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停在了“夜未央”酒吧門口。霓虹燈招牌在夜色中閃爍,像一隻蠱惑人心的眼睛。
葉歸根付錢下車,在門口停頓了幾秒,最終還是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震耳的音樂瞬間包裹了他。酒吧裏人聲鼎沸,比平時更加擁擠。李翔看到他,從舞臺上跳下來,手裏還拿着麥克風:
“我們今晚的英雄來了!”
掌聲和口哨聲響起。陳闖額頭貼着紗布,端着酒杯走過來:
“哥們兒,夠意思!今晚我請!”
蘇曉從人羣中擠出來,今天她穿了件緊身黑色連衣裙,妝容比平時更濃,眼線挑得鋒利。
她自然地挽住葉歸根的手臂,在他耳邊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葉歸根被簇擁到中央的卡座,各種酒水擺滿了桌子。
他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記得音樂越來越響,燈光越來越迷幻,蘇曉的身體越來越近。
凌晨兩點,酒吧散場。葉歸根踉蹌着走出來,冷風一吹,胃裏翻江倒海。
他扶牆吐了個天昏地暗,蘇曉站在旁邊,安靜地遞過來一瓶水。
“第一次喝這麼多?”她問。
葉歸根漱了口,點點頭。
“慢慢就習慣了。”
蘇曉點燃一支菸,煙霧在路燈下繚繞,“生活就是需要點東西麻痹,對吧?”
葉歸根沒回答。他看着空蕩的街道,突然想起葉馨發來的那條短信:
“回家,我們談談。”
現在幾點了?他掏出手機,屏幕碎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摔的。手機沒電關機了。
“別看了,今晚去我那兒?”蘇曉說。
葉歸根猶豫了一下。藝校宿舍管理很嚴,他知道蘇曉說的是校外她租的那個小單間,之前聽她提過。
“我......”
“怕什麼,我又不會喫了你。”
蘇曉笑起來,帶着酒後的慵懶,“就是給你個地方睡覺,看你這樣也回不了家。”
最終他點了點頭。
蘇曉的住處比想象中更簡陋。
老舊的筒子樓,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單間,牆上貼滿了樂隊海報和塗鴉,空氣中混合着煙味、香水味和黴味。
“隨便坐。”
蘇曉踢開地上的衣服,從牀底下拉出個墊子扔給他,“你睡地上。”
葉歸根和衣躺下,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漬,形狀像張開翅膀的鳥。他盯着那片水漬,酒勁還沒完全過去,思緒飄忽。
他想起了軍墾城的家。那個窗明几淨,連書本都要按大小排列的整潔空間。
想起了太爺爺養老院裏總是瀰漫的消毒水味道。
想起了母親楊亦菲的書房,堆滿了文件和地圖,牆上掛着軍墾城的規劃圖,從1960年代一直延伸到未來三十年。
“喂,睡着沒?”蘇曉在黑暗中間。
“沒”
“想什麼呢?”
“家。”
蘇曉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有家。在甘肅一個小縣城,我爸是煤礦工人,去年事故,腿沒了。我媽在紡織廠,三班倒。”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來藝校,是因爲這裏學費低,還包分配。雖然分配的地方都是偏遠地區的文工團。”
葉歸根側過身,黑暗中只能看見她的輪廓:
“那你......”
“我想跳出那個循環。”蘇曉打斷他:
“跳舞跳不出頭,但認識人可以。李翔說過,他們樂隊要是紅了,可以帶我去南方,那邊機會多。”
“所以你接近我,也是因爲......”
“因爲你是葉歸根。”
蘇曉坦然承認,“剛開始是。但現在不是了。你和其他那些公子哥不一樣,你......你其實挺迷茫的。”
這句話像針一樣刺進葉歸根心裏。他翻過身,再次盯着天花板。
“睡吧。”蘇曉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醒來時已經中午。蘇曉不在,桌上留了張紙條:
“我去排練了。鑰匙在桌上,走時鎖門。”
葉歸根坐起來,頭痛欲裂。他找到充電器給手機充電,開機後,未讀信息和未接來電的提示音像鞭炮一樣炸開。
最多的來自葉馨:23個未接來電,15條短信,從昨晚的“回家談談”到今早的“你在哪兒?媽媽很擔心”,再到最近的“葉歸根,你再不出現我就報警了”。
還有玉娥的5個來電,養老院座機的3個來電,甚至有一個是軍墾技校教導處的號碼。
他深吸一口氣,先給葉馨回撥過去。
電話幾乎立刻被接起:“葉歸根?”
