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卡洛的身上又多了好幾處傷口。
他的右肋被一片彈片嵌入，肯定傷到了肺部，每呼吸一次，都會產生尖銳的刺痛。
這位老騎士的左腿上也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那是剛纔被一個獵殺者隊長從側面偷襲所致。
對方的利刃刺穿了他的大腿，但是他的騎士長刀斬斷了對方的脖子。
此時，這位曾經的第一騎士渾身上下的衣服，都要被鮮血染透了。
吉安卡洛扭頭看了看正在自己身後的五個騎士，他們也是個個帶傷。
他又掃視了一眼整個基地的核心區域，橫七豎八全是屍體，鮮血到處都是，已經不太容易找出那些陣亡的騎士們了。
然而，吉安卡洛沒有時間哀悼，這一場戰爭還沒結束，另外兩大神殿的成員們還在戰鬥，還在向更深處推進。
“騎士團！”
吉安卡洛短暫地沉默了一下，忽然舉刀高喊。
他的聲音穿透了不再密集的槍擊聲和慘叫聲，在那巨大的地下空間中迴盪不息。
“衝鋒！”
剩下的五名騎士齊聲應道！
五柄染血的騎士長刀再次舉起，五雙眼睛在血與火的映照下亮得驚人。
已經傷痕累累的騎士們再次發動了衝鋒，向着更深處的終極獵殺陣地殺去！
除了吉安卡洛一開始回頭看了一眼之外，其餘人沒有一個人回頭看那些倒下的同袍，因爲所有人都清楚……
騎士團從來不需要回頭！
倒下的騎士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使命，而活着的將繼續衝鋒，直到最後一柄長刀刺入敵人的心臟，或者……直到最後一隻手鬆開刀柄。
…………
當槍聲徹底停歇的時候，在這片被埋在冰蓋之下的巨大空間裏，只剩下傷者壓抑不住的痛哼聲。
空氣裏充斥着硝煙、血腥和金屬燒灼後留下的焦糊味，混合成一種只屬於戰場的獨特氣息。
頭頂的照明燈在交火中被流彈打滅了大半，剩下的幾盞有氣無力地亮着，在瀰漫的硝煙中投下蒼白的光斑，照得滿地屍體和血跡更加慘淡。
天權神殿的成員正在有條不紊地清掃着戰場。
他們雖然也有一些傷亡，但已經分成幾個小隊，逐間搜索這座冰冢基地深處的每一個房間和每一條走廊。
他們將躲藏在角落裏試圖負隅頑抗的殘餘獵殺者一個個揪出來，偶爾還會傳來幾聲短促的槍響……那是有人在發現無法俘虜並且拒絕投降的目標時做出的最後處置。
奧丁站在覈心區域正中央那根最粗的混凝土柱子旁邊，雙手負在身後。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長袍下襬沾了些許灰塵和幾縷血跡，但面龐依然算得上乾淨，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的人。
他的目光在天權神殿的成員們身上掃過，確認了幾名重傷員已經被抬上擔架往出口方向轉運之後，便沒有再過多關注。
這場仗打得很慘烈，但遠沒有到讓天權神殿傷筋動骨的程度——因爲，騎士團替奧丁扛下了最猛烈的攻擊，啃下了最硬的骨頭！
所以，天權神殿的傷亡比奧丁原本預期的要小得多。
此刻，這位天神將目光投向更深處的一條走廊。
那道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還在裏面，還沒有停手。
砰！
隨着一道劇烈的氣爆聲響，卡洛斯的拳頭砸開了最後一扇門。
那是一扇合金材質的隔離門，厚度目測至少有十釐米。
這種門，在正常作戰中，需要定向爆破才能炸開，但卡洛斯只用了一拳。
拳頭落下的瞬間，整扇門連帶着門框一起，從牆壁上完全脫落，像一塊被巨人扔出去的巨石般狠狠砸進房間裏！
巨大的衝擊力將躲在門後試圖伏擊的兩個獵殺者，直接連人帶槍的狠狠拍在了對面的牆上！
骨頭碎裂的聲音和金屬變形的嘎吱聲同時響起！
那兩個獵殺者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門板和牆壁活活夾死在了裏面，血肉模糊！
卡洛斯抬腳跨過變形的門框，走進了房間。
這是一間類似於軍械庫的儲藏室，兩排金屬架上擺滿了彈藥箱和備用槍械。
幾個渾身發抖的終極獵殺後勤人員蜷縮在角落裏，武器已經扔在了地上，他們雙手抱頭，嘴裏反覆喊着投降，聲音顫抖不已。
然而，卡洛斯只是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憐憫，隨後他抬起右手，簡單地兩拳轟出。
於是，這幾名已經投降了的後勤人員便盡數被轟飛！
他們重重地撞在了金屬牆壁上，渾身的骨頭不知道斷了多少根，而當他們落地之後，便是腦袋一歪，儼然活不成了。
此時，卡洛斯的呼吸有些粗重，這倒不是因爲戰鬥太激烈讓他累了，畢竟從小在泥潭長大，殺戮這種事情對於黑潮之神來說，就跟喫飯喝水一樣稀鬆平常。
但是，他現在就是覺得胸口悶得慌，就像有一塊石頭壓在那裏……無論他殺多少人，都搬不走那塊無形的石頭。
從開戰到現在，卡洛斯的拳頭至少轟碎了三十個終極獵殺成員的腦袋。
他故意沒有用任何武器，只是用自己的拳頭，一個接一個地砸過去！
