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城的清晨是被軍號喚醒的。不是嘹亮的衝鋒號,而是沉穩悠長的起牀號。
聲音從城中心那座五十米高的瞭望塔傳遍全城,穿透薄霧,驚起胡楊林裏的鳥羣。
葉歸根把腦袋往枕頭裏埋得更深了些,嘴裏嘟囔:
“煩死了......又不是軍營......”但身體已經條件反射般坐了起來。
十六歲的少年,頭髮睡得亂糟糟,眼角還沾着點分泌物,可眉眼間那抹與年齡不符的慵懶和隱約的桀驁,已經清晰可見。
“葉歸根!給你三分鐘!操場集合!”
樓下傳來教官粗啞的吼聲,那是專門負責他們家這一片區的退役老兵,姓牛,孩子們私下都叫他“牛魔王”。
葉歸根翻了個白眼,抓起墨綠色的技校作訓服往身上套。
作訓服左胸口繡着“軍墾技校”和一顆齒輪環繞閃電的校徽,右臂上則是他所屬的“機電三班”臂章。
他動作不算慢,但總透着股漫不經心的敷衍。
等他趿拉着作訓鞋跑到自家小院外的社區操場時,牛教官那張黑臉已經拉得老長。
操場上已經整齊站了三十多個同齡少年,都是這片幹部家屬區的孩子,無論父母是廠長、工程師還是教師,在這個操場上只有一個身份——軍墾技校預備學員。
“葉歸根!遲到四十五秒!繞操場五圈!現在!”牛教官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葉歸根撇撇嘴,沒爭辯,轉身就跑。跑得不快,但姿勢隨意,甚至有點吊兒郎當。
晨光落在他尚顯單薄卻已開始拔節的背影上,作訓服敞着懷,隨風晃盪。
五圈跑完,他氣息微亂地歸隊,站在最後一排。
牛教官犀利的目光掃過他敞開的衣領和沒繫好的鞋帶,但沒再說什麼,只是提高了音量:
“全體都有!軍體拳第一套!預備——開始!”
操場上頓時響起整齊的呼喝聲和動作帶起的風聲。
葉歸根跟着比劃,動作標準度勉強及格,但那股精氣神,比起前排那些眼神銳利,每一拳都帶着勁風的同學,差了不止一籌。
“葉歸根!出拳無力!你昨晚幹嘛去了?”牛教官點他名。
“報告教官,看書看晚了。”葉歸根臉不紅心不跳。
“看的什麼書?”
“......《全球金融史》。”
葉歸根隨口胡謅,其實他昨晚偷偷用平板打了半宿遊戲。
牛教官鼻子裏哼了一聲,顯然不信,但沒再追問,只是吼道:
“全體加練十分鐘!因爲個別人注意力不集中!”
隊伍裏傳來幾聲細微的哀嘆和幾道投向葉歸根的不滿目光。葉歸根無所謂地聳聳肩。
同一時間,軍墾技校女生宿舍區。
葉馨已經收拾好牀鋪,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牀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她對着鏡子仔細整理頭髮,烏黑的長髮編成利落的麻花辮,用一枚簡單的深藍色髮卡固定。
同樣墨綠色的作訓服穿在她身上,卻顯得格外挺拔精神。
她檢查了一下左胸口袋裏的學生卡和右臂上“電子一班”的臂章,確認無誤。
牀頭櫃上擺着一張照片,是去年暑假她偷偷從母親麗麗那裏要來的——照片裏,年輕的葉柔和葉眉站在東非清涼殿前,背景是獵獵飛舞的東非國旗。
兩人身着戎裝,目光堅定,英氣逼人。葉馨每天都要看幾眼。
“馨兒,走啦!”同宿舍的女孩招呼她。
“來了!”葉馨應了一聲,將照片小心收進抽屜,鎖好。轉身出門時,臉上已經掛起慣常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女生區的晨練同樣嚴格。她們的教官是一位退役的女特種兵,要求絲毫不比男教官寬鬆。
