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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證情錄(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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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墨離開百花巷之後,便與塗山鏡辭一同搬入了月泉峯。

住進月泉峯不久,蕭墨漸漸察覺到,塗山的數座山峯之間,其命名並非隨性而爲。

在塗山,但凡最爲重要的那些山峯,名稱中都赫然帶着一個“月”字。...

塗山鏡辭怔在原地,指尖還殘留着孃親髮絲掠過掌心的微涼觸感。天光初透,竹影斜斜鋪滿青石階,晨風拂過院角一叢新抽的紫鳶尾,花瓣輕顫,抖落幾星露水。她忽然抬手按住自己左胸——那裏跳得又急又重,像有隻小獸正用爪子一下下叩着肋骨,要撞出來。

不是因爲孃親終於鬆口,不是因爲可以光明正大地見蕭墨,而是那一句“任何人、任何事,都要憑你自己的眼睛去看”。

孃親從不無端說重話。八年前她初入寒山書院,孃親送至山門前,只摸了摸她鬢角,說“書院裏鏡子多,照人也照心”。那時她不懂,只當是尋常叮嚀;如今再回想,那日山門兩側青銅鶴燈內燃的並非靈火,而是摻了半兩蜃氣的凝神香——專爲照破幻形而設。

她猛地轉身,赤足踩上冰涼石階,裙裾掃過階沿青苔,竟未沾半點溼痕。靈力已隨心而動,在經脈中奔湧如溪,指尖微亮,一縷淡青色狐火悄然浮起,懸於掌心三寸,焰心幽藍,分明是塗山祕傳的“溯影真火”,專焚虛妄、照本源。

可這火……爲何燒得如此滯澀?

她蹙眉凝視那簇火焰,忽而想起昨夜昏睡前,孃親垂眸攪動靈米粥時,腕間銀鐲滑落半截,露出一截雪白小臂——那臂彎內側,赫然浮着一枚細若遊絲的暗紅符紋,形如蜷曲的蛇,尾尖直沒入袖口深處。她當時只覺眼熟,此刻心念電轉,脊背倏然一涼:那是塗山禁術《蝕骨引》的起始印契!此術不傷人,只蝕己,以血爲引,以壽爲薪,強行錨定一人一地之因果線,使其在施術者神識中永不模糊、不可篡改。

孃親……在錨定誰?又在錨定何處?

“鏡辭姑娘?”

一聲清朗問候自院門外傳來,帶着竹葉被風揉碎的微澀氣息。她指尖一顫,溯影真火“噗”地熄滅。抬眸望去,蕭墨立在竹籬外,素青布衫洗得泛白,肩頭停着一隻羽尖染着朝霞金邊的青翎雀,正歪頭啄他耳畔碎髮。他左手提着個青竹編的小籠,籠中三枚鵝蛋大小的雲芝正瑩瑩泛光,菌蓋邊緣沁出細密水珠,蒸騰起淡青霧氣,分明是剛採自後山雲隱崖——那地方今晨剛被寸採光長老設下七重禁制,嚴禁弟子擅入。

“蕭墨!”她脫口而出,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亮,更急。幾步搶到籬邊,仰起臉,目光直直撞進他眼底,“你……你怎麼進來的?”

蕭墨卻未答,只將竹籠遞過,脣角微揚:“晨露未晞,雲芝最是清潤。夫人昨日說,你近日心火略旺,該飲些清露湯。”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微亂的髮鬢、猶帶睡意的眼睫,最後停在她攥得發白的手指上,“怎麼?夫人走了?”

“嗯。”她點頭,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竹籠冰涼的篾條,雲芝清氣絲絲縷縷鑽入鼻息,卻壓不住心口那團灼熱,“她說……兩個月後,我們回蕭墨。”

蕭墨眸光微沉,抬手拂去青翎雀擾人的喙,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雀兒撲棱棱飛走,他才緩緩道:“寒山書院……要封山了。”

“什麼?”她一驚。

“今早寸採光長老召所有內院弟子至藏經閣前。天機閣密報,三日前,北境‘斷喉峽’七十二座鎮妖碑一夜之間盡裂,碑文蝕成齏粉,唯餘一道蜿蜒血痕,直指寒山方向。”蕭墨聲音很輕,卻字字如石墜潭,“寸長老說,有人在碑裂之處,嗅到了一絲……塗山舊血的味道。”

塗山舊血。

四個字如冰錐刺入耳膜。鏡辭渾身一僵,指尖竹籠“哐當”落地,三枚雲芝滾出籠外,在青石上彈跳兩下,菌蓋上的水珠四散迸濺,像幾滴驟然破碎的淚。

她死死盯着蕭墨:“你信嗎?”

