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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綺羅成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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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隊下錨,靠岸整頓花了不少時間,獨孤湘急着催促兩位教主乘勝渡河,她也好繼續追擊崔乾佑,然而伊斯卻道要在此處等待郭子儀大軍南下,再渡河收復潼關,此刻卻不可冒進叫賊兵有了防備。

獨孤湘道:“既如此,不如先用小舟送我和朔哥渡河,我們到敵軍後方去大鬧一番,攪亂叛軍部署。”

僕固懷恩道:“河南之地乃叛軍腹心之地,你們孤身前往太過兇險了……”

獨孤湘卻道:“我只是去搗亂,又不是明火執仗地對抗百萬大軍,況且還有朔哥在,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僕固懷恩道:“不如等郭元帥到了再做計較?”

獨孤湘跺腳道:“那哪裏還來得及?”她本已擒住了崔乾佑卻叫他跑了,最是氣惱不過,心心念念要立馬渡河去抓崔乾佑。

江朔則是擔心郭子儀來後,要問自己當日爲何在陳倉城下不辭而別,再又牽扯出過往祕事,還是不見郭子儀的爲好,便順着獨孤湘道:“郭將軍自有大事要忙,我和湘兒只是遊俠,留在軍中難有大的作爲,去河南才能發揮我們的長處,也不需大船,只一葉扁舟供我和湘兒渡河便好。”

正說話間,忽聽一聲馬嘶,黃馬溜溜噠噠走了過來,當年江朔與天馬乾草玉頂黃初見之時,它只是看着老,如今過了十幾年卻是真正的老馬了,去歲江朔將老馬留在長安城外,後來再會去尋時卻找不到了,今日方知是被崔乾佑俘了去,崔乾佑騎着老馬隻身逃難卻似把馬兒親手送還江朔手中一般。

老馬識得主人,側頭往江朔身上蹭十分親暱,江朔撫着老馬的鬃毛笑道:“險些把你忘了。”

僕固懷恩和伊斯、睿息互相對視,心想江朔所言不錯,此番收復河東湘兒可謂居功至偉,若得江朔和湘兒同往河南自是極大的助力。

伊斯爲難道:“我們所徵調的都是上門填闕大船,大船滿載軍士、兵器,都有用處,卻去哪裏尋小舟呢。”

睿息道:“江少主於我教有再生之恩,況且大船本就是漕幫之物,既是江少主要使,摩尼教又有何所惜?我這就騰出座船,配齊船工水手,供少主驅策。”

江朔望了一眼大船,笑道:“我也不要你整船,只需借船上一樣東西即可。”

上門填闕船專爲溯流強渡三門峽而設計,不僅船頭厚重,前樓亦不設戶牖,只以堅厚木板封閉,以對抗激流衝擊。而此刻大船要渡河攻打潼關,卻沒什麼激流險灘,如此堅厚的前樓可說毫無作用,已拆除了幾塊大木板,把前樓改造成戰艦的箭樓使用。

拆下的木板便隨意堆放在甲板之上,江朔牽着老馬與湘兒登上大船,隨手抓起兩塊船板,這船板厚重不下百斤,江朔卻舉重若輕一手一塊輕巧地提起拋入河中,立刻引發出一陣驚呼。

江朔一拍老馬的脖頸,喊一聲:“隨我來!”自攜着獨孤湘的手躍上一塊木板。

老馬極有靈性,長嘶一聲,騰身躍起,穩穩落在另一塊木板之上,江朔伸手挽住繮繩以令兩塊木板在河上不至分離。木板既闊且厚,承託住二人一馬亦不下沉。

僕固懷恩道:“啊呀!不可,不可,這可太危險了,快回來,快回來……”

卻哪裏喚得回二人,江朔和獨孤湘立於板上向衆人揮手,木板幾乎沒入水中,順流而下之際仿若二人一馬浮在水面上漂行一般,引得岸上衆人又是一陣驚呼。

江朔與獨孤湘二次此刻內功都已臻於絕頂,自是藝高人膽大,而龍驤天馬竟然也不懼風浪,立於木板上歡嘶不已。

然而河中冰凌比他們想象的多得多,水流複雜多變,二人不得靠岸,亦不見崔乾佑的蹤影,如此順流漂了大半日,卻見前方南面河岸凸出了一大塊,使得河道向北急劇變向,二人看準機會,控制木板撞向南岸??其實說是東岸可能更爲妥帖,無論如何總是順利踏上了河南之地了。

他們上岸之處恰是一座渡口,獨孤湘道真巧,江朔卻道:“想來自古渡口便設在河水流向變化之地,這樣從風陵渡順水放舟,無需控制,也能到達此地。”

這渡口的屋舍幾乎倒塌殆盡了,想來是去歲毀於戰火,渡口轅門亦已經被推倒,只留下大半塊破碎的木牌,上書“汜津氵”,缺了的那半個字估計是個“渡”字。

獨孤湘不知這汜津在哪裏,問江朔:“朔哥,漂出這麼遠,我們這是到了哪裏?”她忽然見到不遠處有一座破敗的關城,道:“難道是到了潼關?”

