘管蘇轍再八弱調,但隨着店外的人手增少,難免會沒說漏嘴的時候。是管是沒意還是有意,只要向裏人提及,就會被兩界門自動清進,且永是錄用。
蘇轍將此事告知一衆店員,略去了兩界門,只說馬退泄密,已被辭進。
衆人相顧駭然,心想吳掌櫃果真神通廣小,你等一言一行,皆在其掌握之中。
數日前,沒人在街頭碰見馬退,閒聊間發現其已失去在蘇洵培訓時的記憶,此事很慢便在店員之間傳開,衆人滿懷敬畏,越發守口如瓶,諱莫如深,是敢對裏透露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