葉馨在隊列中站得筆直,每一個動作都全力以赴,眼神專注。她是班長,不僅自己要做好,還要用眼神提醒偶爾走神的同學。
晨練結束,匆匆喫過早飯,學生們如同溪流匯入江河,湧向軍墾技校主校區。
技校的建築風格硬朗實用,大量使用鋼材和玻璃,與不遠處更具設計感的軍墾大學相比,顯得更粗獷,也更接近工廠車間。
校園裏隨處可見各種機械設備的模型或真機展示,甚至有一臺退役的坦克擺放在廣場中央,作爲“艱苦奮鬥”的象徵。
上午第一節課,葉歸根所在的機電三班是《精密機牀編程與操作進階》。
授課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姓魯,曾是軍墾機電的王牌技師,手上帶着常年接觸金屬和機油留下的痕跡。
理論講解很快過去,重點是實操。車間裏,二十多臺最新型的五軸聯動數控機牀排列整齊,這些都是軍墾機電自家生產、供教學使用的“教學機”,性能雖比生產線上的稍弱,但核心繫統一模一樣。
“今天任務,”魯師傅指着投影上的複雜三維零件圖,“每人加工一個’崑崙’芯片散熱基座的樣品。材料是航空鋁,精度要求:"
“平面度0.01毫米,孔徑公差正負0.005毫米。圖紙和工藝卡已經發到你們的終端上。開始吧,下課前一小時驗收。最先完成且完全達標的前三名,平時分加十分,並推薦參加下月的青年工匠挑戰賽”。”
學生們立刻進入狀態,圍到各自的機牀前,調出圖紙研究工藝,編寫或修改加工程序,選擇刀具,安裝毛坯。車間裏響起一片鍵盤敲擊聲和低聲討論。
葉歸根也站到了一臺機牀前。他懶散的神情收斂了些,盯着屏幕上覆雜的圖紙和參數,眉頭微蹙。
理論他聽得馬馬虎虎,但真動起手來,那股葉家血脈裏對機械和技術的本能興趣,還是被勾了起來。
他嘗試編寫了一段程序,模擬運行,機牀虛擬刀路顯示出來,有幾個地方明顯會撞刀。
“嘖。”他撓撓頭,瞥了眼旁邊工位的同學。那是個農村考進來的孩子,叫王鐵柱,正聚精會神地一步步驗證程序,動作紮實但稍慢。
葉歸根眼珠轉了轉,沒去問王鐵柱,而是打開機牀自帶的智能輔助系統,輸入了幾個關鍵參數和問題描述。
這套輔助系統內嵌了軍墾機電積累的海量加工案例和優化算法,很快給出了幾處修改建議和更優的刀路規劃。
他照着修改,再次模擬,這次順暢多了。“有點意思。
他嘀咕一聲,開始實際裝夾對刀。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點毛躁,但膽子大,敢嘗試。第一次試切,進給速度調快了,刀刃與鋁材接觸發出刺耳的聲音,嚇得旁邊幾個同學直縮脖子。
魯師傅走過來看了一眼,沒罵他,只是冷冷道:“料廢了你自己去庫房簽字領,從你實習津貼裏扣。”
葉歸根吐吐舌頭,放慢速度,重新來。這次小心了許多。他腦子活,雖然基礎不牢,但善於利用工具和取巧。
別人按部就班,他則嘗試把一些常規要分兩三次裝夾完成的工序,通過重新設計夾具(調用機牀數據庫裏的現有模塊組合)和優化程序,爭取一次搞定。
下課前一小時,陸續有人完成。魯師傅拿着精密量具,挨個檢測,臉色嚴肅。
大部分人都能基本達標,但精度總有細微偏差。輪到葉歸根時,他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量具的數據顯示出來:平面度0.008毫米,孔徑公差最大偏差0.004毫米。完全達標,甚至略優於要求。
魯師傅仔細檢查了他的零件和加工程序記錄,尤其是看到他那個“一次性裝夾”的取巧方案時,眉毛挑了挑。
“方案冒險,對機牀和夾具精度要求高,不是標準工藝。”魯師傅評價道,“但......想法可以,結果達標。第三名。”
