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的氣息幾乎同時從李戰伐和潘大頭的體能釋放,兩人竟然同時突破,一時間,風雲變色,日月無光。
兩人如此有默契,這是李居胥也沒想到的,潘大頭突破的是大境界,李戰伐是又融合了半成虎爪的力量,提升了一個小境界。
同樣是突破,這兩人的突破明顯比其他人造成的聲勢更加浩蕩,展現出來的殺傷力也是呈指數級提升。
兩人主動殺入蛇人大軍,彷彿兩輛重型壓路機,一路橫推,沒有一條蛇人能近身。李戰伐頭頂是白虎虛影,仰天咆......
李居胥沒動,連呼吸都壓成一線,彷彿被那道閃電釘在原地。不是因爲驚懼,而是本能——多年生死搏殺淬鍊出的直覺,比任何邏輯更先抵達神經末梢:宗坤不該出現在這裏,更不該和戰童孩子王並肩而立。他們本該死在裂縫深處,被坍塌的岩層碾成齏粉,被陰風蝕骨,被時間抹去名字。可那道光裏,宗坤的輪廓清晰如刀刻,左袖空蕩,右臂垂落,卻穩穩搭在戰童孩子王粗如樹幹的肩膀上;戰童孩子王仰着頭,脖頸青筋虯結,下巴繃緊,像一尊剛從熔爐裏拖出來的青銅巨人,眼神不是兇戾,而是沉靜,沉得發黑,黑得反光。
“你看見了?”李居胥聲音壓得極低,砂紙磨鐵般粗糲。
侏儒搖頭,指尖捻起一撮凍土,在掌心搓碎:“只看見光。沒見人。”
李居胥沒再問。他信侏儒的感知——侏儒能嗅出三裏外犬人傷口潰爛的腥氣,能聽見冰層下五十米地下水脈的搏動,若真有人站在那裏,侏儒絕不會空手而歸。可他看見了。清清楚楚。那不是幻覺,是記憶在視網膜上燒灼出的烙印,是裂縫崩塌前最後一秒,宗坤用斷臂死死扒住巖壁、把戰童孩子王踹進暗流時,臉上扭曲卻釋然的笑。
閃電之後,夜重歸墨汁般的濃稠,寒氣如針,扎進骨髓。李居胥緩緩抬手,赤鳳涅槃刀未出鞘,刀鞘末端卻已凝起一層薄霜,霜紋蜿蜒,竟似一隻振翅欲飛的火鳥。他轉身,不再看盆地一眼,大步流星往回走,腳步踏在凍屍堆上,咔嚓聲密集如爆豆。侏儒小跑跟上,喘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不挖?墓口就在東南角那塊龜背石下面,我摸過,中空,有風。”
“不挖。”李居胥嗓音硬如玄鐵,“現在挖,等於把棺材蓋掀開,放出裏面的東西。宗坤活着,戰童孩子王活着……這墓,早不是死物了。”
侏儒腳下一頓,瞳孔驟縮:“您是說……他們……”
“不是他們。”李居胥打斷,目光掃過遠處犬人堆疊的屍山,“是它選中了他們。”
回到石頭山基地時,天邊泛起一種病態的灰白,不是黎明,是凍雲壓頂的窒息。洞穴入口處,張慶石正指揮人拖拽一具犬人屍體,那犬人腹腔炸開,內臟凍成紫黑色冰坨,腸子纏在鐵鉤上,拉出半尺長的冰晶絲線。見李居胥歸來,張慶石抹了把臉,凍瘡裂開的口子滲出血珠:“第二批藥效過了,潘大頭剛回來,吐了三回血,黃鱷把刀砍進自己大腿才止住抽搐,屎重山……睡死了,怎麼搖都不醒,鼻息弱得像蛛網。”
李居胥徑直走向中央火塘。紅晶石燃燒正旺,熱浪撲面,卻驅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寒霜。閣皁山肥皁癱在角落,眼皮浮腫,手指抖得握不住滴管,面前排着二十幾個空玉瓶——黃泉液已見底。見李居胥走近,他嘶啞着嗓子擠出一句:“……不夠。再熬三天,得死一半人。”
