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斐遜也一直在等,他終究是認爲無法獨自負起責任,緊急通知了國會的參議長、大法官等實權人物。
不管是親自到場還是電話,都必須爭取意見。
這些被cue的大人物簡直想罵娘,要麼丟掉特混艦隊要...
寒風捲着冰晶抽打在CVLS-3號航空巡洋艦傾斜的飛行甲板上,像無數把細小的刀子刮過裸露的金屬。甲板邊緣還冒着青煙,幾處被戰斧破開的裂口正汩汩滲出黑褐色油漬,在零下四十二度的低溫裏迅速凝成硬殼,又被氣流撕扯成碎屑飛散。艦體中部那道被卡尼號殉爆削掉的艦島斷口參差猙獰,裸露的電纜如垂死章魚的觸手般懸垂晃盪,間或迸出幾星幽藍電弧——那是損管組剛接通的臨時應急照明迴路。
“左舷三號升降機井進水!B-7艙壁出現0.8毫米微裂縫!”
“消防總閥壓力只剩42%!主泵燒燬,副泵正在倒灌海水冷卻!”
“雷達罩全毀!SPY-1D只剩右前扇面,鎖定距離壓縮到68公裏!”
損管長的聲音透過破損的廣播系統斷續傳來,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生鏽鐵皮。他正趴在灼熱變形的艙壁上,用激光測距儀反覆掃描那道細微裂縫——不是爲修,而是爲確認它是否還在緩慢擴張。旁邊兩名水兵跪在結霜的地板上,徒手扒開融化的保溫層,把一支支凍僵的滅火劑噴嘴硬塞進通風管道深處。他們呼出的白氣剛離口便凝成冰霧,睫毛上掛滿細密冰晶,每一次眨眼都帶着刺痛。
而就在他們頭頂三十米高的殘存艦橋內,副艦長理查德·霍爾姆斯正用凍得發紫的手指死死摳住操作檯邊緣。他面前的戰術顯控臺屏幕一半漆黑,另一半則瘋狂刷新着血紅色警告框:
【CVLS-3航速降至27.3節|橫搖角持續增大至11.7°|主動力軸系振動值超限137%】
“再降速,我們就會被洋流推離編隊。”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整個艦橋裏僅剩的七名軍官同時繃緊了下頜。
沒人接話。所有人都盯着舷窗外。
海面上,是活着的地獄。
三百二十七艘救生筏正隨波起伏,像撒在墨色綢緞上的白色紐扣。有些筏上堆滿了從VLS-9上搶運來的物資箱,有些則蜷縮着渾身溼透、嘴脣青紫的倖存者——他們中許多人是在卡尼號沉沒前最後一刻被交通艇撞開救生筏後跳入海中的,此刻正靠互相摟抱傳遞體溫。更遠處,兩架SH-60B正懸停在離海面不足十米的高度,絞車鋼索垂落,一次只能吊起三人。螺旋槳捲起的狂風掀翻了三隻筏子,又有人尖叫着墜海,但沒人停下。直升機駕駛員的眼罩內側已結滿冰霜,他只能靠耳機裏損管組報出的座標盲飛,每一次懸停都在與失控的慣性搏鬥。
突然,艦橋頂部傳來一聲悶響。
所有人抬頭。
一塊半噸重的裝甲鋼板從斷裂的艦島殘骸上鬆脫,砸穿三層甲板後停在損管控制室門口,震得整條走廊的應急燈全部爆裂。黑暗吞沒了右側通道,只餘左側幾盞紅燈苟延殘喘,將衆人臉上縱橫的凍傷映得如同鬼魅。
就在這片猩紅裏,一個裹着三件防寒服、肩章被血浸透的年輕人踉蹌衝進艦橋。他是庫克號最後撤離的輪機助理,代號“雪鴞”,實際年齡剛滿十九歲。此刻他右手小臂以詭異角度歪斜着,左手卻死死攥着一個沾滿油污的金屬盒——那是從庫克號戰情室主服務器機櫃底層拆下的加固存儲陣列,外殼已被高溫熔蝕出蜂窩狀孔洞。
“艦……艦長說,”他牙齒打顫,吐字含混,“要我親手交給你……裏面是……是全部……彈道修正參數和……反導攔截邏輯樹……還有……還有……”
他猛地嗆咳起來,一口暗紅血沫噴在理查德的作戰靴上。
理查德一把接過盒子,手指拂過那滾燙的凹痕,忽然意識到什麼:“麥克西呢?”
