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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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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了確保這第二階段的行動有個順利的開局,劉牧沒有在後方指揮,而是親自帶領兩萬騎衝鋒在第一線。

這由他親率的兩萬騎中,有一萬精擅“馭馬投擲術”的玄幽輕騎,有一萬則是玄幽鐵騎。

這一萬玄幽鐵騎,除了少部分高層領導,骨幹中堅,幾乎全是纔剛吸納轉化而來的新人組成。

有趣的是,他們分明沒有享受到“紅運賜福”這樣的奇蹟洗禮,也沒有親眼見證過瀕死復生的超卓醫術,可被安排掉頭攻擊前主的他們,情緒雖然有些複雜微妙,可意志卻都異常堅決。

他們對這安排本身,並沒有任何質疑之處。

或許,在他們的視角,這麼一個幾乎是眨眼間就冒出來的“黑風軍”,一擊就摧毀了觀在玄幽二州經營數十年,堪稱固若金湯的基業,這成就本身,就是一項不可思議的,超出常理認知的神蹟。

董觀就像是一個走到暮年,即將徹底被黑暗吞沒的落日。

而這“黑風軍”,卻是一輪冉冉東昇,幾乎有着無限前景的朝陽。

當他們幸運的沒有死掉,也沒能逃掉,而是選擇投降,並甘願成爲這輪“朝陽”的一員,他們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有了這樣覺悟的他們,自然不會吝嗇釋放自己的光與熱,讓這輪“朝陽”更加輝煌閃耀。

這落在劉牧眼中,就是軍心可用,士氣可嘉。

劉牧雖然也略微知道楊騫同樣在行動,但在他的計劃中,並沒有將希望寄託在這方面。

某種角度來說,他的行動決定的是第二階段,乃至第三階段的成果下限。

是兜底。

而楊騫的行動決定的則是這兩個階段的成果上限,能成固然最好。

可若是不盡如人意,劉牧自信,最終結果,也不會偏離由自己主導擬定的整體戰略。

大軍一路急行,距離敵營越來越近,卻始終是一片坦途。

別說阻截的兵力,連零星的哨探偵騎都沒有。

不敢抱有太高期望的劉牧,一顆心也一點點升了起來,從“下限”一端,一點點往“上限”移去。

而發生在遠處敵營的種種,也恰到好處的呼應了劉牧心態上的變化。

被觀倚爲幹城的十二萬鐵騎,經歷了驚心動魄,命途多舛的幾個時辰。

從氣昂昂的離營,如一柄勢大力沉的無鋒重劍,要用大拙不巧的一招,搗碎“黑風軍”費盡心力扎入幽州的“根鬚”。

到在一波又一波的死亡投槍之下,不斷的潰散,逃亡,最終逃出生天者,還不到一半。

可到了這一步,劫難依舊沒有結束。

劫後餘生,精疲力竭的漏網之魚們,在歸營途中,又遇到一羣不要命的“瘋子”的阻截。

這恰到好處的一擊,不僅將勉強重聚的兵力再一次擊碎。

本就驚魂未定心志,更是在這一擊之下徹底崩散。

這麼短的時間內,頻遭重擊,離營時還士氣高昂的十二萬鐵騎,陸續回營的騎手數量,已不足五千之數。

且一個個落魄狼狽,驚慌失措,如同一隻只夾着尾巴嗚咽回營的敗犬。

隨着他們的陸續返回,噩耗便如十二級颶風一般,在整個營地中擴散開來。

“嘭!”

中軍大營之內,忽然勁風四溢,一張用堅硬鐵木製成的桌案被一隻胖大手掌拍得四分五裂。

散裂的碎片,如一枚枚離弦之箭,撕破周遭虛空,射向四面八方。

聚在屋內的衆人,有不少都受了這無妄之災,被鋒利的鐵木碎片劃破皮膚,甚至直接扎入體內。

但這一刻,所有人都無視了這“無關痛癢”的小事。

便是有能力防禦,躲避之人,也全都如同一根根木頭柱子一般,沒有做出任何應對。

室內,只有觀的聲音在咆哮怒吼。

"

“......你再說一遍!”

