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
太極殿內。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垂手而立,殿內的氣氛比平日裏沉了幾分。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面前攤着那份剛從鄯州送來的軍報,他看完了最後一個字,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猛地將信紙拍在案上。
一聲悶響在空曠的殿內格外清晰。
“李道彥無能!”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壓不住的怒意,像是一層薄冰底下翻湧的暗流。
兩萬多人的大軍被他折騰得只剩下六千殘兵,党項人本來可以招撫,卻因爲他擅自出兵屠戮而徹底激怒,溫禾布好的借刀殺人之計也因此功虧一簣。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說道。
“傳旨,改河州道行軍副總管溫爲赤水道行軍總管,左衛將軍樊興、河州折衝府都尉蘇烈爲副將,段志玄爲副總管,即刻攜帶左驍衛五千兵馬馳援洮州,其餘諸事,皆依衛國公所議。”
他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長孫無忌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拱手行禮,聲音不高不低,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沉穩:“陛下,臣以爲不妥,溫禾年不過十七,雖有微功,但驟然授以一道總管之職,恐怕難以服衆。”
“且赤水道所轄地域遼闊,軍務繁雜,他畢竟年少,經驗尚淺,萬一有個閃失,反而不美,不如另選一位資歷深厚的將領擔當此任,溫禾可留作副手。”
他話音未落,房玄齡也從隊列中走了出來,拱手道:“陛下,臣以爲長孫尚書所言不無道理,溫禾雖然聰慧過人,處事果決,但行軍總管畢竟是方面之任,非尋常差遣可比,陛下不妨多加斟酌。”
魏徵緊跟着走了出來,他的話說得比房玄齡更直接幾分:“陛下,溫禾年齒尚淺,驟然委以總管之職,恐遭非議,且赤水道將士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敗,軍心不穩,若由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來統領,恐怕難以服衆。”
三人站成一線,殿內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御座之上。
溫彥博站在文官隊列的中段,雙手攏在袖子裏,老神在在地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方那塊青磚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值得仔細端詳。
他沒有站出來說話,也沒有附議長孫無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着,一副兩不相幫的架勢。
他心裏清楚得很,溫禾雖然不認太原溫氏這門親,可在外人眼裏他就是太原溫氏的人,他肯定不會拆溫禾的臺。
但他若站出來替溫禾說話反而落了下乘,不如什麼都不說。
李世民的目光從三人臉上緩緩掃過,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溫禾此次先解河州之圍,殲敵五萬衆,河州之戰損兵不過兩千餘,後僅率兩千騎使奇謀滅党項數萬人馬,又解了洮州之危,當年的霍去病也不過如此吧!”
“漢之霍去病,十八歲便爲姚校尉,率八百騎深入漠南,斬首捕虜過當,我大唐出了一個十七歲的行軍總管,又如何?”
“當年有人問漢武,何用一少年爲將,漢武言,去病者天生富貴,所以無所畏懼,少年將軍如何?誰讓朕倚重之人不過十八爾,今日朕亦如此,誰讓朕倚重之人不過十七爾。”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那些站在兩側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有人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有人低下頭看着自己的笏板,有人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飛快地收回來。
霍去病是什麼人?
那是漢朝的天纔將領,十八歲便以八百騎兵深入匈奴腹地,封狼居胥,千古留名。
拿溫禾跟霍去病比,這比喻是不是太過了?
溫禾雖然確實立了功,可說到底也不過是打了幾場小仗,怎麼能跟霍去病相提並論?
但沒有人把這話說出來。
而且說出來他們也臉紅,畢竟溫禾這戰績,確實算不錯了。
只是那豎子日後攜大功勞回來……………
蒼天吶,長安不安了啊!
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陛下現在正爲李道彥的事情在氣頭上,這個時候站出來質疑溫禾的任命,無異於往刀口上撞。
而且前線那邊李靖已經給溫禾分配了軍令,信都寫回來了,陛下此詔不過是爲李靖的調令背書,即便他們再勸,這件事也已經定了下來。
長孫無忌站在原地,沒有再開口。
他微微垂着眼簾,心裏翻湧着一股說不上是惱火還是不甘的情緒。
溫禾那豎子,竟然真的做了行軍總管。
此戰若是能順利拿下吐谷渾,那豎子身上又多了一道軍功,加上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功勞,這次回長安,怕是真的要封侯了。
他想到這裏,手指在袖子裏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李世民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見沒有人再站出來反對,便擺了擺手:“此事便這般定了,不必再議。”
他頓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補充道:“傳令大理寺,許敬宗親自趕往洮州,解除李道彥一切職務,將其押解回長安。”
站在百官之中的許敬宗隨即出班應下。
許久未見嘉穎了,此番總算是能見面了。
正好這一次把李義府也帶上。
長孫無忌聞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乃兵部職責所在,不如讓臣親自去一趟洮州?臣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整肅赤水道軍務,安撫將士之心。”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長孫無忌臉上停了兩三息的時間,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讓長孫無忌後背發涼的篤定:“輔機,你與嘉穎素來不合,你若是去了,朕擔心現在的你不是那豎子的對手。”
長孫無忌愣了一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堵在了喉嚨裏。
他其實很想說,自己現在每天還能喫三斤肉,區區一個溫禾何足掛齒。
可話到了嘴邊,他又想起之前傳回來的那份戰報上寫的“連斬十餘人”。
他到底是在朝堂上待了這麼多年的人,對兵事多少有些瞭解,一場混戰中連殺十幾人,那已經不是靠運氣能做到的了。
他心裏雖然覺得溫禾那些戰績或許有誇大之處,可萬一呢?