年輕人瞳孔驟然放大,喉結上下滾動:“他……他沒上筏子……”
話音未落,艦橋外驟然炸開一片慘白強光。
不是爆炸。
是探照燈。
三道粗如巨柱的光束從CVLS-3艦艏右側刺破濃霧,精準釘在三百米外一艘傾覆的救生筏上。筏底朝天,但底部赫然焊着六枚未引爆的RIM-116海拉姆導彈——那是庫克號最後時刻拆下所有近防武器後,由艦員用高強度鉚釘硬生生釘死在筏體上的簡易防空平臺。此刻其中一枚導彈的導引頭正緩緩轉動,紅外傳感器泛着幽綠微光,對準了正從雲層縫隙中俯衝而下的三架超級雨燕。
“操!”理查德暴吼,“那是誰幹的?!”
無人應答。
但答案很快浮現。
傾覆筏旁漂浮着一隻孤零零的橙色救生衣,衣領內襯用炭筆潦草寫着一行字:
【別找我。去補漏洞。——M】
理查德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他猛地撲向舷窗,額頭重重磕在結霜的強化玻璃上。視野裏,那隻救生衣正隨着浪湧緩緩下沉,而筏底六枚海拉姆的發射架開始同步抬升——它們沒有火控系統,沒有數據鏈,甚至沒有電源。驅動這一切的,只是筏體底部纏繞的七十八根銅線,另一端接入筏內一隻改裝過的民用無人機電池組,以及……一張被膠帶死死粘在導彈發射基座上的A4紙,上面用馬克筆畫着簡陋電路圖,旁邊標註着一行小字:
【利用雨燕紅外特徵頻率觸發被動感應器|預設仰角23°|射程極限1.8km|——庫克號電子戰組】
“他瘋了……”損管長喃喃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六枚海拉姆……最多打下三架……然後呢?”
沒人回答。
因爲下一秒,第一枚海拉姆拖着橘紅色尾焰騰空而起,尖嘯撕裂寒夜。
它沒有制導,沒有轉向,只有最原始的直線衝刺。但在它騰空剎那,整片海域的倖存者都停止了划槳、停止了呼救、停止了顫抖——他們齊刷刷望向天空,彷彿看見某種古老而悲壯的儀式正在重啓。
第二枚、第三枚……六枚導彈依次升空,呈扇形掠過海面,直刺雲層。
而雲層之上,三架雨燕正以1.8馬赫俯衝,機腹掛載的兩枚AS-15反艦導彈已然解鎖。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
理查德看見最前方那架雨燕的駕駛艙蓋反射出自己扭曲的倒影;看見第二架機翼下掛架因高速震動而迸出細小火花;看見第三架機身蒙皮在低溫中泛出金屬特有的青灰色冷光……
然後,火光亮起。
不是爆炸。
是攔截。
第一枚海拉姆擦着雨燕左翼尖掠過,劇烈氣流導致對方姿態微偏;第二枚在距離機鼻三十米處自毀,衝擊波震裂了座艙蓋;第三枚撞上AS-15導彈引信,殉爆火球瞬間吞沒半架雨燕;第四枚直接命中第二架雨燕發動機短艙,鋁鎂合金碎片如暴雨潑灑;第五枚……第六枚……
當第六枚海拉姆撞上第三架雨燕垂尾時,理查德聽見了貫穿耳膜的金屬呻吟聲。那架戰機竟未立刻解體,而是打着旋墜向海面,在觸水前最後一瞬,機腹艙門彈開,一枚圓柱形物體滑出——
不是導彈。
是信號干擾彈。
它在距水面五米處爆炸,釋放出大範圍寬頻段電磁脈衝。
CVLS-3艦橋內所有未加屏蔽的電子設備同時熄滅。
理查德眼前一黑,再亮起時,只見舷窗外海面蒸騰起大片灰白色水霧。霧中,三架雨燕的殘骸正緩緩沉沒,而那枚干擾彈釋放的脈衝,已悄然覆蓋了方圓八公裏海域。
“雷達……全失!”
“通訊中斷!”
“GPS信號消失!”