蕭墨俯身拾起雲芝,指尖拂過菌蓋上細微的裂紋,動作極緩:“我信斷喉峽的碑裂了。”他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山澗,“可塗山血脈所化之血,至純至烈,遇邪則焚,遇穢則沸,絕不可能在碑上留下……蜿蜒的痕跡。”

鏡辭怔住。她忽然記起幼時偷看孃親煉丹,爐火中一滴不慎濺落的塗山精血——那血珠甫一觸地,青磚即刻熔出拳頭大的孔洞,蒸騰起刺鼻焦煙,連寸採光長老親自佈下的靜塵陣都嗡鳴震顫,險些崩解。那絕非“蜿蜒”所能形容,那是焚盡一切的暴烈。

“所以……是嫁禍?”她喃喃。

蕭墨將雲芝放回籠中,輕輕合上籠蓋:“或是……有人想讓我們以爲是嫁禍。”他望向竹院深處,目光彷彿穿透層層疊疊的翠竹,落在那間曾關了他八年、也護了他八年的小屋,“鏡辭,夫人昨夜問我的問題,你可想聽?”

她心跳漏了一拍,喉間微緊:“什麼問題?”

“她問我,爲何不跟雲汐走。”蕭墨轉過身,正對着她,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輪廓,眉宇間沒有一絲猶疑,“我答,無法丟下小姐不管。”

“小姐”二字出口,鏡辭耳根驟然發燙,臉頰滾燙如燒。可下一瞬,她心頭又猛地一沉——不對。孃親昨夜問的是“爲何不跟雲汐走”,而蕭墨說的是“無法丟下小姐不管”。可昨夜她分明聽見孃親喚她“鏡辭”,而非“小姐”。那聲“小姐”,是蕭墨在喚誰?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覺指尖冰涼,連雲芝籠柄的溫潤觸感都消失了。

蕭墨卻似未察她神色劇變,只將竹籠塞進她手中,掌心微暖,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雲芝性寒,需以玉盞盛露,佐三片新採的霜葉,文火慢煨半個時辰。你若信我……”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深潭,“就別急着回蕭墨。先陪我去一個地方。”

“哪裏?”

“後山,雲隱崖。”他指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峯頂,“斷喉峽的碑裂,寸長老命內門弟子即刻啓程勘察,我……被指派爲嚮導。但真正要去的,是碑裂之地下方三百丈,一處被稱作‘啞泉’的枯潭。寸長老說,那裏……或許有線索。”

鏡辭心頭一跳:“啞泉?那不是……”

“塗山禁地。”蕭墨接口,聲音低沉,“八百年前,先祖塗山君夢曾於此地斬斷一截‘天命鎖鏈’,鎖鏈墜入潭中,自此泉眼枯竭,水脈斷絕,連蟲鳴鳥叫皆不可聞。寸長老說,斷喉峽裂碑之血……是從啞泉方向滲出的。”

天命鎖鏈。

鏡辭腦中轟然一聲。孃親臂彎那抹暗紅蛇紋,此刻彷彿活了過來,在她眼前扭曲遊走。蝕骨引……錨定因果……難道孃親錨定的,竟是早已枯竭八百年的啞泉?錨定那截被斬斷的、本該湮滅於時光中的鎖鏈?

她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蕭墨,你告訴我實話——昨夜,夫人到底等誰的回答?”

蕭墨沉默片刻,目光越過她肩頭,投向院外漸次亮起的天光。許久,他纔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她等的……不是我的回答。”

鏡辭如遭雷擊,血液似乎瞬間凍結。她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腳跟抵住青石階邊緣,幾乎站立不穩。蕭墨卻忽然上前半步,伸手穩穩扶住她肘彎,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

“她等的,是你自己的回答。”他望着她驟然失色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鏡辭,你可還記得,八歲那年,你在塗山祠堂偷看族譜,爲何會哭?”