這聲音初聽似在怒吼,可再一細聽,卻似一頭瀕臨絕境、衰朽不堪的老虎在絕望的悲鳴。

觀怒目圓睜,鬚髮一根根如鐵絲般炸開,惡狠狠的盯着面前幾道身影。

雙眼血絲遍佈,殺意滿胸。

努力強撐了多日的僞裝,這一刻被他親手撕了個粉碎,現出他真正的模樣來。

被他兇惡目光逼視的這幾道身影,全都跪伏在地,風塵僕僕,形容狼狽。

面對他的咆哮怒吼,沒有一人回答,都將腦袋埋得更低了一些。

要是可以,他們恨不得地上生出一條縫來,將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再深深的藏進去。

逼視幾人的觀,終是沒有將憤怒無能的傾瀉到這幾個“報喪者”身上。

他猛地閉上眼睛,默默的站在原地。

片刻之後,他重新睜開雙眼,看向屋內衆人,咧咧嘴,沙啞着嗓音道:

“情況你們都知道了,我這個老傢伙,看來真的是要完蛋了。”

雖然感到衝擊過大,有些不可思議。

可縱觀青史,這五六百年來的九州,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雄心勃勃,如旭日東昇的年輕人,新勢力,將一個個老朽的,如冢中枯骨的老傢伙挑翻,坐上他們遺留的寶座。

然後,這些年輕的、新興的勢力,在內外數之不盡的掣肘之下,逐漸變成一潭死水,變得衰朽不堪。

再然後被新的“朝陽”挑翻。

如此週而復始,永無休止。

遭受噩耗重擊的觀,當他將情緒從個人急轉直下的境遇中抽離出來,反而莫名坦然起來。

他甚至毫無顧忌的用“老傢伙”自稱,還自嘲自己快要完蛋了。

董觀彷彿突然變得灑脫起來。

可除他之外的其他人,卻都覺身體、心靈、乃至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更加壓抑沉重起來。

沒有人附和觀的“玩笑”。

開了個“小玩笑”之後,觀的目光在衆人身上掃過,似乎想要尋人問計。

衆人也都彷彿心有所感一般,沒有一個勇敢的站出來。

目光所及之處,一個個都如同鵪鶉一般,恨不得將腦袋藏進脖子裏。

平日裏踊躍表現,智計百出的他們,現在全都變成了呆頭鵝。

董觀也沒有爲難這些慫貨。

現在的他,要的是真正的建議,而不是強迫他人表態。

便是他強行撬開這些“小鵪鶉”的嘴,又有何益?

來回掃了兩圈,心中失望透頂的董觀卻忽地目光一凝,又快速掃了一遍,忽然問道:

“張少和呢?他怎麼不在?”

說着,他的目光看向平日裏與張少和關係好、走得近的幾人身上。

幾人目光快速碰了一下,便有一人硬着頭皮道:

“沒......看見。”

“嗯?!”觀皺眉,輕哼了一聲。

這人身體輕輕一個哆嗦,趕緊道:

“我最後一次見他,是早間十二萬鐵騎離營之時,他和我們在一起,目送他們離開。

後面,他說要去處理點事,便和我們分開了,從那以後,我們便再沒有見過他。

“暫緩進攻的建議,便是他提出來的......你們覺得,還是巧合嗎?”

黃觀開口詢問,也似在低聲自語,捫心自問。

而在他拋出這個問題的那一刻,這就已經不再是一個疑問。

這幾個與張少和親近之人都還沒有開口,便已經有人在落井下石。

就在衆人陸續開口,準備以“獻祭”張少和的方式,緩和屋內氣氛這過分壓抑的氣氛之時。

董觀卻擺了擺手,打斷了衆人的發揮,道:

“好了,廢話就別說了,兩刻鐘!

我打算兩刻鐘之後,便立刻離開………………你們討論吧。”

或許是這些人的能力本就有限,又或者是他觀往日裏過分雄的性格,將這些留在身邊的人精生生成了他想要的模樣。

既然如此,也就別怨這些人在這種關鍵時刻肩膀不夠硬,挑不起擔子,做不了決斷。

是以,董觀在明確劃線之後,再讓這些人對此予以完善。

衆人要完善的部分,主要有兩個。

一是這麼倉促的時間,這軍營內十幾萬將士,還有海量的物資,都不可能全部帶走。

二是需要帶哪些人,哪些物?