損管長嘶吼着報出一連串災難性數據,可理查德卻慢慢直起身,抹去玻璃上的冰霜,看向霧氣瀰漫的海平線。
在那裏,原本該有更多雨燕編隊的位置,此刻只剩下空蕩蕩的夜。
因爲電磁脈衝不僅癱瘓了己方設備——它同樣讓後續敵機的主動雷達徹底致盲。而這片海域本就處於南極磁異常區,地磁場紊亂疊加人工干擾,所有依賴慣性導航的戰機都開始嚴重偏航。E-2C預警機傳來的最後一條語音,正是斷斷續續的:“……目標羣……正在……無序……分散……重複……正在無序分散……”
理查德忽然笑了。
他轉身抓起通訊器,聲音穿透整條損管通道:“傳令!所有救生筏立即收攏!把物資箱捆在筏體外側!把所有能動的交通艇編組爲搜救梯隊!告訴所有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艦橋內每一張年輕而驚惶的臉,最終落在那張寫滿電路圖的A4紙上。
“告訴所有人,麥克西艦長沒走遠。他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指揮。”
話音落下,艦橋外突然響起一陣粗糲的汽笛聲。
不是CVLS-3的。
是來自東南方向。
理查德撲到另一側舷窗,瞳孔驟然收縮。
兩公裏外,VLS-9號武庫艦的殘骸正緩緩下沉。但就在它即將沒頂的剎那,艦艏那座早已被認爲報廢的MK-41垂直髮射系統,竟從中部艙蓋縫隙裏鑽出一根銀灰色金屬桿——那是被庫克號輪機部用高壓氣瓶強行頂開的備用發射筒,筒內裝載的並非導彈,而是十六枚特製信號彈。
它們此刻正一枚接一枚射向夜空,在最高點炸開。
沒有火光。
只有十六道幽藍色激光束,如利劍刺破雲層,精準交匯於同一座標點——那是CVLS-3當前航向正前方十五公裏處,一片被冰山羣圍困的狹窄水道。
激光束照射之處,冰山陰影裏浮現出數十個微弱熱源信號。
是倖存的交通艇。
是那些在混亂中被洋流衝散、失去聯絡的艦員。
更是……麥克西親自帶隊開闢的第二條逃生通道。
原來他早就算準了VLS-9殉爆時燃油泄露的軌跡,算準了冰山羣會因衝擊波發生位移,算準了電磁脈衝會讓所有導航失效——卻唯獨沒算準,自己會在最後時刻被氣浪掀入海中,靠着一件焊死在救生衣裏的微型推進器,才勉強遊到最近的冰山背陰面。
而現在,他正站在那塊佈滿裂紋的浮冰上,用凍僵的手指調整着激光發射器角度。寒風吹開他額前溼透的頭髮,露出一道新鮮的傷口,血珠剛滲出便凝成暗紅冰粒。他腳下冰面微微震顫,遠處傳來沉悶的金屬撕裂聲——那是VLS-9徹底沉沒的最後一聲嘆息。
但他沒回頭。
只是抬起左手,向CVLS-3的方向豎起三根手指。
然後,將右手按在冰層上。
掌心之下,冰層深處埋着十六枚高爆雷——那是他從庫克號魚雷艙搶救出的最後存貨,用防水膠帶纏繞着簡易起爆線路,另一端連着他腕錶內嵌的震動傳感器。只要他心跳停止超過十秒,所有雷管將同步引爆,炸開冰道,爲CVLS-3清出一條通往深海航道的生路。
這便是他的旗艦。
這便是他的指揮所。
這便是他留給這支艦隊的最後一道命令:
向前。
永遠向前。
CVLS-3艦橋內,理查德緩緩放下通訊器。他摘下軍帽,向東南方深深鞠了一躬。當他直起身時,發現所有軍官都已默默摘帽,包括那個手臂骨折的年輕人。
“轉向!”理查德聲音平靜,“航向187,全速前進。”
引擎轟鳴聲驟然拔高。CVLS-3龐大的艦體開始艱難調轉,船首劈開厚重浮冰,發出令人牙酸的 grinding 聲。更多救生筏被纜繩拖拽着聚攏,物資箱在顛簸中相互撞擊,發出沉悶迴響。
而在更遠的海面,一架CH-53K超級種馬直升機正懸停於半空。機艙門大開,十幾名身着橙色救援服的士兵正將一箱箱凍牛肉、壓縮餅乾、抗凍柴油和醫療包拋向下方聚集的筏羣。領隊士官忽然抬頭,望見東南方那十六道尚未消散的幽藍激光,又低頭看看手中平板上剛剛恢復的加密頻道信息——那是麥克西用冰錐在VLS-9殘骸甲板上刻下的座標,通過激光反射被CH-53K的光學偵察系統捕獲。
他咧嘴一笑,摘下戰術手套,用凍得發僵的食指在平板上快速敲擊:
【收到。冰道已標記。補給投放完畢。等你回來喝酒,艦長。】
信息發送成功。
平板屏幕暗下去的瞬間,遠處海平線亮起一道微弱卻執拗的閃光——
不是激光。
不是火光。
是一枚打火機的火苗。
在零下四十二度的極夜裏,它搖曳着,微弱,卻拒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