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你們……”
彭玉聽到陳陽這話,很是意外,在這之前,陳陽可沒有給她說過要離開歸墟。
陳陽擺了擺手,給了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有一些因果,須得去了結,這件事無需再議,放心,順利...
靜室門一關,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石壁上嵌着三顆幽藍螢石,光暈微漾,映得兩人臉上影子浮動,像水底搖曳的藻類。
趙映盤膝坐於蒲團中央,指尖捻起一枚仙靈丹,丹體通透如琉璃,內裏仙氣如游龍盤旋。她沒急着吞服,只用神識輕輕一觸——丹紋完整,藥性純正,無禁制,無烙印,更無一絲神念殘留。這是真貨,不是試探,不是設局,是實打實的孝心供養。
陳陽則已將兩株蘊仙草並排擺在膝前。草莖泛銀,葉脈如血絲蜿蜒,根鬚纏繞着三枚拇指大小的青玉髓珠——這是僰族獨門煉製的“歸元引”,專爲奪舍者調和陰陽二氣所用。他抬手輕撫草葉,指尖掠過時,一縷極細的赤色火苗悄然燃起,瞬息又滅,連螢石的光都沒晃動半分。那是《胎化易形術》中“焚舊納新”的祕法雛形,借火意灼燒舊身殘息,卻不傷新軀本源。他不敢多用,只敢試一瞬——彭玉雖未明言監視,但祖殿外那道若有若無的神念掃視,已在他踏入靜室第三息時,便如蛛網般無聲覆下。
“她還在看。”趙映傳音,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點譏誚,“你方纔那點火苗,她肯定察覺了。不過沒動,說明她信了——信你真在融合肉身,信你連這點微末火勁都還控不住。”
陳陽眼皮未抬,只將一株蘊仙草掐斷根鬚,指尖滲出一滴血珠,穩穩滴入草心。血珠落地即隱,草莖卻猛地一顫,銀光驟盛三分。“她不是信我控不住,是信彭坤當年就控不住。”他聲音平緩,像在說天氣,“彭坤修的是《九轉玄骨訣》,走剛猛路子,肉身成聖,神魂反爲輔。奪舍後氣血逆行、真火失控,本就是常態。她盼着我們‘失控’,越失控,越像。”
趙映微微頷首,終於將仙靈丹納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磅礴仙靈之氣如決堤江河,轟然衝入四肢百骸。她眉心微蹙,體內經絡卻未見絲毫滯澀——這具身體本就是她親手所奪,根基紮實,只是被陳陽以同心印強行嫁接了彭坤夫人的部分記憶與氣息,略帶生澀。此刻仙靈之氣一激,那些生澀之處竟如春雪遇陽,悄然消融。她忽覺小腹深處一陣溫熱,似有暖流自丹田升騰,緩緩浸潤脊柱——竟是那具原身被壓制已久的真龍血脈,在仙靈丹催化下,開始本能地甦醒、試探。
她不動聲色,將那絲悸動死死按住。
陳陽卻在此刻睜開眼。他眸中赤光一閃而逝,非妖非魔,倒像熔巖深處凝結的琉璃。他右手食指在地面輕輕一點,一道無形漣漪盪開。靜室四壁石紋微動,幾處不起眼的浮雕悄然偏轉三寸——那是他方纔入室時,以無相鐲氣息模擬彭坤神識波動,暗中佈下的三十六處“胎息釘”。釘落之處,正是彭玉神念掃視最密的死角。如今漣漪一震,釘陣齊鳴,反向投射出三十六道虛假神識迴響,如同鏡湖投石,激起層層疊疊、真假難辨的漣漪幻影。彭玉若再探,只覺靜室內神識如沸,混亂如麻,再難鎖定真實節點。
“你布了釘?”趙映脣角微揚。
“嗯。”陳陽閉目,任仙靈丹藥力在經脈中奔湧,“她信我們虛弱,所以防得松。可她忘了,彭坤當年最擅‘以虛掩實’,他留下的《玄骨訣》裏,第七重‘枯骨生蓮’,講的就是如何用百道假息,養一道真魂。我不過是……借他老人家的名頭,耍個老把戲。”
話音未落,靜室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三短一長,節奏分明。
二人同時停息。
趙映眼波流轉,瞬間切換神情——淚痕未乾,眼眶微紅,脣瓣微顫,活脫脫一個初獲新生、猶帶惶惑的女兒。陳陽則垂眸斂息,肩背微沉,姿態謙和中透着疲憊,彷彿剛剛耗盡心神鎮壓體內躁動的異種氣息。
石門無聲滑開一線。
彭玉未進門,只將一顆拳頭大的血色水晶懸於門外。水晶內,無數細密血絲如活物般遊走,最終凝成一行小字:【爹,娘,諸犍族前鋒已抵南嶺三百裏,白澤部祭司攜九面招魂幡破空而來,騰蛇族那位老仙……似在尋人。】
字跡未散,水晶便化作一縷血霧,消散無蹤。
趙映眼睫一顫,聲音微啞:“騰蛇族尋人?尋誰?”