#劉
“你在哪兒?”葉馨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朋友家。”
“哪個朋友?男的女的?昨晚爲什麼沒回家?你知不知道你奶奶一晚上沒睡?”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葉歸根突然覺得煩躁:
“我十五歲了,不是五歲。我在哪兒過夜需要向你們彙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葉馨的聲音冷了下來:
“好,你十五歲了,是大人了。那請你像個大人一樣,至少告訴家人你在哪兒,安全不安全。’
“爺爺昨晚從廣州打電話回來找你,我撒謊說你睡了。奶奶今天早飯都沒喫,一直在客廳等你。”
愧疚感湧上來,但葉歸根咬牙壓住了:
“我現在就回去。”
“不用了。”葉馨說,“奶奶上午去養老院看太爺爺太奶奶了,我也要去圖書館做項目。你要回來就自己回吧,記得喫飯。
電話掛斷了。
葉歸根握着手機,呆坐了很久。最後他洗了把臉,鎖好門,離開了蘇曉的住處。
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檯球廳。陳闖果然在那兒,正在和幾個人打球。
“喲,醒酒了?”陳闖把球杆遞給他,“來一局?”
葉歸根接過球杆,俯身瞄準,一擊入袋。
“可以啊,手感不錯。”陳闖說。
“昨晚謝謝你。”葉歸根突然說。
“謝什麼,你救了我,我請你喝酒,扯平了。”
陳闖頓了頓,“不過葉歸根,有句話我得說。你跟蘇曉.....玩玩可以,別當真。”
葉歸根動作停了一下:“什麼意思?”
“她跟你不是一路人。”陳闖壓低聲音:
“這姑娘野心大,心氣高,藝校裏追她的人多了去了,爲什麼偏偏看上你?還不是因爲你是葉歸根。聽哥一句勸,別陷進去。
葉歸根沒說話,繼續打球。一杆清檯。
“行,算我多嘴。”陳闖拍拍他:
“下午有事嗎?剛子那邊我找人調解了,說晚上在城南大排檔擺一桌,把事兒了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葉歸根想起蘇曉說的“老疤”,心裏有些猶豫。但看着陳闖期待的眼神,他點了點頭。
“夠意思!那就這麼說定了,晚上八點,城南‘老地方’大排檔。”
從檯球廳出來,葉歸根去了養老院。他得去看看太爺爺太奶奶,至少讓他們知道自己沒事。
軍墾城養老院坐落在城市西郊,背靠緩坡,面朝人工湖,環境清幽。這裏是專門爲軍墾城退休老戰士和建設者修建的。
葉萬成和梅花多年前搬了進來,說是不想打擾年輕人生活,其實是怕自己老了成爲負擔。
葉歸根在門口登記,值班的護士認識他:“歸根來啦?你太奶奶剛纔還唸叨你呢。”
“他們今天怎麼樣?”
“都挺好的。葉老在活動室下棋,梅奶奶在湖邊曬太陽。”
葉歸根先去了活動室。葉萬成果然在和另一個老人下象棋,周圍圍了一圈觀戰的。老爺子雖然八十多了,腰板依然挺直,戴着一副老花鏡,神情專注。
“太爺爺。”葉歸根叫了一聲。
葉萬成抬起頭,眼神銳利地掃了他一眼:“來了?坐。”
葉歸根在旁邊坐下,看他們下棋。葉萬成的棋風如其人,沉穩中暗藏鋒芒,十幾步後,對方的老將已被逼入絕境。
“將軍。”葉萬成落子,聲音平靜。
對方投子認輸。觀戰的老人們散去,葉萬成這才轉向葉歸根:“昨晚沒回家?”
“在朋友家。”
“什麼朋友?”
“技校的同學。”葉歸根撒謊了。
葉萬成盯着他看了幾秒,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肉看到心底。
就在葉歸根以爲要被拆穿時,老爺子卻轉開了視線:
“年輕人,交朋友是好事。但要知道哪些是真朋友,哪些是酒肉朋友。”
“我知道。”
“知道就好。”葉萬成站起身,“走,陪你太奶奶說說話去。”
湖邊,梅花坐在輪椅上,腿上蓋着毯子,正看着湖面上的天鵝出神。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看到葉歸根,眼睛立刻亮了:
“根兒來啦!”
