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陰沉不止,它吞噬掉的不僅僅是光明。
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狂暴與死寂的雜亂程序中,讓活在這裏的人,心境如狂風暴雨般跌宕。
洪福困坐在未啓動的車內,雙手顫抖地捏着手機,冷白的光打在臉上,對準了閃爍的瞳孔。
那雙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一根一根細髮狀的紅色血絲,像是將其眼珠割裂出了一條一條縫隙。
分裂的內心與顫動的手掌,使其抓着手機的動作,顯得格外的慌亂與緊張。
他的內心此時此刻,正在被車外的暴雨瘋狂地衝刷、攪亂。
痛苦與快感,在同一時間抵達,往日揹負的一切祕密,在這個暴雨落下之時,彷彿已經蓋棺定論。
沒有人審判他的罪過,很多祕密最終之所以會暴露,其實並不是被誰曝光,而是當事人無法承受心頭的負罪感。
洪福,一個以“洪福齊天”立爲人設的普通店員,但他一點都不普通。
這個在第七分店用另外一種方式格外活躍的店員,從最開始的滑稽人設,在天海分崩離析之下,已逐漸演變成了獨當一面的角色。
似乎很多人都已逐漸遺忘。
當初他空降第七分店時的狼狽,與餘郭之間相撞的滑稽,再到第一次酆都任務時,那渾水摸魚的經歷。
後來的人,對於洪福的印象,更多的是性情外向中帶着靠譜。
人設,是一個很妙的東西,它是最有利的僞裝,甚至可以讓人忽略掉其原本的面目。
洪福的人設,可以說從來到第七分店的那一刻,就已經深入人心。
那時,餘郭還活着。
餘郭是第七分店唯一的“活寶”,洪福是第二個,他巧妙地用了這個身份,比同期的潼關等人,還要更早融入到了分店之內。
養父帶着億萬家產找上門來認親?
到天海第一件事是給未來的自己燒夠紙錢?
與賭鬼大戰撲克牌,百場不敗?
就連跟小千度葉的災禍之眼對賭,都能穩操勝券?
洪福用一個個故事,一個個情節,立穩了自己的人設————氣氛成員與氣運之子。
以至於,很多人都忽略了他爲什麼能從酆都任務活下來,爲什麼能從世界跡博物館活下來,爲什麼能從第二分店事件活下來.......
一次次展示出的運氣,福氣,讓人下意識給出了最不合理,卻又最合理的解釋——洪福的運氣可真好。
但人,真的有運氣?
運氣好,爲什麼偏偏會選他來到天海酒店裏......
蛛絲馬跡,往往藏在不經意間的話語之中,只不過聽着無心罷了。
比如,回門任務歸來時,洛仙早就給季禮講述過某些不切實際的傳聞。
“傳聞,第一分店流出過一件罪物,它似乎與運氣相關……………”
又比如,藍羽喜愛收集情報與祕密的怪癖,使其在十大分店遍佈眼線。
“傳聞,第一分店擁有將人安插在其餘分店的某種特殊手段……………”
只不過,絕大部分時候,人都是執着於生死,那些微不足道的祕密,要麼聽後即忘,要麼聽了也不曾理會。
人的一生,不是一條向上或向下的直線,它是彎彎繞繞,曲曲折折的不規則線段。
運氣,只是某些人對於命運的修飾或僞裝,即便是在罪物的影響下,這種終生的被動修改,也終將帶來更加慘痛的代價。
“命運骨架,功能性罪物,可與使用者綁定換骨,一旦換骨,終生不改。
效果:被動影響———可在一定時間內,使所持者受到眷顧;
代價時限一到,所持者不得善終,突將橫死。”
那罪物,就只有這麼簡簡單單的三行字,就直接判定了某一個人的一生,將結局已然鐫刻。
沒有商量,沒有餘地,就看人是否貪心。
你,究竟是想憑一己之力,時刻生活在鬼物的恐怖之中,苟延殘喘地期盼自己能多活下來一次?