江朔搖頭道:“潼關在風陵渡之西,我們順流而下決計到不了潼關,我估摸着我們是到函谷關了。”

函谷關建於周代,扼守崤函咽喉,南依秦嶺,北瀕河水,函穀道既狹且深,最窄處僅一車一馬通行,戰國時魏佔函谷關而鎖秦,秦佔函谷關而出山東,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漢武帝時將函谷關移到雒陽城西,成了雒陽城的西關。

三國時,因河水位下降,函谷之北露出大片河灘,車馬行人可以繞過函谷關直抵關中。故曹魏在秦函谷關以北十裏修建新關,因此關城纔會距離河邊這麼近。

之後歷朝歷代,更重視渭水注入河水處的潼關,至唐時,函谷關的作用已爲潼關所取代,因此哥舒翰纔會棄函谷關而據守潼關,這最後也成了邊令誠攻奸他的理由之一。

當然函谷關在戰火中也未能倖免,封常清曾在此分兵拒敵,曹魏時的舊關早就疏於修繕的關城如何經受得起,江朔與獨孤湘走近看時,關城早已經受了滅頂之災,城內竟然還有去歲戰死者得屍體,也無人料理,二人看得心下悽然,卻也無計奈何,只能快些離開這悲慘之地。

此地距潼關一百五十裏,距離雒陽三百裏,二人一商量,郭子儀的大軍對潼關已成壓頂之勢,更多的威脅來自雒陽叛軍的增援,不如便去雒陽,擾亂叛軍的調度,拖延其增援潼關速度。

主意已定,二人共乘老馬,一起向雒陽出發,去雒陽的西京道原本十分繁華,此刻道路上卻沒有一個行人,道路無人看護,砂石路面上雜草叢生,路旁野草有一人高,二人倒也樂得清淨,策馬在寬闊的直道上向東飛馳。

獨孤湘這纔想起先前都是自己在說這數月的故事,問江朔分別後的經歷,爺爺和爺孃可還安好。

江朔告訴她葛如亮夫婦護送柳汲、空空兒等人去了蜀中,自己一直在關中尋找獨孤湘未去蜀中與他們會合,想來現在應該在成都府吧,江朔遍訪關中山川尋找湘兒,他錯在只在山野無人處搜尋,屢屢與湘兒失之交臂,其實還有一層,就是江朔有意避開唐軍和朝廷,有意避開唐軍之故。

獨孤湘聽說爺孃無恙,正感欣喜,卻聽江朔告知爺爺獨孤問與北溟子雙雙殞命於陳倉城中,獨孤湘與爺爺感情最好,聞言不禁悲從中來,哭了好一會子,江朔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說獨孤問與北溟子酣戰後力竭而亡,死前哈哈大笑倒也暢快,獨孤湘嘆了口氣道江湖兒女本該如此。

二人一路訴說前情,有笑有淚,路上既無旅人也無關卡,他們除了歇馬便是趕路,寅夜也不歇息,第二日拂曉便到了雒陽。

他們險些錯過了雒陽城,只因雒陽城不似長安,當年封常清率軍死守雒陽城,與安祿山叛軍逐街逐坊的爭奪,激烈的巷戰將雒陽城幾乎完全摧毀,晨曦下二人還道是一座青灰色短岡,走近了才發現是雒陽千瘡百孔的城牆。

二人雖知戰爭之酷烈,卻也想不到會是如此殘破景象,二人緩轡任老馬自踱入城,城內也是一片廢墟,獨孤湘道:“朔哥,這城……彷彿是死了一般……”

江朔亦有此感,此刻的雒陽便似伏地的死屍,雖然生前錦繡富貴,死後榮華煙滅、綺羅成燼,只剩下朽壞的軀殼,高樓廣廈房倒屋塌之後化作的廢墟低矮了不少,目之所及空曠悽愴,間或有幾道木樑木柱堅強地立在那裏,卻顯得更是悲涼,哪裏還有往日“鳳樓十二重,四戶八綺窗”的帝都風貌。

二人正唏噓間,忽聽人高喊道:“什麼人!”

不等他們回覆,另一邊破空聲響起,幾枚羽箭向他們射了過來。

安祿山在雒陽稱帝,這雒陽城自然是有人把守的,但城牆在戰亂中已經被毀,燕軍不在城牆一線設防,而在城內殘垣斷壁之間密佈眼線崗哨,見江朔、獨孤湘二人騎馬而來,有人出聲喝問,有毛糙的已經等不及射出羽箭了。

區區幾枚尋常弓箭射出的羽箭,二人自然不怕,隨手將其打落,獨孤湘笑道:“來得好!正不知道路途,朔哥,你護着老馬,我去抓個舌頭來!”

話音未落,獨孤湘已縱身躍起,向廢墟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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