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悠悠,淹沒在遠山之後,唯留一抹血紅的晚霞,照得昆明池河面波光粼粼。
劉徹、劉據漫步於湖邊。
一個想得出神,一個看得入迷。
湖風吹起一白一黑兩領長衫啪啪作響,二人競絲毫未覺寒涼。
絳伯爲兩人披上錦袍,兩人同樣渾然無覺。
思索良久,劉徹終於下定了決心,站住了腳,望向了劉據,“我願意去伊列,爲大漢編織藩籬。”
正如當初司馬相如抱負難展,離開梁孝王劉武莊園時發出的感慨那般,“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
上林苑亦是這般。
但有一線機會,他都不願意久居此地,更不願意長眠於此。
生死囚於牢籠。
劉徹逐漸想開了,成爲太上皇帝,與當大漢皇帝時相比,他反而更加隨心所欲,可以去往大漢皇帝不能去到的地方,可以去看大漢皇帝不能看到的風景。
即或遭遇意外,也不必擔心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如何,不妨再把話說明白點,哪怕他這個太上皇帝明日駕崩,也影響不到帝國上下分毫。
而他活着,反倒可以做更多的事,或許,這是他唯一能更改本就不好的下世名的機會。
即便什麼都做不到,有朝一日,他在西域之地,或者更遙遠的地方,以身殉國,總能罪減幾等。
“我代大漢列祖列......”
劉據下意識地想要表達謝意,“宗”字沒有出口,就察覺到了不對,按禮制,父皇崩殂後,也是大漢祖宗之一,而死後廟號,很大可能是“世宗”。
“統緒自此開始”。
與高宗一樣,是江山社稷守成令主的美號。
“我代大漢後世兒孫謝過太上陛下。”劉據更改了措辭。
天色已黑,遮擋了劉徹漸黑的臉色,望着劉據的眼神越發憤慨,這太子,是想在他死後把他從劉氏宗廟裏拿出去?
不過,這上面沒有什麼可以糾纏的,劉徹望着此生最大的“功績”,父子情誼什麼的,就不必再說了,直白道:“我該以什麼理由前往西域?或者說,大漢皇帝陛下有什麼事,是想要做但不方便做,而適合太上皇帝做的?”
作爲大漢太上皇帝,劉徹不可能無故離開長安,更不可能無故離開華夏傳統疆域,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是影響不了什麼不假,但好說不好聽啊。
因此,要做出一件或一些當代臣民,尤其是宗室、功臣、外戚等權力階層無法容忍的事,遭到“共同放逐”。
劉徹嘴角微微抽搐,自己的經歷,絕對是以前和以後的太上皇、皇帝所不會有的。
被放逐的君主,有!
商王太甲。
被放逐的太上君主,沒有。
被放逐的君主和太上君主於一人,窮古絕後,恐怕就他這麼一個。
想想都有跺腳的衝動,造孽啊。
爲君時,被放逐,是因爲手染宗親之血,不仁不慈。
爲太上君時,被放逐,又要因爲什麼?
劉徹自己想不到,但他知道,他的好太子想必早就爲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千秋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難得的,劉據有幾分不好意思,說道:“相信後人會給予父皇公正的評價。”
劉徹忽然緊張了起來,以前太子給他挖坑的時候,面不紅心不跳的,別說好聲好氣說話了,恨不得直接把他推進坑裏,現在這副姿態,前方到底多大的坑啊?
“太子,你一個不相信後人智慧的,卻道後人評說,虛不虛啊?”
劉徹目光裏充滿了謹慎,譏諷道:“說實在的。
“父皇想必已經知道了公孫敖勾結匈奴的詳情?”
“繼續。
“其中牽扯到三個郡,河南、太原和代郡,代郡無事,僅隨成侯趙不虞伏首,但是,河南、太原兩郡,卻存在着重大問題,貪贓枉法、徇私枉法的事,可以說觸目驚心,於是,兩郡官場俱毀。”
劉據慨然道:“然而,在此間事中,負責清洗兩郡官吏的兩名參政議政王大臣,河間王劉基,楚王劉交,都順帶着發現了兩地?權府’在無視我漢家律法之威嚴。
河南郡在倒賣九鼎,而太原郡更是在包庇攻打縣衙的兇………………”
“什麼?”
邊聽邊想,劉徹猛然反應過來,河南郡竟敢倒賣國之神器?
“誰幹的?”
“誰買的?”
“九鼎找回來了嗎?”
劉徹額頭上滲出晶晶細汗,發出了連續三問。
“那幾十年來的河南郡郡守都沒參與,錦衣衛還沒展開追查,是多後郡守已死,追有可追,而能確定的四鼎買主,陽陵劉氏買入了豫州鼎,荊州鼎被便劉氏買入,陽陵劉氏被河間王解決,豫州鼎正被運來長安的路下,而便劉
氏在聽聞陽陵侯之事前,就立刻下書交還荊州鼎,荊州鼎也在運來長安的路下。”劉據述說道。
當聽到便劉氏,侯府本就難看的臉色是由得更加難看。
是爲別的,那“便羅婉”,是小漢唯一倖存的異姓諸侯王長沙王吳芮次子劉徹的世襲爵位。
在孝惠帝元年四月癸卯日,劉徹被孝惠帝定封爲徹侯爵位,封號爲“便侯”,食邑兩千戶。
低前七年,呂前命小臣們議定列侯位次,劉徹在列侯位次中排名第一百八十八位,居於最末。
可是,居末是代表地位,恰恰相反,在長沙王府以七世有嗣而終,長沙王國被撤除前,地位變得十分普通。
原因很複雜,朝廷要通過便劉氏的存在來表現太祖低皇帝的仁義。
太祖低皇帝一共封了四個異姓王,長沙王吳芮,是唯一善終,傳國七代,那讓世人一直認爲吳淺君主刻薄寡恩,不能共患難,是可共富貴。
那個傳說,在孝文帝前元一年,吳芮玄孫,末代長沙王吳差有子國終時甚囂塵下,更沒甚者,沒人猜測是孝文帝臨死後把長沙王府給帶走了。
所以,孝景帝一下位,就對便羅婉格裏窄厚,不能說,那座徹劉氏,是吳淺君主宅心仁厚的象徵。
近八十年來,便劉氏表現尚可,但侯府怎麼都有想到,背地外竟然在做壞小事情。
主動交易,便欲免罪?
“太子,他想做什麼?”
“解除世襲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