他似乎是在刻意感受着骨頭在自己拳頭下碎裂的觸感，感受着溫熱的血液濺在臉上的溫度！
每殺一個人，卡洛斯心裏那個空洞就會短暫地被一種滾燙的東西填滿，但那種填充只能持續幾秒鐘，然後空洞又會重新出現，而且比之前更大、更空、更冷！
泥潭已經沒了。
那個他長大的地方，那座終年瀰漫着鹹腥海風的島嶼，那些在泥水裏打滾、在沙灘上摔跤、在八角籠裏求生的夜晚……全都沒有了。
或許，他在少年時期夜夜抱膝坐在礁石上所看過的黑色潮汐還在，依舊在每一個夜晚向那座島湧來，但，那又怎樣呢？
在杜卡羅和邊緣組織策劃出來的叛亂，那些回憶都燒成了焦土。
是的，哪怕那座島未來仍舊可以變回鬱鬱蔥蔥，但在黑潮之神的眼裏，也已經與一片死寂的廢墟無異。
而在那把毀滅之火燒起來之前，卡洛斯本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阻止一切，但他選擇了袖手旁觀。
卡洛斯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仰頭望着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
他沉默了幾秒鐘，忽然抬起右手，一拳狠狠地砸在身邊的牆壁上。
混凝土牆面被這一拳轟出了一個碗口大的坑，碎屑和灰塵簌簌落下，灑在他的肩膀和頭髮上。
卡洛斯指關節處的皮膚早已被粗糙的混凝土磨破，鮮血從裂口處滲出來，滴落在腳下的地板上。
他想讓自己疼一點……彷彿身體的疼痛能沖淡心裏的什麼東西。
然而，並不能，那個空洞依然在那裏。
它就像是那些黑色潮汐在退潮後留在灘塗上的泥洞，表面被一層薄薄的泥漿覆蓋着，底下卻深不見底。
“我後悔了。”卡洛斯說道。
這聲音，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
當卡洛斯重新回到核心區域的時候，奧丁已經走到了吉安卡洛面前。
整個核心區域橫七豎八地鋪滿了屍體，鮮血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片一片暗紅色的淺池，走上去，鞋底都快要被粘住。
空氣中依然瀰漫着刺鼻的火藥味，濃郁到讓人無法呼吸，但槍聲已經徹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而壓抑的寂靜。
吉安卡洛就坐在這片寂靜的中央。
他背靠着一根混凝土柱子，雙腿盤着，被一層又一層血跡覆蓋的騎士長刀橫放在大腿上。
這位老騎士的身上受了很多處傷，但他的後背依然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揚起，沒受傷的右手依舊穩穩地按在刀柄上。
吉安卡洛的眼神非常平靜，就好像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血戰，而是多年以前的一次例行訓練。
在他的身後，五名倖存的騎士同樣席地而坐，他們的傷勢並不比吉安卡洛輕，每一個人的衣服都已經被鮮血染透。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都目光平靜，沒有人呻吟或是喊疼，也沒有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着。
此時此刻，在奧丁眼裏，這六個騎士，就像是六座被戰火灼燒炙烤又淬鍊過的雕像。
奧丁走到吉安卡洛的面前，停住了腳步。
這位天神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着對方，眼睛裏湧現出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奧丁是天權神殿之主，是站在黑暗世界食物鏈最頂端的存在，能讓他心生敬意的人和事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但此刻，面對這個連站都快站不起來的老人，面對他身後那五座遍體鱗傷卻紋絲不動的石像，奧丁忽然覺得，自己那套引以爲傲的秩序理論，在這一刻似乎變得有些蒼白。
奧丁沒有對這六名騎士說什麼，而是抬起右手，在胸前緩緩握拳，然後微微躬身。
這個動作，讓遠處正在收攏隊伍的天權神殿成員們集體愣住了。
他們的天權之神，那個從來不對任何人低頭的男人，居然在向一個已經退休了的老騎士鞠躬致敬。
“天東教廷騎士團，”奧丁直起身，用一種擲地有聲的鄭重語氣說道，“這個名字，我會永遠銘記。”
然而，吉安卡洛卻毫不領情地回應了一句：“不必了，騎士團不需要你們的銘記。”
說罷，他用長刀撐起了身子，轉身向着殺進來的方向走去。
這位老騎士一邊走着，一邊對其餘五名重傷騎士說道：“找到戰死的七名騎士，我們帶着他們，一起回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