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彔!不可放肆!”右側一人沉聲開口。
他六十來歲,不顯老態。實際上先生都擅長養生,看上去花甲,恐怕早就過了古稀。
徐彔一副不滿意的神態,說:“我放肆了嗎?我不覺得啊。場主,你就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如果您也覺得符術一脈不收纖兒姑娘是對的,那地相或者天元肯定樂意的很,可太爺又不讓我去問。正事兒放着不做,非要讓我上山去當什麼供奉,這合理嗎?我太爺老糊塗了,你們也不幫忙勸一勸。”
場間衆人面面相覷。
“太爺,我真沒工夫和您鬧了,纖兒姑娘好幾天都沒見我,肯定得着急了。”
“我知道您爲什麼這樣,是您老思想頑固,覺得她不潔唄,我可不那麼認爲,反而她和我同病相憐,一樣被瘋子折磨過,我沒瘋,她也沒瘋,我倆天造地設。”
“您有您的想法,我有我的道理,反正,這事兒我肯定按照自己意思辦的,天心十道和登仙山你又不能幹涉。”
語罷,徐彔轉身往大殿外走去。
先前那人,符術一脈場主,徐九曲沉聲再道:“他們離開符術一脈差不多兩天左右。此事已經成了定局。”
“啥?”徐彔臉色微變,雙目隨即圓睜:“你們都說啥,幹啥了?徐長志他們幾個沒在這裏,就是去辦這件事情?”
“有你們這樣辦事兒的?格局在哪裏?羅先生是先天算場主,三危山苗王,場主都沒露面,幾個長老就把人送走,跌大份兒了!”
能看出來徐彔這幾天被憋壞了,從開始說話起,言語中就沒有了尊重。
徐九曲搖搖頭,嘆息道:“你比當年還要沒有規矩,我們這幾個老傢伙也有目共睹。我們不是隨意就聽了三供奉的話。讓你禁足在此地之前,他便卜了一卦,有問題的不僅僅是那位白真人,徐彔,你也是有問題的,且十分嚴重!”
“如果你不上山做供奉,那便要繼續待在山門內,十年內不可外出,還有,你要被割走一部分魂,確保危險消失,你也會忘記那些讓你不愉快的經歷。”
這一番話,直接使得場間氛圍都變的十分凝滯!
徐彔臉色再變:“我瘋了,還是你們瘋了?卜一卦,發現有問題有危險,那就不敢收人?讓我當供奉居然是處理我的方式?我怎麼覺得,你們這不是保守,更不是什麼謹小慎微,是膽子小的驚人呢?”
“要麼畫地爲牢,禁足一輩子,要麼讓我渾渾噩噩,都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曾經有過目標。”
“我心都沒了,還能出什麼黑,學什麼術?留下我一個行屍走肉有什麼意思?乾脆直接把我逐出師門算了。”徐彔臉上牴觸之色更濃,額頭上卻佈滿了豆大豆大的汗珠。
他本身將事情想得很豐滿。
白纖拜師學藝,就進符術一脈,道士本身就用符,會更多高深的符籙,手段直接蹭蹭往上漲。
此外,讓他的太爺爺,符術,天元,地相的三供奉相助,封鎮在白纖身上的明妃!
學了佛寺傳承,白纖已經不需要明妃去壓制屍蟲,她本身就能做到。
當初徐彔還疑惑,在達仁喇嘛寺無人剝離明妃,是因爲時機不到,結果朱古貢布就是空安轉世,怪不得一直讓白纖和明妃共存。
拜師和鎮壓明妃的事情做完之後,待一段時間,等羅彬陰陽術差不多小成了,那就該集結人手,去把空安這個假佛給鎮了,然後再上薩烏山,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一切計劃都好好的,結果卻不僅僅是什麼不盡人意了!
白纖和羅彬被送走。
他如果不答應上山一輩子,就要割魂禁足十年?
供奉是三個道場中最高的職位之一,責任重大。
單論符術一脈,就在居住之地鎮屍鬼,雖說每一處地域都有穴眼,可最核心的穴眼,卻由供奉鎮壓。
當了供奉得到身份,相應的,終生都出不了符術一脈。
一旦割魂,別說禁足十年了,就算不禁足,那他被割走什麼,就會忘記什麼,十有八九是相關於白纖,羅彬這一段記憶。
他的太爺爺這一卦算到了什麼?會這麼怕?
算到空安?黑城寺?
至於嗎?
思緒頃刻間落定,徐彔卻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了。
眼前這局面,場主,副場主,所有長老,外加他太爺爺都是一個態度,任何話都不可能頂事兒。
完了?