葉歸根嘴角扯了扯,沒太多喜悅,只是覺得總算搞完了。加十分?還行。青年工匠挑戰賽?聽着就累,再說吧。
另一邊,葉馨的電子一班,上午是《嵌入式系統設計與傳感器應用》。
她們的教室更像一個實驗室,工作臺上擺滿了各種芯片、電路板、傳感器模塊和調試設備。
今天的課題是分組完成一個“智能環境監測節點”的原型,要求能實時監測溫度、溼度、光照和空氣質量(PM2.5),並通過無線模塊將數據上傳到服務器,還要有一個簡單的本地顯示。
葉馨作爲班長,自然成了她所在小組的組長。
組裏四個人:一個是從小熱愛拆裝電器的男生,一個是文靜但心思細膩的女生,還有一個是來自東非融合社區、憑藉優異成績獲得交換生名額的女孩,叫娜塔莎(東非名)。
“我們分工吧,”葉馨微笑着,語氣卻不容置疑:
“李想(電器男生)負責硬件選型和電路焊接,小雨(文靜女生)負責傳感器數據校準和本地顯示界面,娜塔莎,你對無線通信和後臺數據接口熟悉嗎?我看你上次項目做得很好。”
娜塔莎漢語還帶點口音,但眼神認真:“我可以試試,我們社區以前用類似模塊做過簡易氣象站。
“太好了,”葉馨點頭,“那我負責主控程序邏輯、系統集成調試,還有......跟隔壁機電班協調,請他們幫我們加工一個外殼。大家有問題隨時溝通,每完成一個階段我們碰一下。”
分工明確,效率立刻上來。葉馨自己則快速在電腦上搭建開發環境,查閱“崑崙”芯片嵌入式開發手冊。
她編程功底紮實,思路清晰,很快寫出了主程序框架。期間,李想對某個傳感器的驅動電路有疑問,葉馨過去看了一眼,翻出數據手冊,指出了兩個可能出錯的電阻值。
小雨的顯示界面顏色搭配不太協調,葉馨給出建議,並調出了一個軍墾UI設計規範文檔給她參考。
娜塔莎在配置無線模塊時遇到協議問題,葉馨和她一起查資料,嘗試了兩種方案,最終解決。
她還抽空跑了趟機電三班,找到相熟的一個班長,軟語相求,遞上自己用三維軟件畫好的外殼圖紙。對方很爽快地答應,安排人用快速成型機幫她做。
離下課還有半小時,葉馨小組的原型已經基本成型。
電路板焊接整潔,傳感器工作正常,數據穩定上傳到演示服務器,本地的小屏幕上滾動顯示着環境參數。外殼也送來了,嚴絲合縫。
授課老師,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工程師,過來驗收,仔細測試了各項功能,點了點頭:
“完成度很高,數據準確,系統穩定。特別是無線傳輸部分,功耗控製得不錯。葉馨,你們組第一個完成,優秀。”
葉馨笑着謝過老師,然後轉身對組員們說:“大家辛苦了!中午我請喝酸奶!”小組氣氛融洽。
下課後,葉馨沒有立刻離開。她看到娜塔莎獨自在整理東西,走過去輕聲問:“娜塔莎,還適應嗎?有沒有什麼困難?”
娜塔莎抬起頭,露出一絲感激的笑:“還好,就是有些專業詞聽得慢。葉馨,謝謝你總幫我。”
“互相幫助嘛。”葉馨笑容溫暖,“對了,我聽說你們東非那邊,聯合創新中心在用‘崑崙’芯片做智能農業項目?能跟我聊聊嗎?我特別感興趣。”
娜塔莎眼睛一亮,兩人一邊收拾,一邊聊了起來。葉馨聽得專注,不時提問,眼神裏閃爍着與課堂上不同的、充滿憧憬的光。
午休時間,技校食堂人聲鼎沸。葉歸根端着餐盤,懶洋洋地找了個角落坐下。
王鐵柱端着盤子湊過來,憨厚地笑道:“歸根,你上午那個一次裝夾的法子真牛!魯師傅都說你想法活。”
葉歸根扒拉着飯菜,無所謂道:“取巧罷了,沒啥。”
“那你參加青年工匠賽不?咱倆組隊吧?”王鐵柱期待地問。
“再看吧,沒勁。”葉歸根興趣缺缺。
正說着,葉馨也端着盤子過來了,自然地坐在葉歸根旁邊。”
葉歸根,你上午零件做得怎麼樣?”