“太奶奶。”葉歸根蹲在她身邊,“您身體好嗎?”
“好,好得很。”梅花握住他的手,手心溫暖乾燥。
“就是惦記你們這些小的。你爸在米國忙?你媽工作那麼忙,要注意身體。還有你,怎麼瘦了?”
“沒瘦,還胖了呢。”
“胡說,太奶奶眼睛亮着呢。”梅花仔細端詳他的臉,“昨晚沒睡好?眼圈都是青的。”
葉歸根下意識摸了摸眼睛:“可能有點失眠。”
梅花沒再多問,只是輕輕拍着他的手:
“根兒啊,太奶奶老了,有些話可能囉嗦,但你要記着。咱們葉家從你太爺爺那輩起,就是實打實做事的人。不求大富大貴,但求問心無愧。”
“你爺爺、你爸、你叔叔姑姑們,個個都是這樣。你現在還小,路還長,走歪了不怕,及時回頭就行。
葉歸根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低下頭:
“我知道了,太奶奶。”
“知道就好。”梅花慈愛地摸着他的頭髮,“中午在這兒喫飯吧?食堂今天有紅燒肉,你最愛喫的。”
“不了,我......我晚上有事。”
“什麼事比陪太奶奶喫飯還重要?”梅花故意板起臉。
葉歸根無法說出“要去和混混談判”這樣的話,只能繼續撒謊:
“學校有活動,得回去準備。”
梅花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你去忙吧。記得常來看看我們。’
離開養老院時,葉歸根心裏沉甸甸的。太爺爺太奶奶的關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這些日子的荒唐。
但他已經騎虎難下——陳闖那邊約好了,剛子那幫人也不是好惹的,他不能在這個時候退縮。
晚上七點半,葉歸根來到城南“老地方”大排檔。
陳闖和李翔已經到了,還有三四個平時一起玩的兄弟。桌子上已經擺了幾箱啤酒。
“葉公子來了!”陳闖招呼他坐下,“剛子他們還沒到,我們先喝着。”
葉歸根心不在焉地喝着啤酒,眼睛不時瞟向門口。
八點整,五輛摩托車呼嘯而至,停在路邊。剛子帶頭,六七個人走了過來,清一色的黑色夾克,寸頭,眼神兇狠。
“陳闖,面子挺大啊,把葉公子都請來了。”剛子大咧咧地在對面坐下,眼睛盯着葉歸根。
“剛哥,那天是誤會。”陳闖賠着笑:
“我兄弟一時糊塗,出乾的事絕對沒有。這點心意,請兄弟們喝茶。”
他推過去一個厚厚的信封。
剛子看都沒看信封,只是盯着葉歸根:“葉公子,聽說你是軍墾技校的?學機電?”
葉歸根點點頭。
“那你應該知道,城西那片舊廠房要拆了改建吧?”
剛子突然轉了話題,“我大哥老把想包點活幹,但聽說項目被子弟公司拿去了。能不能......幫遞個話?”
葉歸根心裏一緊。他終於明白這場“調解宴”的真正目的了。什麼出千,什麼規矩,都是幌子。這些人看中的是他身後的葉家。
“我不管家裏的事。”葉歸根說。
“不管?你是葉雨澤的孫子,葉風的兒子,你說不管誰信?”
剛子笑了,笑容裏沒什麼溫度。
“放心,不是讓你做違法的事。就是牽個線,搭個橋。成了,有你的好處。不成,咱們還是朋友。”
陳闖在桌下踢了踢葉歸根的腳,意思是讓他先答應下來。
葉歸根看着剛子,又看看桌上那個信封,突然站起來:
“對不起,這個忙我幫不了。
氣氛瞬間凝固了。剛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身後的幾個小弟也站了起來。
“葉公子,這麼不給面子?”
“不是不給面子,是真幫不了。”
葉歸根說,“我從不插手家裏生意上的事,這是規矩。”
剛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又笑了:“行,有原則。我喜歡。”
他收起信封,“那咱們就說回陳闖的事。他壞了規矩,總得有個交代。你說怎麼辦?”
