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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鐵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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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石虎麾下兵馬齊出,從南北兩個方向逼近江陵。

北路,由吾彥和馬隆率領,確切的說,是馬隆帶人增援屯兵紀南城的吾彥,並在小城周圍立柵建營。

南路,由石虎親自率領大船打頭陣,沿長江西進,攻...

天光未明,江風裹着霜氣撲上城頭,吹得火把獵獵作響,青白焰苗歪斜着舔舐旗杆上那面“石”字大纛——旗杆上還嵌着半截斷箭,箭鏃深沒木中,尾羽猶在微微震顫。昨夜那一擊,終究沒中,卻比中了更叫人脊背發涼:箭是沖人去的,是衝旗去的;旗若墜,軍心即潰,夏口便再無憑恃。石虎站在殘破的垛口邊,左手按在旗杆上,指尖撫過那截箭羽,指腹沾了點乾涸的褐紅,不知是血,還是昨夜濺上的泥漿。

他沒說話,身後一排部將垂首肅立,連呼吸都壓得極低。丁溫被抬下去時,左肩血浸透三層棉甲,人已昏死,可那張臉在火光下竟還繃着一股狠勁,像一頭被釘住咽喉卻仍齜着牙的狼。石虎沒去看他,只讓軍醫用燒紅的銅刀剜出箭頭,又灌下一大碗麻沸散混酒——不是爲救人,是爲留口氣問話。如今這口氣尚在,但人還在昏迷,便無人能替他答一句“爲何不救西陵”。

可答案,其實早已寫在西陵城東那堆成小山的屍首裏。

“陸抗回師建業,走得乾淨。”丁溫麾下參軍王濬捧着剛送來的塘報,聲音乾澀,“水師焚燬戰船三十七艘,沉鐵錨、鑿船底,連船板都拆了運走。只留三艘破櫓船浮在江心,船上插着吳軍白幡,幡上墨書兩字——‘還禮’。”

石虎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城風聲都滯了一瞬:“還禮?他倒真當自己是來赴宴的。”

王濬額角沁汗,不敢接話。那三艘破船停在夏口下遊十裏處,不進不退,像三隻陰冷的眼睛,日日盯着城頭。陸抗沒留話:若石虎敢追,便放火燒盡江岸蘆葦蕩,引火勢燎原百裏,屆時武昌郡千裏沃野,盡成焦土灰燼——燒的是田,斷的是糧,餓的是晉軍肚腸,苦的是百姓性命。石虎若爲軍功硬追,便是自斷根基;若不追,則坐視陸抗從容歸朝,加官晉爵,受孫皓親迎於朱雀門。

這不是戰,是弈。陸抗執黑子,落子於人心深處。

石虎轉身,目光掃過諸將:“西陵降卒,押來了多少?”

“回都督,四千三百零七人,皆繳械縛手,囚於南校場。步闡舊部,盡數在內。”

“步家宗祠的牌位,取來了?”

“取來了……共十七塊,俱是楠木陰沉,金漆未脫。”

石虎頷首,忽而抬步下階,徑直往南校場去。衆人不敢怠慢,匆匆跟上。晨霧未散,校場泥地溼滑,踩上去噗嗤作響,混着昨夜未淨的血氣,腥甜中泛着鐵鏽味。四千餘俘卒跪伏在泥水裏,衣甲殘破,頭盔早被剝去,露出沾泥的頭髮與青灰的臉。有人腿斷了,用布條勒着傷口拖行而來;有人眼眶空洞,血痂糊住半邊臉,卻還死死盯着石虎腳下那雙雲頭錦履——履尖沾着幾點暗紅,分明是昨夜旗杆旁滴落的血。

石虎在人羣前站定,身後親兵抬上一隻黑漆長匣,匣蓋掀開,十七塊靈位齊齊列於其中,金漆在微光下幽幽反光,每一塊上都刻着“步氏先祖諱某之神位”,最末一塊,赫然是“步闡公諱某之神位”。

“步闡降我,本爲求存。”石虎開口,聲如鈍斧劈木,“可他求的,不是活命,是復國。”

人羣裏有人喉嚨裏滾出一聲嗚咽,又被旁邊人死死捂住嘴。

“他要復的國,不是晉,不是吳,是步家的國。”石虎俯身,手指拂過那塊新刻的靈位,“西陵四十載,戶不過三萬,兵不過八千,卻築堅城、屯重糧、私鑄甲冑、暗蓄弓弩。他給朝廷的奏表裏說‘倉廩實而民不飢’,可我查過柴桑倉簿——西陵去年調糧兩萬斛,只報了八千斛入冊。多出來的,養的是誰的兵?修的是誰的牆?”