李居胥沒應聲,伸手取過最後一瓶黃泉液,拔開塞子,湊近鼻端。沒有血腥,沒有腐臭,只有一絲極淡的、類似新剝松子仁的清苦香。他仰頭飲盡,液體滑入喉管,剎那間,一股陰涼如活蛇鑽入脊椎,遊走四肢百骸,所過之處,凍僵的肌肉竟微微鬆弛,連指尖刺骨的麻木都退去三分。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底掠過一縷幽藍——那是黃泉液與赤鳳涅槃刀罡在血脈裏短兵相接的餘光。
“把所有紅晶石搬進主洞,鋪滿地面。再拆三間側洞,打通成一間大室。讓傷員全進去,每人裹兩層獸皮,底下墊紅晶石渣。”李居胥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每根肋骨上,“張慶石,帶人把所有陰屍骨菇殘渣集中,加三倍黃泉液渣滓,熬成糊狀,分裝小瓶。每人……只能領半瓶。”
“半瓶?!”張慶石失聲,“那撐不過一個時辰!”
“夠了。”李居胥轉身,刀鞘重重頓地,震得火塘火星四濺,“我們要的不是殺光,是拖住。拖到……”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洞穴深處那面刻滿星圖的巖壁,指尖無意識撫過其中一顆黯淡的星辰——正是裂縫深處,他第一次窺見宗坤身影時,頭頂懸浮的異象,“……拖到它‘醒’。”
話音未落,洞外忽起騷動。守衛連滾帶爬撲進來,牙關打顫:“李……李頭兒!西北方!犬人……不對!不是犬人!是……是‘影子’!”
李居胥箭步衝出。寒風捲着雪沫抽在臉上,生疼。西北方向,黑壓壓的犬人潮水般退開,露出一片直徑百米的空白地帶。那空地上,沒有屍體,沒有血跡,只有影子——數十個,上百個,密密麻麻的人形黑影,靜靜立在雪地上。它們沒有實體,邊緣模糊如煙,隨風微微晃動,卻詭異地不被寒風吹散。最前方一個影子,身形瘦削,左袖空蕩,右臂垂落,正對着石頭山的方向,緩緩抬起手。
李居胥瞳孔猛縮。不是宗坤的影子。是宗坤的“皮”。
影子抬起的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石頭山。剎那間,所有影子同步動作,掌心翻轉,向下壓。
嗡——
無形的波紋以影子羣爲中心轟然擴散。李居胥腳下凍土無聲龜裂,蛛網般的冰紋急速蔓延,所過之處,犬人紛紛僵直,眼珠瞬間灰白,喉嚨裏發出“咯咯”的碎冰聲,一息之後,轟然倒地,渾身結滿白霜,凍斃當場。不是被殺,是被“抽乾”了所有熱量與生機,連哀鳴都來不及凍結在喉管裏。
“陰屍骨菇……怕它。”侏儒不知何時站到李居胥身側,聲音乾澀,“陰屍骨菇靠極陰之氣催生,可這影子……比陰屍骨菇還陰。它是‘寒淵’本身。”
李居胥沒答。他盯着那空蕩的左袖,盯着影子抬起的手。那手勢,他在裂縫底部看過——宗坤被巨石砸斷手臂前,正用這隻手,死死攥住一塊刻着蝌蚪文的青銅殘片。當時他以爲那是掙扎,現在明白了,那是傳遞。
影子手掌猛地合攏。
轟隆!
百米外一座犬人堆積的屍丘,毫無徵兆地爆炸。不是火,不是力,是純粹的“虛無”。屍丘消失,地面凹陷,留下一個光滑如鏡的黑色深坑,坑壁泛着幽光,倒映着漫天凍雲,卻照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寒氣從坑中溢出,所觸之物,瞬息化爲齏粉。
“撤!”李居胥暴喝,赤鳳涅槃刀終於出鞘,赤色刀罡如烈日初升,強行撕開寒霧,“所有人,進洞!封門!”