八歲……祠堂……族譜……

記憶如潮水倒灌。那日陽光熾烈,祠堂高窗投下斜長光柱,灰塵在光中狂舞。她踮着腳,費力夠到最高層那隻烏木匣,掀開蓋子——裏面沒有泛黃的族譜,只有一面蒙塵的青銅古鏡。鏡面混沌,卻映不出她稚嫩的臉,只有一片翻湧的、濃稠如墨的暗紅血海。血海中央,靜靜懸浮着兩枚玉珏,一枚溫潤生光,一枚漆黑如淵。她鬼使神差伸手去碰,指尖觸到鏡面剎那,血海驟然沸騰,兩枚玉珏同時爆發出刺目血光,一股蠻橫力量狠狠撞入她眉心!她慘叫一聲跌坐在地,再抬頭,鏡面已恢復混沌,唯有指尖一點殷紅,久久不褪。

孃親聞聲趕來,劈手奪過銅鏡,臉色慘白如紙,第一次揚手打了她一記耳光,力道之重,讓她半邊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響。孃親抱着她,渾身顫抖,淚水大顆大顆砸在她額頭上,聲音嘶啞:“鏡辭……我的鏡辭……你看見什麼了?快告訴娘!”

她當時懵懂哭泣,只記得那血海,記得那兩枚玉珏,記得指尖灼痛……卻忘了自己究竟說了什麼。

“我……我忘了。”她嘴脣顫抖,聲音細若遊絲。

蕭墨卻輕輕搖頭:“你沒忘。你當時說……‘姐姐……姐姐的玉珏,爲什麼是黑的?’”

姐姐?

鏡辭瞳孔驟然收縮。塗山一族,唯她一女!哪來的姐姐?!

“君夢……”她喉嚨乾澀,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君夢是人族道種,她……她纔是……”

“她是‘君夢’。”蕭墨打斷她,目光銳利如劍,“可八百年前,塗山君夢斬斷天命鎖鏈後,留下的,從來不止一個名字。”

他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裏空無一物。可就在鏡辭驚愕的注視下,一縷極淡、極細的暗紅霧氣,竟從他掌心紋路中絲絲縷縷滲出,盤旋升騰,凝聚成一枚僅有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暗紅玉珏虛影。玉珏表面,一道細微卻猙獰的裂痕貫穿其上,裂口邊緣,隱隱透出與孃親臂彎如出一轍的暗紅符紋。

“這是……”鏡辭呼吸停滯。

“蝕骨引的反噬印記。”蕭墨合攏手掌,玉珏虛影消散,可那裂痕的灼熱感,卻彷彿烙印在鏡辭視網膜上,“夫人昨夜,不僅錨定了啞泉,也錨定了我。她將蝕骨引的最後一絲本源,渡入了我的心脈。”

鏡辭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逆流:“爲什麼?!”

“因爲只有這樣,”蕭墨的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我才能活着,走到啞泉底部。”

他微微傾身,靠近她耳邊,氣息溫熱,吐出的字句卻冷如玄冰:

“鏡辭,八百年前,塗山君夢斬斷的,從來不是一條鎖鏈。而是兩條。”

“一條,鎖住她的命格,讓她成爲人族道種,登臨大道。”

“另一條……”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直刺入她驟然渙散的瞳孔深處,“鎖住她的‘影’,讓她永世不得離身,永世不得爲人所知。”

“而你指尖那點血……”他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地,輕輕點了點她左手食指指腹——那裏,一點幾乎不可見的、陳年已久的暗紅斑痕,正隨着她心跳,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從來就不是你的血。”

竹院寂靜無聲。連風都停了。

鏡辭低頭看着自己指尖那點微不可察的暗紅,它正隨着她狂亂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微弱卻執拗地搏動着,像一顆沉睡太久、剛剛甦醒的、不屬於她的心臟。

原來孃親臂彎的蛇紋,蕭墨掌心的裂痕,祠堂銅鏡裏的血海……所有線索,所有伏筆,所有她以爲的謎題,都在此刻轟然貫通,匯成一道冰冷徹骨的洪流,沖垮了她二十年來所有的認知堤岸。

她不是塗山鏡辭。

她是君夢斬斷的那條鎖鏈,是塗山君夢永世不得離身的“影”。

而真正的塗山鏡辭……或許,從未存在過。

蕭墨的手還扶在她肘彎,掌心溫熱,卻再也暖不了她驟然凍結的四肢百骸。她緩緩抬起眼,望向蕭墨,聲音輕飄飄的,彷彿來自極遙遠的地方:

“那……你呢?”

蕭墨迎着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只輕輕吐出兩個字:

“歸鞘。”

歸鞘。

鏡辭的指尖,那一點暗紅,猛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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