“你說。”
“很簡單。”剛子指了指桌上的啤酒,“你把這些全喝了,一瓶不剩,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葉歸根看向那桌啤酒——至少還有兩箱,二十四瓶。
“剛哥,這......”陳闖想說話,被剛子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葉公子,喝不喝?”剛子問。
葉歸根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下馬威,是試探,但他沒有選擇。如果今天他不喝,陳闖恐怕走不出這個大排檔。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欠這些人的情。
“好。”他說。
第一瓶,第二瓶,第三瓶......葉歸根機械地灌着自己。胃裏翻江倒海,眼前開始發黑。
他能聽到陳闖和李翔勸阻的聲音,能感覺到剛子戲謔的目光,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喝。
喝到第十二瓶時,他衝到路邊吐了。膽汁混合着酒精,燒得喉嚨生疼。有人遞過來一瓶水,他漱了口,又回到桌上。
“可以了葉公子,夠意思。”
剛子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今天就到這兒。陳闖,以後管好你的人。葉公子,咱們後會有期。”
摩托車的聲音遠去。葉歸根癱坐在椅子上,世界天旋地轉。
“你瘋了?喝這麼多會死人的!”李翔的聲音。
“快,送醫院!”陳闖的聲音。
葉歸根想說不用,但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躺在醫院的病牀上。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點滴瓶掛在一旁。窗外天色微亮,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牀邊坐着一個人。
不是陳闖,不是李翔,也不是蘇曉。
是他的母親,亦菲。
她穿着軍綠色的常服,她坐在那裏,腰背挺直,手裏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落在葉歸根臉上。
四目相對,葉歸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胃出血。”亦菲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彙報工作,“洗了胃,輸了血,命保住了。”
葉歸根垂下眼睛。
“昨晚十一點,醫院給我打電話,說有個叫葉歸根的少年酒精中毒送醫,需要家屬簽字。”
亦菲合上文件,“我當時在總部開會,凌晨兩點趕到。
“媽,我......”
“醫生說你喝了至少二十瓶啤酒,還有大量白酒。”
楊亦菲打斷他,“葉歸根,你能告訴我,是什麼事值得你這麼拼命嗎?”
葉歸根無法回答。
病房裏陷入長久的沉默。窗外的軍墾城漸漸甦醒,遠處傳來早班車的鳴笛聲,還有工廠換班的廣播聲。
這座城市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準時開始新一天的運轉。
“你太爺爺今早打電話給我。”楊亦菲突然說,“他說你昨天去看他們了,撒謊說學校有活動,其實是去和城西的混混談判。”
葉歸根猛地抬起頭:“太爺爺怎麼……………”
“軍墾城不大。”
楊亦菲看着他,“更何況,你以爲老把那夥人爲什麼敢找上你?因爲有人告訴他們,葉家的孫子最近在‘體驗生活,或許能打開缺口。”
“誰告訴他們的?”
“這不重要。”楊亦菲站起身,走到窗前:
“重要的是,你現在已經成了靶子。葉歸根,你可以叛逆,可以胡鬧,甚至可以不學無術,但你永遠不能忘記自己姓什麼。”
她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
“葉這個姓,在軍墾城是榮耀,也是責任。它意味着你從出生起就站在聚光燈下,意味着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意味着無數雙眼睛在看着你——有人盼你好,也有人盼你倒。”
葉歸根握緊了牀單。
“昨晚的事,我已經壓下去了。”
楊亦菲說,“但只有這一次。下次你再進醫院,或者進派出所,我不會再管。十五歲,按軍墾城的老規矩,已經是能扛槍站崗的年紀了。你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她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停住腳步:“這週末我要去京城開會,下週回來。希望到時看到你,能真正想明白一些事。”
門關上了。
葉歸根躺在病牀上,盯着天花板。胃部還在隱隱作痛,嘴裏全是苦澀的藥味。
手機在牀頭櫃上震動。他拿過來看,是蘇曉發來的信息:
“聽說你進醫院了?沒事吧?昨晚怎麼不叫我?”
陳闖的信息也來了:“兄弟對不起,連累你了。醫藥費我已經交了,你好好休息。”
李翔的信息:“剛子那邊暫時不會再找麻煩,但你得小心。老把那個人,盯上的東西不會輕易放手。”
還有葉馨的信息,只有一句話:“我在醫院樓下,你想喫什麼??”