萬一那豎子真在戰場上殺出了兇性,自己到了他的地盤上,萬一他藉機報復………………
要知道蘇定方也在他身邊。
他可不是那蘇烈的對手。
長孫無忌沒有繼續往下想,他很快收斂了神色,拱手道:“陛下言重了,只是不願與那小輩計較,不管怎麼說,那豎子日後也得叫臣一聲舅舅。”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語氣也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從容。
李世民聽到“舅舅”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穿過殿內那些垂手而立的百官,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許多年前,武德九年的那個夏天,秦王府的書房裏,一個穿着粗布短衫的少年被長孫無忌拎着後頸帶到他面前,語無倫次地解釋着太白金星和玄武門的事情。
那時候那豎子還說漏了嘴,對着輔機喊了一聲“哥”,後來他才知道,那豎子是想佔便宜叫“兄”,卻鬧了個笑話。
一轉眼,已經快八年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那點幾不可察的弧度也收了回去。
他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麼,示意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漸漸遠了。
......
洮州城內的刺史府正堂裏,溫禾坐在主位上,手裏拿着那份剛從鄯州送來的軍令,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面前的案幾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看向站在堂下那個面色鐵青的中年將領。
李道彥站在那裏,甲冑還沒有卸下,但整個人已經沒了幾天前那種強撐着的精氣神。
他聽到李靖的軍令之後,臉色變了幾變,嘴脣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抽動着,像是在咬着什麼東西。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懷裏掏出那枚兵符,放在面前的案幾上。
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動都在耗費他極大的力氣。
他直起身來,轉身就走。
吳大憨站在堂側的陰影裏,看到李道彥這副模樣,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嗓門又粗又大,帶着一股壓不住的怒意:“一個敗軍之將,居然還敢給小郎君甩臉色!”
他說着就要追出去,被溫禾叫住了:“大憨,回來。”
吳大憨的腳步頓住了,回頭看了溫禾一眼,有些不甘心地退了回來,嘴裏還在嘟囔着什麼。
溫禾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老實點,就不能學學仁貴?人家多穩重。”
吳大憨撓了撓頭,帶着幾分憨傻的笑意:“我這不是覺得小郎君你受氣了嘛。”
溫禾失笑,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說實話,他還真沒把李道彥放在心上。一個兵敗損將、被撤去兵權的人,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接下來的幾天,溫禾開始着手善後。
党項俘虜被編成隊列,押往洮州城外正在修建的馳道。
他站在城門口看着那些俘虜被押送着經過,對身邊的將領囑咐了幾句:“不能虐待,但也不要讓他們喫得太飽,如果有人反抗,直接射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派人前往河州告知任城王,請他把烏州的党項部落盯緊了,那些人日後還有用,不要濫殺了。
那些將領應聲領命,各自去傳令了。
溫禾又派人去收攏之前潰散的赤水道殘兵。
那些士兵散落在洮州和西滄州之間的曠野和山谷裏,有的三五成羣,有的獨自一人,甲冑歪斜,兵器不全。
收攏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一些,大部分士兵聽說上官換了人,便陸續回來了。
溫禾讓人在城外紮了營地,給他們換了新的甲冑和兵器,又安排夥房做了熱飯熱湯。
他還在洮州城外選了一塊開闊的高地,讓士兵們把戰場上收攏回來的陣亡將士屍骨一具一具地抬到那裏,整齊排列。
那些屍體大多已經面目難辨,甲冑上滿是塵土和乾涸的血跡。
溫禾站在那塊空地旁邊,看着士兵們一具一具地把屍骨排列好,沉默了很久。
墓地也是讓那些党項俘虜修的。
不得不說,這些人幹活確實賣力氣。
或許是因爲怕死。
也或許是因爲老老實實的幹完活就不用死了。
死難將士屍骨被收回來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洮州城內的百姓也來了不少。
有人站在遠處看着,有人走近了又退開,有人手裏攥着紙錢,有人低着頭在人羣中沉默地站着。
空地上站着幾個半大的孩子,擠在人羣前面,仰着頭看着那些排列整齊的屍體。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拽了搜身旁大人的衣角,聲音怯怯的:“阿孃,這些都是什麼人呀?”