戰士們如潮水般退回。厚重的玄鐵門轟然閉合,隔絕了外界的死寂。李居胥最後一個踏入,刀尖點地,赤色罡氣在門縫處凝成一道薄薄火膜,阻止寒氣滲入。他背靠鐵門,劇烈喘息,額角青筋突突跳動。剛纔那一瞬,他看見了——影子合攏的手掌縫隙裏,一絲微弱的、熟悉的金光,一閃而逝。不是宗坤的金光,是戰童孩子王的。那孩子王體內,竟也藏了一顆……太陽?
洞內,火塘光芒搖曳。潘大頭倚牆坐着,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掛着血沫,卻咧着嘴笑:“李頭兒,那影子……挺俊啊,比我年輕時候還俊。”
黃鱷躺在獸皮堆裏,大腿插着自己的刀,血已凝固成黑痂,他歪着頭,眼神渙散:“……它怕刀。我砍它,它晃了一下。”
李居胥走到火塘邊,拾起一根燒紅的木柴,在灰燼上劃下三道橫線,又添一道斜線,組成一個歪斜的“冬”字。這是古籍裏記載的“冬眠符”,傳說能鎮住地底蟄伏的陰煞。畫完,他抬手抹去。
“宗坤沒死。”李居胥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戰童孩子王也沒死。他們不是逃出來了……他們是被‘種’出來了。”
洞內驟然死寂。連火塘噼啪的爆裂聲都消失了。
“種?”張慶石聲音發顫。
“陰屍骨菇長在白骨上,靠陰氣滋生。”李居胥盯着灰燼上那個被抹去的字痕,彷彿還能看見筆畫的餘溫,“可這盆地,沒骨頭。只有巖石。那麼……陰屍骨菇的‘根’,長在哪?”
侏儒渾身一顫,脫口而出:“長在……活人身上?”
李居胥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而驚駭的臉:“宗坤斷臂,戰童孩子王被灌入黃泉液……他們成了‘活墳’。那座大墓,根本不是埋死人的地方。它是‘孵化器’。我們採的陰屍骨菇,不是蘑菇……是它的‘芽’。”
火塘突然爆出一大團火花,映亮衆人慘白的臉。就在這時,洞穴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笑聲。不是人聲,是金屬刮擦冰面的聲音,帶着奇異的共鳴,彷彿從地底萬丈傳來,又似在每個人顱骨內直接震盪。
笑聲停歇,一個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順着通風口飄進主洞:
“李居胥……你的刀,很燙。可惜……太短。”
李居胥霍然轉身,赤鳳涅槃刀悍然劈向通風口!赤色刀罡撞上鐵柵欄,火星迸射如雨,柵欄紋絲不動。但刀罡掠過之處,通風口內壁的冰霜瞬間蒸發,露出底下烏黑髮亮的金屬——那並非尋常玄鐵,表面蝕刻着無數細密的、正在緩緩旋轉的蝌蚪文,文路盡頭,赫然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微微搏動的金色光點。
李居胥收刀,指尖拂過滾燙的刀刃,聲音平靜得可怕:“閣皁山肥皁,過來。”
肥皁哆嗦着爬來,看清那光點,臉唰地慘白:“這……這是……戰童孩子王的心核?!黃泉液……是它分泌的?!”
“不。”李居胥搖頭,刀尖輕輕點在光點上,那搏動驟然加速,“黃泉液是‘肥料’。這光點……纔是‘種子’。”
他緩緩抬頭,目光穿透洞穴巖頂,彷彿要刺破凍雲,刺向那未知的、正甦醒的深淵:“宗坤斷臂,不是爲了活命。是爲了……給它騰地方。”
洞外,寒風嗚咽。洞內,火塘漸暗。那枚金色光點,在黑暗裏,無聲 pulsing,像一顆剛剛睜開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