葉歸根盯着那條信息看了很久,最後回覆:“來吧。”
五分鐘後,葉馨推門進來。她看起來也很疲憊,眼圈發黑,手裏拎着個保溫桶。
“奶奶熬的小米粥,養胃的。”她把保溫桶放在牀頭櫃上,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
兩人相對無言。
最後還是葉馨先開口:“你知道嗎,昨晚我差點就報警了。是奶奶說再等等,她說你會回來的。”
葉歸根鼻子一酸。
“葉歸根,我不問你這些天在幹什麼,也不問你和那些人什麼關係。”葉馨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只想說,如果你覺得現在的路是對的,那就走下去。但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走錯了,記得回頭。家永遠在這兒。”
她從包裏拿出一本書,放在他手邊——《軍墾城早期機械工業發展史》,封面上是泛黃的老照片,第一代機牀,簡陋的車間,年輕工人們滿是油污卻笑容燦爛的臉。
“這是太爺爺讓我帶給你的。”葉馨說:
“他說,如果你覺得擰螺絲沒意思,可以看看這些螺絲是怎麼從無到有擰出來的。”
葉馨離開後,葉歸根拿起那本書。翻開扉頁,上面有太爺爺的筆跡:
“給根兒:瞭解過去,才能看清未來。——太爺爺”
他翻開第一頁。黑白照片上,一羣穿着軍裝的年輕人站在戈壁灘上,身後是幾頂帳篷,面前是一片荒蕪。
照片下的說明文字寫着:“1985年,軍墾機械廠籌建處首批人員在選址地合影。左三爲葉萬成。”
葉歸根的手指撫過那張年輕的臉——那是太爺爺,比現在的自己大不了多少,眼神堅毅,嘴角卻帶着笑。
他繼續翻看。一幅幅照片,一段段文字,記錄着這座城市的誕生:
第一臺自制的車牀,第一個合格零件,第一條生產線,第一次出口訂單......
翻到中間一頁,他愣住了。
那是一張彩色照片,拍攝於上世紀90年代。照片裏,年輕的葉雨澤站在一臺巨大的機牀前,手裏拿着圖紙,正在和幾個工人討論什麼。
照片下的文字說明:“1985年,葉雨澤(右二)與工人在調試從德國引進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
該設備的成功投產,標誌着軍墾城機械製造業進入精密加工時代。”
葉歸根仔細看着爺爺年輕時的臉。
那時的葉雨澤和他現在差不多大,眼神專注,神情認真,完全沒有後來那種商人的精明,更像一個純粹的技術人員。
他想起爺爺上次隨口說出的那些技術細節,想起他對機牀故障的精準判斷。原來那不是偶然,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
手機又震動了,是蘇曉發來的新信息:“下午來看你?給你帶點水果。”
葉歸根盯着那條信息,又看看手裏的書,再看看窗外漸漸升起的太陽。
他回覆:“不用了,我下午出院。”
他靠在牀頭,閉上了眼睛。
胃還在疼,頭還在暈,但心裏某個地方,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那條昏暗崎嶇的路,他試過了,也走過了。現在,該回頭了?
但回頭之後,又要走向哪裏?那條光明平坦的路,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葉歸根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錯誤,犯一次就夠了。
窗外的軍墾城已經完全醒來。工廠的汽笛聲,學校的廣播聲,街道上的車流聲,交織成這座城市獨特的晨曲。
在這曲聲中,一個少年躺在醫院的病牀上,第一次真正開始思考:
我是誰?
我從哪裏來?
我要到哪裏去?
這三個古老的問題,在軍墾城清晨的陽光中,第一次如此沉重地壓在了葉歸根的心上。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醫院樓下的停車場裏,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座上,亦菲並沒有離開。她通過車窗看着兒子病房的窗口,對前排的祕書說:
“查清楚了嗎?那個叫蘇曉的女孩,還有陳闖、李翔,他們背後有沒有人指使?”
“正在查。但老把那邊肯定脫不了干係,他最近在競標城西改造的項目,想通過少爺搭上葉家的線。”
楊亦菲眼神冷了下來:“給公安局老劉打個電話,城西那片,該好好整頓整頓了。”
“是。”
車緩緩駛出醫院。楊亦菲最後看了一眼兒子病房的窗口,心裏默唸:
兒子,這條路你得自己走。但媽會替你掃清路上不該有的障礙。
這是我能爲你做的,也是我唯一會爲你做的。
軍墾城的天空,湛藍如洗。新的一天,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