他忽然抓起一塊靈位,猛地砸向地面!

“啪!”

楠木碎裂,金漆崩飛,木茬刺入泥中,像一柄折斷的劍。

“他拿步家香火,換吳國虎符;拿祖宗牌位,當投降籌碼!今日本督不誅其族,不戮其子,只毀此牌,斷其香火——自此之後,步氏在西陵,再無祖廟,再無祠堂,再無後人敢提‘步闡’二字!”

話音未落,親兵已提桶桐油潑上靈位殘骸,火把一擲,烈焰騰起,黑煙翻卷直上蒼穹。那火舌舔着金字,燒着木紋,燒着四十年經營、七十載門楣,燒着所有跪伏者眼中最後一絲僥倖。有人開始磕頭,額頭撞地,咚咚作響;有人仰天嘶嚎,喉管裏迸出血沫;更多人只是僵着,像泥塑木雕,任火光映在臉上,明滅不定。

石虎看也不看,轉身便走。走到校場門口,忽而頓足,頭也不回道:“王濬。”

“末將在!”

“傳令:步闡降卒,削籍爲民,編入武昌郡屯田營。每五十人配一伍長,每百人設一軍候,皆由我荊州軍老卒充任。屯田所出,七成解運襄陽,三成留供軍需——若有私藏谷種、擅離營屯、聚衆喧譁者,斬。”

“遵命!”

“另,”石虎腳步微頓,聲音沉了幾分,“昨夜射我旗杆那人,查到了?”

王濬喉結滾動:“查到了……是西陵軍中一名弓伯,姓陳,名九郎,原爲步闡家奴,後授弓術,善用柘木強弓。此人昨夜混在第二陣箭雨裏,射完即退,藏於屍堆之下,今晨才被搜出,已……斃於亂棍。”

石虎靜默片刻,忽而輕笑一聲,笑聲裏聽不出喜怒:“陳九郎……倒是個忠僕。厚葬,棺木用松,不許刻名。告訴他的同鄉,若願入我軍弓營,可免役三年。”

說完,他大步出校場,靴底碾過一片未燃盡的靈位殘片,木屑簌簌落下,混入泥中。

城東碼頭,江霧正濃。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泊在蘆葦叢後,船頭懸着盞小燈籠,燈罩上繪着半枚殘月——那是建鄴祕使的信標。艙內,一個裹着青布頭巾的老叟正將一封密信塞進竹筒,封蠟印上,赫然是孫皓親賜的“承天順運”四字璽。他身旁坐着個瘦高男子,面容清癯,頜下三縷長鬚,正是吳國太常卿紀陟。紀陟手指輕叩船板,聲音壓得極低:“石虎放走信使,又縱容陸抗安然歸朝,其心已昭然若揭。陛下命我來,不是勸他歸吳,是問他——若吳國願以長沙、桂陽二郡爲質,換他舉州來附,他,可願接?”

老叟搖頭:“都督說,長沙、桂陽,不如西陵一座箭樓值錢。”

“哦?”

“西陵箭樓,可射百步;長沙桂陽,射不得孫皓殿上龍椅半寸。”老叟緩緩道,“石都督還說,請紀公轉告陛下——若真想談,莫派太常來,派個能提刀的將軍。刀鋒所指,纔是誠意所在。”

紀陟臉色微變,卻未動怒,只捻鬚道:“石虎好大的口氣。”

“口氣不大,怎敢在夏口城頭,掛起‘魏晉不服周’五字旗?”老叟掀開船簾一角,指向遠處城樓——薄霧漸散,一面玄色大旗在晨光中獵獵招展,旗面墨書五字,筆鋒如戟,力透絹帛,彷彿隨時要撕裂天幕。

紀陟凝望良久,終是一嘆:“服周?他連天都不服。”

烏篷船悄然離岸,沒入江霧深處。而夏口城頭,石虎已登臨最高處的望樓。他身後,親兵捧着一卷竹簡,尚未展開。那是昨夜丁溫昏迷前,咬破手指寫就的血書,僅八字:“父死非罪,兒殉非愚。”——字跡歪斜顫抖,墨中混血,觸目驚心。石虎沒看,只伸手接過,放入懷中貼肉處。那血書灼熱,像一塊烙鐵,燙着他的胸口。

此時,城外忽有快馬馳來,馬背上騎士甲冑染泥,左臂纏着滲血的布條,正是丁溫帳下斥候。“報——!”他滾鞍下馬,單膝砸地,聲音嘶啞:“陸抗部將朱琬……昨夜率殘部三百餘人,趁霧渡江北遁,今晨於灄水北岸被我軍截獲!朱琬重傷被擒,其部盡數伏誅,唯……唯有一人逃脫!”