“就那樣,混了個第三。”葉歸根眼皮都沒抬。
葉馨早已習慣他的態度,轉向王鐵柱,笑吟吟地問了問他的學習情況,又聊了幾句上午的課。
幾句話就讓王鐵柱放鬆下來,覺得這個成績好、長得漂亮,還是“葉家人”的班長一點架子都沒有。
“馨兒姑姑,你又要搞什麼項目?”葉歸根忽然問。
葉馨眨眨眼:“想做一個結合環境監測和太陽能自動補光的微型智能農場模型,也許......以後能用在東非的邊境安置點小規模種植上。”
葉歸根嗤笑一聲:“想得真遠。還東非......你先想想下午的體能課吧,聽說‘牛魔王'要搞突擊拉練。”
葉馨笑容不變:“拉練就拉練唄,正好鍛鍊。你可別又掉隊。”
下午,果然有十公裏負重越野拉練。葉歸根跑得齜牙咧嘴,中途幾次想偷懶,都被牛教官瞪了回去。
葉馨則始終保持在女生隊前列,步伐穩健,呼吸均勻,還時不時鼓勵一下身邊體力不支的同學。
夕陽西下,拉練結束。學生們拖着疲憊的身體返回校園,作訓服被汗水浸透。
葉歸根癱坐在操場邊,看着天邊燃燒的晚霞,第一次覺得這日子有點難熬。
他摸出偷偷帶的手機(學校原則上禁止,但管得不嚴),屏幕上閃過二媽雪蓮發來的信息,問他習慣不習慣,想不想去美國。他煩躁地按滅屏幕。
葉馨用毛巾擦着汗,走到他身邊坐下,遞給他一瓶水。“給。”
葉歸根接過,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葉歸根,其實技校挺有意思的,不是嗎?”葉馨望着操場上一羣還在加練體能的學生:
“能學到真東西,能做實事。比在那邊......整天不知道該幹什麼強。”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悶聲道:“煩。規矩太多,累。”
“可爺爺說過,”葉馨聲音輕柔,卻帶着力量,“葉家的人,可以有個性,但不能沒骨頭。技校就是練骨頭的地方。你看鐵柱他們,哪個不苦?可他們眼裏的光,你有嗎?”
葉歸根怔了怔,沒反駁。他抬眼,看向遠處軍墾機電廠區高聳的煙囪和研發中心玻璃幕牆反射的夕陽餘暉,又看了看身邊小姑姑被汗水打溼卻依舊明亮的側臉,心裏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撞了一下。
軍墾城的夜晚,依舊在軍號聲中降臨。這回是熄燈號。
葉歸根躺在宿舍牀上(技校要求所有學生住校,週末可回家),望着天花板,耳邊是室友輕微的鼾聲。
白天機牀的嗡鳴、拉練時粗重的呼吸,葉馨那句“眼裏的光”,混雜在一起,在他腦子裏轉。
他翻了個身,摸出枕頭下那本其實根本沒怎麼看過的《全球金融史》,又塞了回去。
手指觸到冰涼的金屬————是白天加工的那個芯片散熱基座樣品,魯師傅讓他留着當紀念。
鋁件邊緣光滑,反射着窗外透進的微光。這是他親手做出來的東西,達到了苛刻的精度。他捏了捏,金屬的質感冰涼而堅實。
隔壁女生宿舍樓,葉馨的牀頭燈還亮着。她戴着耳機,正在平板電腦上查閱東非聯合創新中心公開的技術報告,同時在筆記本上勾勒着她的智能農場模型草圖,眼神專注,嘴角帶着淺淺的、充滿動力的笑意。
窗外,軍墾城燈火通明,工廠的運轉聲低沉而永恆。
這座在戈壁上生長出來的城市,正用它特有的方式,鍛造着新一代的血液。
無論他們是甘之如飴,還是抱怨抗拒,命運的齒輪都已咬合,帶着他們,也帶着遠方的東非故事,向着未知而必然波瀾壯闊的未來,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