正當此時,坐在他正對面的老人,再度開口:“你接任之後,我就會活葬入穴,去羽化加持北條幹龍的風水,你不會卸下肩頭的責任。”
“如果你不願意接任,割魂之後,雖說你會渾噩一段時間,但你的心性極佳,很快就會找到新的目標,你會成爲符術一脈的中流砥柱,而不是將符術,甚至天元地相拖入泥潭的罪人。”
“兩種選擇,都是爲了山門着想,同樣也是爲了你着想。”
徐彔:“……”
“走吧,讓他好好安靜幾天,想出一個結果。”三供奉站起身來,晃晃悠悠的朝着大殿外走去。
場主,副場主,三名長老跟隨。
很快,殿內就只剩下徐彔一人。
“艹……”
徐彔重重一跺腳。
……
大殿外。
徐九曲低聲說:“三供奉,真要這樣對徐彔嗎?您算出來的那一卦,真就那麼死?”
三供奉眼皮微微低垂,說:“一身入三門,是非亂千篇,他是我重孫兒,我知道怎麼做是爲了他好,符術,天元,地相,清淨了那麼多年,我們守了那麼多年的北條幹龍,不能毀於一旦。”
“只要留下那個女子,徐彔就會再出山門。他們兩人本身就有無盡的變數,另外那個先天算的場主,變數更大,麻煩無窮,保全山門的方式,就是讓徐彔做出一定犧牲。”
“那……拒絕徐彔的一些提議,我們自己不去捲入是非呢?又或者,徐彔說了將他逐出山門,我們就這樣做呢?”徐九曲再道:“無論是符術,地相,還是天元,都沒有這樣去針對一個弟子,割魂之法,也是當年準備用在叛逃的那幾人身上,徐彔這一次還將小地相的道場都掀翻了,他是有功勞的。我們這樣做,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他是我重孫兒,我們這一脈,只剩下他這一根獨苗了,讓我眼睜睜看着他死?或者成爲窮兇極惡之人?”三供奉搖頭:“沒有什麼不近人情,我是爲了他好。”
“大概,他還是不會選擇做供奉,那就由我做主,割魂吧,血月之日快到了,避過那幾天,不要被兇屍惡鬼喫了他散去那股魂,吸了那些執念。”語罷,三供奉邁步,搖搖晃晃下了臺階,其蒼老的身影逐漸走遠。
“場主,你動搖了,先前你還是果斷的。”開口的是符術副場主,他名爲徐三綱,六十餘歲,一張目字臉,下巴的鬍鬚花白。
沉默片刻,徐九曲道:“我只是考慮了徐彔所說的那番話,保守?謹小慎微,還是膽小?的確,隨着我們鎮壓的兇屍惡鬼越來越多,三脈的所有門人辦事已經越來越保守,真遇到那種大兇大惡的屍體,外出的弟子如果不能解決,都未必會帶回來了。”
“他們也怕,怕萬一有一天鎮不住那些東西,將以前的也放出來。”
“這相當於我們也給自己畫地爲牢?逐漸失去勇氣,喪失信念?”
“轉念一想,徐彔是一定會帶回來麻煩,可相對而言的好處呢?出馬,出道,鎮屍鬼之法,會多出很多,這或許會讓三脈煥然一新,或許,是應該問問地相和天元的意見?畢竟,不承受風險,哪兒有回報?”
副場主徐三綱沒吭聲。
另外三位長老眼中同樣透着思索。
徐九曲再道:“三供奉就連將徐彔逐出山門的機會都不給,的確徐彔是他們那一脈的獨苗了,他捨不得。”
“或許,按照徐彔所想去做,其真的會死,也可能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叛離山門,可他也能留下許多東西,最重要的就是新的可能,給愈漸故步自封的山門,多一抹活泛的生氣。”
“徐彔還有很多話沒說,他應該是有求於山門的。”
“這樣吧,我去一趟天心十道和登仙山,問問那裏的場主怎麼看,再問問那裏的兩位供奉如何想?”
最後一句話,徐九曲是看向身旁四人。
三個長老點點頭。
副場主徐三綱同樣點頭。
“這兩日就要血月了,等度過吧。”徐三綱沉聲說。
“不行,三供奉雖然看似鎮定平靜,但徐彔那樣冒犯他,他心中必然還是恨鐵不成鋼的。血月一旦結束,他定然直接割徐彔的魂,我現在出發,及時得到其餘兩位供奉,兩個場主的看法,希望能達成一致。”
“在我回來之前,無論用什麼方式去拖,都要制止三供奉,保住徐彔一個周全。”徐九曲語氣更凝重:“徐彔恐怕是這麼些年來,三脈之中唯一一個如此有心氣的門人弟子了,我們的確有必要考慮他的想法。”
幾人面面相覷,這才點點頭。
徐九曲邁步下了臺階,徑直朝着另一個方向匆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