剩下的人和物,又該如何安排?

而且,“立刻離開”,這說來輕巧,可要如何離開?往哪裏去?

全都是問題。

好在,這些人也不是什麼酒囊飯袋。

他們很快就對觀的計劃進行了充分的完善。

按照他們討論出來的結果,那些實力底,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刻忠誠度也存疑的護衛軍,只能遺憾放棄。

只有鐵羽衛與數千玄幽騎能夠帶走。

可即便是這個“帶走”,也不是憨憨的領着這麼一羣人離開軍營,衝入附近綿延起伏的蒼嵐山中。

而是分成多股,通過不同的方式,選擇不同的路線,遁入不同的方向。

董觀本人以及最可信的核心,隱藏在其中一支隊伍之內。

在必須忍痛割肉的情況下,自然就要毫不猶豫,棄車保帥。

那麼,現在觀要做的就很簡單。

將那些“核心”挑選出來。

已經知道該如何做的觀,沒有任何猶豫,對衆人揮手道:

“好了,你們都去簡單準備一下......一刻鐘,一刻鐘之後,願意繼續跟我走的,便在營門口集合。”

最後一句話,頗有些喪氣,也有些畫蛇添足的意味。

願意跟的便來,不願意跟的呢?

往其他方向逃?不繼續同路?

又或者,就老實待在營地內,等着“黑風軍”過來收編?

說完這話的董觀,也不管心緒複雜的衆人如何安排,他本人也沒有將離開後的打算與在場衆人交底,大步走出了房間,只留下目光無聲交流、心思各異的一羣人。

大步出屋之後,觀狠狠的揉了一下臉頰。

當雙手按在臉上時,觀的動作忽然有片刻的停頓,思緒也莫名有些愕然。

因爲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的雙頰應該是很飽滿圓潤纔對。

可這一次,當他雙掌按在雙頰之上,卻只感受到了臉皮的鬆弛,以及過分蒼老纔有的溝壑縱橫。

不過很快,本來還有些頹喪灰敗的觀,便大步走去。

步伐矯健,神色堅毅。

給人一種百折不撓,愈戰愈勇的感覺。

只能被摧毀,不能被擊敗。

很快,觀便大步進入旁邊一棟小院之內。

當他準備推開院門,大步往裏走去之時,院門忽然被一個乾瘦老頭給打開了。

董觀微微有些詫異,不過,也僅此而已。

他只是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這個開門老頭,他自然也不陌生,可究竟叫什麼呢?觀並不清楚。

不過,這也不重要。

他越過開門的老頭,大步往後院演武場走去。

他知道,自家“孩兒”對修煉一道異常着迷,恰好又有着非同尋常的天分。

在沒有護衛任務之時,他便躲在一個無人關注的角落默默的修煉,悄悄地用功。

是以,觀知道此刻應該在哪裏去找自家“孩兒”。

進入後院,董觀一眼便看見了一道背身而立,如木樁一般站在那裏的身影。

只能看見對方背影的觀,稍稍有些驚訝。

因爲對方並沒有如他預料般修煉用功,而是站立不動。

不過,這小小的不同,觀很快就扔到一邊。

他甚至已在第一時間就爲對方的異常找到了理由。

他的腳步故意放緩,變得越來越沉重。

臉上神色,也新添了哀慼與沉痛。

“我兒,怎麼沒有修煉?......外間的噩耗,你也知道了吧?”

那背身而立的身影,緩緩轉身。

一雙目光,也落在了觀身上。

這一刻的觀,心思莫名變得異常敏感。

對方那看似與往日並無不同的目光,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這讓他內心莫名刺痛。

爲了掩飾這種情緒,觀嘆息道:

“爲父無能,以後再不能讓你好好修煉了......你趕緊挑一批可用幹才,咱們馬上離開。”

“離開?”對面之人,終於開口了,彷彿是在疑惑,又彷彿似在詢問。

董觀再嘆:“十二萬鐵騎,一朝盡喪,這營地是守不住了,只能撤退......我也累了,以後諸事,都要你來替爲父扛起來!”

一副“我要將家業交到你手上”的推心置腹,語重心長。

“既如此,父親您就別走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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