還是,你會選擇換上那副骨架,篡改自己的命運,哪怕只是能平平安安地活過“一段時間”,最起碼是心安理得等待死亡的到來?
這個選擇題,太難了,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麼選?
當然,有些選擇的代價,並不僅僅是代價的本身。
洪福的代價,不止是罪物解釋上的那些刺眼文字,還有一條約定,來自於某個惡魔的低語。
“你紮根第七分店後,某些必要時刻,我需要你慢慢運作......”
一道閃電,劃破了夜空,這已經不知是今夜的第幾道閃電。
洪福捏着手機,指頭一陣發白,冷光照耀下,他坐在車裏好像一具行屍走肉。
這一刻,他好像回到了第七分店的三樓,走廊的地毯上還殘留着,他踟躕、猶豫與沉重的腳印。
一次次刻意掛斷的未接來電,一條條已讀不回的催促短信,逼得他已然無法呼吸。
他本可以在房間之中,私密空間裏,處理這些根本不能見光的祕密。
可那一天,他卻偏偏選擇孤身一人來到了酒店的走廊,一個隨時會被人撞破的冒險地點。
洪福,不想死,可也不想害人。
但是,當換上那副骨架後,利用第一分店的神祕任務,他從第一分店的店員,搖身一變成了第七分店的人。
還有那早就戴上卻摘不掉的虛僞臉皮,那早就甩不掉的虛假人設,都不會再給他反悔的機會。
有些事,做了就要一直做下去。
他自我催眠着,可卻走出了自己的房間,將自己暴露在了第七分店的走廊裏,進行着根本不能示人的巨大陰謀。
也許,在洪福的潛意識裏,他希望自己暴露。
那個時候,心思全然不在手機上的他,當真聽到了在那個走廊裏,其實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人。
那人,正在默默注視着他的一切舉動。
洪福的心跳加速,他沒有回應古青雲的短信與來電,他在等。
他在等那個偷窺自己祕密的人,能夠衝出來抓住自己的衣領,撕毀他的面具,戳穿他的祕密,甚至是在骨架的代價生效前,提前將其殺死。
如此一來,他就不必去做那個天大的罪人。
冥冥中,他希望那人是季禮,是慎言,是梅聲,是一個個身在第七分店,或與潼關、常念堅定站在一隊的人。
但可惜,那人是解正......
洪福與解正,他們都藏着與這個陰謀息息相關的祕密,雖不站在同一陣線,卻各有各的苦衷。
而最終命運爲兩個人都下了判決,同時也註定了一個無法更改的結局,那是一個早就計劃好的悲劇,牽連的卻是其他人的生命。
但那不可饒恕的罪孽,卻成爲了最殺人的酷刑。
天空灑下的暴雨,數以萬計,就是數萬把刀子,開始瘋狂地凌遲着洪福的半黑半紅的心臟。
他困坐在車裏,眼前閃過的是餘郭,是潼關,是常念,是那一個個與之交好,患難與共的“朋友”。
而此時此刻,他那血紅色的眼珠裏開始流出了極度複雜的眼淚,開始真正洗刷自己的罪孽。
洪福從副駕駛的抽屜裏,拿出了一個寫着“一路順風快遞”字樣的包裹。
這個快遞包裹,像是經歷了漫長的波折,沾染了大量的塵土與泥點,說明其在運輸與送達的途中,有過多次往返,遲遲沒人接收。
上面的地址,寫着“山明市護城河岸邊公廁”,寄件日期爲“2015年12月31日”。
他通紅的雙眼,凝視着這個不敢拆開的快遞包裹良久,最終深吸了一口氣,擦乾眼角的淚水,發動了熄火一天一夜的車子。
導航顯示預計駕車32分鐘,途徑城市高架,目的地:
“天寶修理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