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冬天,不像軍墾城那樣大雪紛飛,而是陰冷潮溼,像一塊擰不幹的抹布裹在身上。
楊成龍坐在宿舍的書桌前,面前攤着一本《微觀經濟學》,手邊是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茶是磚茶,從家裏寄來的,玉娥奶奶特意託人帶的。他喝了一口,涼的,但那股鹹味還在,像軍墾城的風。
手機響了。他拿起來一看,是葉歸根。
“成龍,你下來。我在你樓下。”
楊成龍披了件外套下樓。宿舍樓門口,葉歸根靠在一輛舊自行車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葉雨澤年輕時一模一樣——又黑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有課嗎?”楊成龍問。
“逃了。”葉歸根說得理直氣壯,從書包裏掏出一個保溫杯遞給他,“我媽寄來的,紅棗枸杞茶。分你一半。”
楊成龍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一股甜香撲面而來。他喝了一口,燙的,一直暖到胃裏。
兩個人沿着校園的小路慢慢走。倫敦的天灰濛濛的,路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乾枯的手指。
但兩個年輕人走在一起,身上帶着熱氣,說話時呼出的白霧一團一團的,在冷空氣裏慢慢散開。
“我爸昨天打電話來,”葉歸根說,“說楊威叔叔的平臺要啓動了。叫什麼來着——‘兵團農產品產銷一體化平臺'。”
楊成龍點點頭:“我爸也跟我說了。三千萬啓動資金,葉氏出一半,兵團出一半。”
“三千萬?”葉歸根吹了聲口哨,“不少啊。”
“我爸說還不夠呢。葉爺爺算了賬,至少還要追加兩千萬。”
葉歸根笑了:“我爺爺那個人,算賬從來不會錯。他說不夠,就是真的不夠。”
兩個人走到一片小廣場上,找了張長椅坐下。長椅是溼的,葉歸根從書包裏掏出一本書墊上,又分了一半給楊成龍。
“你知道嗎,”葉歸根看着遠處的鐘樓,“我小時候,爺爺老跟我說軍墾城的事。說那時候什麼都沒有,一片戈壁灘,連棵樹都看不見。
我太爺爺那輩人,住地窩子,喝澇壩水,硬是把那片荒地開墾出來了。”
楊成龍沒說話。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楊威,想起了楊革勇,想起了哈布力大爺。
那些人,那些事,像一條河,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流到他這裏。
“我有時候想,”葉歸根繼續說,“我們這一代,還能不能像他們那樣?那麼苦的日子,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
楊成龍想了想,說:“可能不是熬。是想做一件事,就去做。做了,就不覺得苦了。”
葉歸根轉過頭看着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裏有一絲意外。
“你說話越來越像你爸了。”
楊成龍笑了:“你說話也越來越像你爺爺了。”
兩個人都笑了。笑聲在冷空氣裏傳出去很遠,驚起了廣場上一羣鴿子。
鴿子撲棱棱地飛起來,在灰濛濛的天上畫了一個圈,又落下來。
“下學期我想選一門課,”葉歸根突然說,“農業經濟學。”
楊成龍愣了一下:“你不是學金融的嗎?”
“金融什麼時候都能學。”
葉歸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但是農業經濟學,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我們學校的農業經濟系是全英最好的,教授是個老頭,在非洲幹過二十年,真正的實戰派。”
楊成龍看着他,心裏有些感慨。葉歸根是葉家的第四代老大,葉風和亦菲的兒子,葉雨澤的長孫。
他從小在軍墾城長大,聽過太爺爺們的故事,見過兵團人的樣子。他身上的那種東西,不是教出來的,是長出來的。
“我也想選一門課,”楊成龍說,“農村發展學。”
葉歸根看着他,笑了。
“行啊。那下學期我們一起上。”
與此同時,八千公裏外的軍墾城,楊威正忙得腳不沾地。
平臺的方案批下來了。三千萬資金到位,葉氏出一千五百萬,兵團出一千五百萬。
股份結構按照阿依江說的辦——兵團控股51%,葉氏參股29%,楊威的團隊拿20%期權。
楊威把辦公室設在軍墾城開發區的一棟小樓裏。樓不大,三層,以前是兵團的倉庫,閒置了好幾年。
楊威帶着張建疆和幾個年輕人,自己動手刷牆、鋪地磚、裝燈。幹了半個月,硬是把一個破倉庫拾掇得像模像樣了。
門口掛了一塊牌子:“兵團農產品產銷一體化平臺”。
牌子是楊革勇寫的。老頭子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楊威捨不得換。那是他爸的心意。
平臺的第一批員工,只有七個人。
張建疆,負責運營。他是楊威的老搭檔,嘴上罵罵咧咧,活幹得最實在。
趙東來,負責技術。三十出頭的小夥子,從京城回來的,在阿裏幹過三年,技術過硬。
問他爲什麼回軍墾城,他說:“在京城我就是一個寫代碼的。回來我能做點事。”
林小雨,負責品控。農大畢業的,在畜牧站幹了五年,對牛羊的品種、飼料、疫病瞭如指掌。
哈布力大爺的羊,就是她幫着挑的。
還有三個年輕人,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兵團子弟,願意回來。
楊威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看着樓下忙碌的幾個人,心裏說不出的踏實。
窗外的天還是冷的,雪還沒化乾淨,但陽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
“楊總,”林小雨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摞資料,“紅山牧場的第二批羊出欄了。比第一批還肥,平均每隻重了八公斤。”
楊威接過資料看了看。數字擺在那裏,清清楚楚。
第一批羊賣到廣州,價格比本地高三倍。第二批羊的品質比第一批還好,價格還能往上談。
“聯繫廣州那家餐廳了嗎?”