“何人?”

“陸抗長子,陸晏。”

石虎眉峯一蹙。

斥候喘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方染血的錦帕,雙手呈上:“陸晏逃前,擲此物於地,言曰——‘請石公轉呈家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人在局中,不得不走。西陵已碎,步家已亡,陸氏……尚有一線生機。’”

石虎展開錦帕。帕角繡着半枝寒梅,梅瓣上血跡未乾,帕心卻用極細的銀線繡着一行小字:“君若南顧,吾必北望。”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語。風掠過望樓,吹得錦帕翻飛,銀線寒梅似在血中搖曳。良久,他抬手,將錦帕收入袖中,轉身下樓,步履沉穩,竟無一絲遲滯。

城下,鼓聲忽起。

不是警訊,不是戰鼓,是晨操的號令。三千荊州精銳在校場列陣,槍戟如林,甲光似雪。石虎立於點將臺,解下腰間佩劍,橫於案上。劍鞘古樸,鞘口鑲着一塊黑曜石,石面幽深,映不出人影。

“昨夜有人問我,爲何不救西陵。”他環視全場,聲如洪鐘,“今日,我告訴你們——因西陵非我疆土,步闡非我臣屬。我石虎的刀,只爲護晉土而揮,不爲守私邑而舉!”

臺下鴉雀無聲。

“可昨夜之後,西陵已破,武昌已定,長江中遊,唯我夏口孤懸——”他拔劍出鞘,寒光一閃,劍尖直指大江對岸,“陸抗走了,可吳國不會忘。孫皓不會等。他們要的,從來不是西陵,是我石虎的項上人頭!”

劍鋒嗡鳴,如龍吟九霄。

“所以,從今日起,夏口不守城,而守江!不備敵,而備戰!我要你們,在三個月內,於江岸修三座水寨,寨寨可泊戰船三十艘;於蛇山鑿十二處烽燧,燧燧可燃狼煙百裏;於城中囤積三年軍糧,十萬石!”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面孔:“有人怕嗎?”

無人應聲。

“有人想退嗎?”

依舊寂靜。

石虎嘴角微揚,忽然將手中長劍狠狠插入青磚地面,劍身震顫,嗡嗡作響:“那就記住——石虎在此一日,夏口便是鐵壁!石虎若死,此劍不收!爾等若退,便踏着我的屍骨過去!”

話音落,鼓聲驟急,如雷貫耳。

就在此時,一名傳令兵踉蹌奔上高臺,臉色慘白如紙:“都督!柴桑急報!丁奉之弟丁封……率殘部兩千人,自尋陽渡江,已抵樊口!聲稱……聲稱要爲兄報仇,奪回武昌!”

石虎聞言,非但未驚,反而朗聲大笑,笑聲震得檐角銅鈴叮噹作響:“來得好!傳令——開西門,備酒肉,迎丁封入城!再派快馬,速召江陵水師都尉周旨,令其率艨艟二十,三日內抵夏口聽調!”

他俯身,自案下抽出一卷黃綾,緩緩展開——那是朝廷昨日剛至的敕書,硃砂御批赫然在目:“……石虎平定武昌,功在社稷,着即加授安南將軍,假節鉞,兼領江夏太守事……”

石虎指尖劃過“假節鉞”三字,忽而冷笑,竟抽出腰間短匕,就着敕書背面,刷刷寫下十六字:

“節是孫權所授,鉞乃曹魏舊制。

晉室若疑我心,何不賜鴆酒一杯?

——石虎頓首。”

寫罷,他將敕書連同匕首一同擲於階下,任其滾落塵埃。

風過江面,捲起浪花千疊,如萬馬奔騰。夕陽再度西沉,餘暉潑灑在滔滔江水上,血色更濃,彷彿整條大江,正汩汩流淌着未冷的熱血。而夏口城頭,那面“魏晉不服周”的大旗,在暮色裏愈發鮮亮,獵獵作響,如不肯低頭的頭顱,如不肯熄滅的火焰,如不肯認命的魂魄,在天地之間,在歷史縫隙裏,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驕傲地,飄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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