她沒有得到回答。
她旁邊站着一個更小的男孩,正仰着頭,茫然地望着那些靜止不動的身影,像是在努力理解什麼。
溫禾從人羣后方走上前來,在那些排列整齊的屍骨前方站定。
他的目光從那些屍體上緩緩掃過,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片空地:“這裏躺着的,都是大唐的英魂。”
他的聲音在午後的空氣中迴盪了幾圈,然後沉了下去。
他親自在石碑上題了一首詩。
“軍歌應唱大刀環,誓滅胡奴出玉關。”
“只解沙場爲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最後一句落下的時候,空地上安靜了很久。
這是詩人徐錫麟所寫的《出塞》。
也是那句“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的由來之一。
後世有人說,這句話是來自龔自珍《己亥雜詩》。
後來經過研究發現,龔自珍《己亥雜詩》裏面並沒有這一句。
前者是來自杭州嶽王墓對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後者便是徐錫麟所寫的《出塞》。
當溫禾落筆。
正好風從遠處吹過來,把那些紙錢吹起來,在低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下去。
有人低聲啜泣了一聲,又很快壓住了。
洮州城內,遍佈白幡。
幾天後,長安來的信使到了。
溫禾接過那封信的時候,心裏已經有了幾分預料。
他拆開封口,抽出裏面的信紙快速看了一遍,然後收起來,轉身回了刺史府。
他讓人把將領們都叫來升帳,末了又叫住了吳大愍:“去,把李道彥也叫來。”
吳大憨愣了一下,沒有多問,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道彥正住在城西一處偏院裏,自打被奪了兵權之後他就一直閉門不出,每日除了喫飯睡覺就是對着牆壁發呆。
吳大憨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窗前發呆,聽到腳步聲猛地轉過頭來,看到是吳大愍,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來做什麼?”
“我家小郎君請你去刺史府議事。”
吳大憨的聲音不冷不熱,帶着一種公事公辦的平淡。
李道彥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去。”
吳大憨沒有多說第二句話。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李道彥的衣襟,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一隻家禽。
李道彥掙扎着罵了一聲“無禮之徒”,可吳大憨的手紋絲不動,拽着他朝門外走去。
李道彥的臉漲得通紅,喊了幾聲“放開”,吳大憨聽得不耐煩,當即衝着他的臉打了一拳。
李道彥直接被打蒙了,吳大憨一路拽着他穿過街道,推進了刺史府的正堂。
正堂裏已經站了幾個人。
蘇定方站在左側,薛仁貴站在右側,陳輝站在靠後的位置。
幾個人看到李道彥被拽進來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李道彥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時,有人沒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
蘇定方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着,像是在忍着什麼。
薛仁貴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靴尖,耳根微微泛紅。
李道彥掙脫吳大憨的手,站在正堂中央,喘着粗氣,臉色鐵青。
他的臉上有一塊青腫,左邊嘴角微微開裂,額角也青了一片,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猛地把目光投向坐在主位上的溫禾,聲音又尖又厲:“溫禾!你這是折辱我!你等着,我回長安之後一定上疏彈劾你!”
溫禾看着他,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放下手裏的茶盞,站起身來,走到李道彥面前。
他比李道彥矮了大半個頭,但站在那裏的時候沒有仰視,也沒有退讓。
然後他抬起手,甩了一巴掌。
聲音清脆,在安靜的正堂裏格外清晰。
李道彥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
他慢慢轉回頭來,難以置信地看着溫禾,嘴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溫禾收回手,語氣平平的:“這纔是羞辱你。”
他沒有再看李道彥的表情,轉身走回主位,拿起那份聖旨展開,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沉穩:“陛下旨意,令某統領赤水道,爲赤水道行軍總管,統領洮州、渭州、蘭州三州軍事。
他唸完之後放下聖旨,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落在那幾個將領身上。
“薛仁貴,蘇定方,陳輝。”
三人齊齊上前一步,叉手行禮:“末將在。”
溫禾從案上拿起三份軍令文書,一份一份地遞過去:“你三人各自攜帶本總管軍令,分赴蘭州、渭州,各調兩千兵馬回來匯合,三日內,我要看到人馬到齊。”
三人齊齊拱手應聲:“末將領命!”
他們接過軍令文書,轉身大步走出正堂。
腳步聲在廊道上漸漸遠了。
李道彥還站在那裏,整個人像是還沒有從剛纔那一巴掌裏回過神來。
他聽着溫禾那些軍令一條一條地下達,聽着那些將領領命的聲音,聽着那些腳步聲遠去,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乾淨了。
他喃喃開口,聲音帶着一種說不清的顫抖:“不可能......這不可能......陛下怎麼會………………”
他猛地抬起頭來,看向溫禾,聲音拔高了幾分,帶着一種既像憤怒又像難以置信的意味:“你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溫禾,你膽敢假傳聖旨!“
溫禾看着他,沒有接話。他轉向吳大憨,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將他綁到城外的英魂碑前,爲死難的將士賠罪。”
吳大憨應了一聲,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李道彥的胳膊。李道彥猛地掙扎起來,聲音又急又厲:“溫禾!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郡公!我是義興郡公!你一個縣伯,你敢如此折辱宗室郡公!”
吳大憨緊緊拽着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李道彥那張還在叫囂的臉,然後抬手又給了他一拳。
力道比方纔重了幾分,李道彥的喊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嘴角滲出血絲,他張口就要大喊,但吳大憨已經拽着他衣領朝門口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