“聯繫了。他們老闆說,如果品質穩定,可以籤長期合同。一年五千隻。”
楊威心裏算了一下。五千隻,按現在的價格,就是一千五百萬的銷售額。
光紅山牧場一個地方,就能做到這個數。如果三十個紅山牧場都跑起來——
他沒有往下想。數字太大了,大得有點不真實。
“小雨,”他說,“你盯一下品控。每一隻羊都要過你的手。不合格的,一隻都不能發。”
“明白。”
林小雨出去後,楊威又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葉叔,是我。第二批羊出欄了,品質比第一批還好。廣州那邊想籤長期合同,一年五千隻。”
電話那頭,葉雨澤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帶着笑意:“好啊。這說明你的路子走對了。”
“葉叔,我想擴大規模。不只是紅山牧場,周邊的幾個牧場我也想納入進來。”
“那就擴大。”葉雨澤說,“但是有一條——不能貪快。平臺是橋,橋要穩。橋不穩,走過去的人會掉下去。”
楊威點了點頭:“我明白。”
掛了電話,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擴大試點範圍。下一個目標:清水河牧場。”
清水河牧場在紅山牧場東邊,一百二十公裏。情況和紅山牧場差不多——草場退化,羊賣不出去,年輕人跑光了。
楊威去過一次,路比紅山牧場還爛,開了四個小時纔到。
他翻出清水河牧場的資料,看了半天,然後給張建疆打了個電話。
“建疆,明天跟我去一趟清水河。”
“又去?”張建疆在電話那頭哀嚎,“楊威,你是不是跟我有仇?我剛從紅山牧場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呢!”
“別廢話。明天早上八點出發。”
“知道了知道了。”張建疆掛了電話。
楊威笑了。他知道張建疆不會真的拒絕。這個人嘴上罵得最兇,活幹得最實在。
倫敦,第二天下午。
楊成龍和葉歸根一起去了圖書館。兩個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棵老橡樹,葉子掉光了,但枝幹粗壯,像一把撐開的傘。
楊成龍翻開筆記本,上面記着昨天楊威發來的消息。他爸很少髮長消息,但昨天發了一大段:
“兒子,平臺批下來了。三千萬,葉氏出一半,兵團出一半。葉叔說讓我當總經理,還給了我20%的期權。”
“爸不是當老闆的料,但這件事,爸想幹好。你在外面好好讀書,爸在家裏好好幹活。咱們倆,一起進步。”
楊成龍看着這段話,眼眶有些熱。他想起小時候,楊威總是在外面跑,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
他那時候不懂,覺得爸爸不關心他。現在他懂了。他爸不是不關心他,是他爸心裏裝着太多人。
“你看什麼呢?”葉歸根湊過來。
楊成龍把手機遞給他。葉歸根看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爸是個厲害的人,”他說,“我爺爺說的。他說楊威叔叔是他見過的最硬的人。”
楊成龍把手機收起來,看着窗外。
“我小時候不懂,”他說,“覺得他不管我。後來長大了,才明白。他不是不管我,他是把管我的時間,拿去管了更多的人。”
葉歸根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翻着自己的筆記本。
楊成龍瞥了一眼,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地寫着中英文夾雜的筆記,標題是“農業合作社運營模式研究”。
“你真的在學這個?”
“真的啊。”葉歸根抬起頭,“我不是說了嗎?下學期選農業經濟學。”
“你爺爺知道嗎?”
葉歸根想了想,說:“我沒跟他說。但我覺得他會高興。”
兩個人都沉默了。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遠處打印機嗡嗡的聲響。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面上,照在兩個年輕人的手上。
“成龍,”葉歸根突然說,“你說,我們畢業後,回去嗎?”
楊成龍沒有馬上回答。他想了想,說:“你呢?”