門外沉默兩息,彭玉的聲音低沉響起:“尋……旱魃屍仙。”
陳陽緩緩抬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隨即又被疲憊覆蓋:“拉烏爾?他竟真成了旱魃……”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摩挲袖口一道暗金雲紋——那是彭坤慣用的衣飾暗記,“他既已成就屍仙,便該知天人之境的忌諱。旱魃現世,赤地千裏,此乃大忌,五帝門下皆不容。他若真在尋人,怕是……尋的不是活人。”
“爹的意思是?”彭玉聲音緊繃。
“尋替死鬼。”陳陽聲音低沉下去,彷彿不堪重負,“旱魃之體,戾氣太重,需以至親血脈爲引,方能壓住反噬。他若尋不到至親,便只能尋……與他同源同脈者。比如……當年參與煉製他屍身的僰族力部修士,或是……主持血河轉靈陣的陣師後裔。”
靜室裏空氣驟然凝滯。
趙映心頭一跳——陳陽這話,明着指向僰族內部,實則刀鋒直指彭玉自己。彭玉主持血河轉靈陣四百年,陣圖核心,豈不正是她血脈所繪?拉烏爾若真瘋到要煉化同源血脈來鎮屍,第一個要找的,恐怕就是彭玉。
彭玉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吞嚥聲。
門外再無言語,石門無聲合攏。
趙映待門徹底閉嚴,才緩緩籲出一口氣,指尖在蒲團上劃出一道淺痕:“你故意的。”
“嗯。”陳陽睜開眼,赤光盡斂,只剩深潭般的平靜,“她在試探我們對拉烏爾的態度。若我們裝作不知,或避而不談,她必生疑——彭坤夫婦怎會不關心當年親手煉製的‘兒子’?若我們過分關切,又顯得刻意。所以,我給她一個‘合理’的擔憂方向——讓她自己往最怕的地方想。”
他指尖一彈,一縷赤火再次燃起,這次卻沒熄滅,而是懸於掌心,如豆如燈。“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防拉烏爾,哪還有心思琢磨我們是不是真的爹孃。趁她心神動搖,咱們該收網了。”
趙映眸光一亮:“寶庫?”
“不急。”陳陽搖頭,赤火倏然暴漲,化作一朵三瓣赤蓮,在他掌心徐徐旋轉,“先收她一件東西——她貼身藏着的‘夔牛角’。”
趙映瞳孔微縮:“夔牛角?那不是僰族鎮族三寶之一,傳說中能號令萬獸、破除一切幻陣的上古神物?”
“正是。”陳陽掌心赤蓮緩緩飄起,花瓣邊緣泛起金屬冷光,“彭玉把它煉成了髮簪,別在左鬢。方纔她叩門時,我看見了——簪尾夔紋微顫,說明她心緒不寧,神念鬆動。這東西若在她手中,哪怕我們進了寶庫,也休想悄無聲息取走任何一件重器。”
趙映明白了:“你要……偷?”
“不。”陳陽脣角微勾,赤蓮花瓣驟然片片剝落,化作十二道細如髮絲的赤線,無聲沒入石壁,“我要它自己出來。”
話音剛落,靜室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止於門前。彭玉的聲音帶着難以掩飾的焦灼:“爹!娘!騰蛇族那位老仙……他到了!就在山門外!他說……他說要見您二位!”
石門轟然洞開。
彭玉立於門口,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額角沁出細汗,左鬢那支夔牛角髮簪,在幽藍螢石映照下,泛着溫潤而古老的青銅光澤。她身後,劉青山三人面色凝重,秦墨夫婦劍已出鞘三寸,寒芒凜冽。
陳陽與趙映對視一眼。
趙映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褪盡,笑意盈盈,起身理了理裙裾,聲音柔婉如初春溪水:“哦?騰蛇族的老前輩?快請進來呀——既是故人,何須拘禮?”
陳陽則緩緩站起,身形挺拔,目光沉靜掃過門外衆人,最後落在彭玉鬢角那支髮簪上。他袖袍微動,掌心赤蓮殘影尚未散盡,一縷幾乎不可察的赤線,已悄然纏上那青銅簪尾。
彭玉毫無所覺,只因她全部心神,已被山門外那位騰蛇老仙攫住。
她甚至沒看見,自己鬢角那支陪伴了她三百年的夔牛角髮簪,簪尖最細微的夔紋縫隙裏,正滲出一星微不可查的赤色光塵,如血,如火,如胎息初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