“我不知道。”葉歸根誠實地說,“倫敦很好,機會多,平臺大。但是每次我走在街上,看到那些灰濛濛的天,那些光禿禿的樹,我就會想軍墾城。想我爺爺的書房,想我奶奶做的紅燒魚,想後山的那座墓碑。”
楊成龍知道他說的是銀花的墓碑。葉雨澤每年清明都帶着全家去掃墓,葉歸根從小就知道那個故事。
“我想回去,”楊成龍說,“但不是現在。現在回去,我什麼都不會。我要在這裏學到東西,學紮實了,再回去。”
葉歸根看着他,笑了。
“你說得對。我們現在是橋墩子,還沒打好地基呢。等地基打好了,才能架起來。”
楊成龍也笑了。
“橋墩子”這個比喻,是從葉雨澤那裏來的。葉雨澤說楊威是橋,那他們這些年輕人,就是橋墩子。橋墩子要穩,橋才能穩。
“走,”葉歸根站起來,“喫飯去。我請你。學校旁邊新開了一家餐廳,聽說有拉條子。”
“真的?”楊成龍的眼睛亮了,“走!”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出了圖書館。外面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但風小了。
葉歸根騎着那輛舊自行車,楊成龍坐在後座上,兩個人穿過校園的小路,經過鐘樓、經過草坪、經過那棵老橡樹。
自行車鏈條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像一首老歌。
楊成龍坐在後座上,看着兩邊的建築往後退。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楊威騎着摩托車帶他在軍墾城兜風。
那時候他還小,坐在油箱上,兩隻手抓着車把,風呼呼地吹在臉上。
他爸那時候很年輕,頭髮是黑的,背是直的。
現在他爸頭髮白了,背也有些駝了。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掏出手機,給楊威發了一條信息。
“爸,我和歸根去喫飯。學校旁邊新開了一家餐廳,有拉條子。我替你喫一碗。”
過了一會兒,回覆來了。
“好。多喫點。別省錢。”
楊成龍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雙手插在袖子裏,縮着脖子坐在後座上。風還是冷的,但他心裏是暖的。
葉歸根在前面騎着車,突然回過頭喊了一句:“坐穩了!下坡了!”
自行車衝下坡,速度一下子快起來。風呼呼地灌進耳朵裏,楊成龍抓緊了後座,大聲喊:“慢點!慢點!”
葉歸根沒理他,騎得更快了。
兩個年輕人的笑聲,在倫敦灰濛濛的天空下,傳出去很遠。
軍墾城,一週後。
楊威從清水河牧場回來,一進門就癱在椅子上。張建疆更慘,直接躺在沙發上,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怎麼樣?”楊勇端了兩碗奶茶進來。
楊威坐起來,接過碗喝了一口。茶是鹹的,熱的,一直暖到胃裏。
“談下來了。”他說,“清水河牧場的牧民願意加入平臺。三百二十戶,一萬兩千只羊。”
楊革勇點點頭,沒說話。
“但是問題也很多,”楊威繼續說:
“路比紅山牧場還爛,運羊的車進不去。得先修路,至少二十公裏。還有飼料,那邊的草場退化更嚴重,得加大投入。”
“那就修。”楊革勇說,“路通了,什麼都通了。”
楊威苦笑:“修路要錢。平臺的資金本來就緊,再修路,就更不夠了。”
楊革勇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放在桌上。
“這裏有五百萬。我私人攢的。不多,你先用着。”
楊威愣住了。
“爸,這是你的養老錢——”
“什麼養老錢?”楊勇擺擺手,“我才六十多,還沒到養老的時候。你拿去用。那些牧民等着你呢。”
楊威看着那張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收起來,說:
“爸,算我借你的。等平臺賺錢了,我連本帶利還你。”
“還什麼還?”楊勇瞪了他一眼,“我是給你媽攢的。你媽那個人,心裏只有工作,連自己的錢都捐出去了。我怕她老了沒錢花,才攢了這些。現在你乾的是正事,比給她留着強。”
楊威的眼眶熱了。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行了,”楊革勇站起來,“別磨嘰了。喝了茶早點睡,明天還有一堆事呢。”
楊威點了點頭。
楊勇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威子,”他說,“你媽雖然不在身邊,但她要是知道你乾的這些事,一定很高興。”
說完,他走了。
楊威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端着那碗奶茶,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閃着光。
他掏出手機,給成龍發了一條信息。
“兒子,爸今天又做成了一件事。清水河牧場也加入了。”
這一次,回覆來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照片裏,楊成龍和葉歸根坐在一家餐廳裏,面前擺着兩盤拉條子。兩個人對着鏡頭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照片後面跟着一行字:“爸,拉條子很好喫。我替你喫了兩碗。”
楊威看着那張照片,笑了。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路燈下的光,暖暖的。
遠處,後山的輪廓在雪夜裏若隱若現。
他想起葉雨澤說的話:“橋的作用,不是站在上面,是讓人走過去。”
他想起哈布力說的話:“不是應該,是願意。”
他想起楊革勇說的話:“你現在,是個好樣的。”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關了燈,躺在牀上。
雪還在下,但他的心裏,是暖的。
春天,真的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