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龜，一頭山嶽般巨大的烏龜，背部最寬的地方的直徑應該超過了100米，背上一根一根凸起的尖刺，長短不一，如同溶洞內的石筍，堅固、鋒利。
四蹄如柱，對於烏龜來說，短而粗，對於人類的提醒來說，10米的腿，怎麼都不能算短。
看烏龜的神態，不是在趕路，而是在散步，悠閒適然，碩大的腦袋垂下來，嘴巴一張一合，一條蛇人吞入了嘴巴，絲滑順暢。
蛇人一開始是聞風而逃，但是很快就發現，逃不掉，不是速度不夠快，是烏龜的......
銀白影子如活物般絞緊，李居胥喉頭一甜，腥氣直衝齒間——不是血，是內腑被巨力碾壓後滲出的淤濁真元。他渾身骨骼發出細密如炒豆般的爆響，左肩胛骨最先裂開一道蛛網紋，皮肉未破，卻已凹陷三寸。那纏繞之力並非來自外部，而是自內而生：銀白影子竟在滲透！細如髮絲的銀芒正從他七竅鑽入，在經脈中逆向遊走，所過之處，真氣潰散如雪遇沸水。
“蝕脈蠱……”他舌尖咬出血珠，神志驟然清明。
這不是犬人該有的手段。
紅獄星古籍殘卷曾提過此物——上古黃泉族豢養的活體兵器，以百名死囚脊髓爲壤，飼以陰屍骨菇孢子，三載方成一蠱。蠱成之日，通體銀白，無目無口，唯有一道吞天噬地的絞殺本能。它不屬血肉，不歸魂魄，是純粹的‘斷絕’之形。
可黃泉族早在三千年前就隨第七紀元大崩塌一同湮滅，連遺蹟都化爲星塵。
李居胥右掌猛然拍向自己丹田！
轟——
赤鳳涅槃刀自行出鞘半寸，刀身嗡鳴震顫，一道赤金火線自刀鐔迸射，順着李居胥手臂經脈逆衝而上。火線過處，銀白蠱絲寸寸焦黑、蜷縮、化灰。可那灰燼尚未飄落，又從他指尖滲出新的銀絲，比先前更細、更快、更冷。
“想燒我？先燒穿你的命門再說！”一個聲音響起，非男非女，似從地底萬丈傳來，又似直接在他顱骨內鑿刻。
李居胥瞳孔驟縮。
聲音的源頭不在地下——而在他左耳耳蝸深處。
那銀白影子根本不是從土裏鑽出來的，而是從他耳道裏爬出來的！方纔那一瞬的破土而出，不過是蠱絲牽引視神經制造的幻象。真正的攻擊，早在他踏入這片焦土時便已開始。那些消失的犬人屍體，根本不是撤退，是被這東西吸乾了精魄，成了它蛻殼的養料。
他猛地偏頭，左耳耳廓已泛起金屬冷光，耳垂邊緣正緩緩浮現出細密鱗片，每一片都映着扭曲的日光。
不能留耳。
念頭剛起，左手食指與中指已並作劍訣，狠狠剜向左耳根部！指尖離皮肉尚有半寸，一股陰寒氣息自耳後勃發，凝成實質冰晶，瞬間封住他整條左臂。冰晶表面浮現金色符文——竟是失傳已久的《黃泉禁錮篇》殘章！李居胥心口如遭重錘：這東西不僅認得他，還懂他最怕的封印術。
遠處傳來急促腳步聲。
是李戰伐和潘大頭追來了。兩人身上還帶着昨夜激戰的焦糊味，衣袍撕裂處露出青紫瘀痕，卻眼神灼亮如刀。他們沒看見李居胥左耳異變，只看見他僵立原地，周身纏繞銀光，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像。
“大哥！”李戰伐吼聲未落，潘大頭已搶先一步撲來，伏虎拳帶起腥風，直搗銀光核心！
拳風撞上銀光的剎那，潘大頭整條右臂突然乾癟下去，皮膚皺如枯樹皮，血管暴凸成紫黑色蚯蚓。他悶哼一聲跪地，卻死死攥住銀光一角，嘶聲道：“別碰……它在喫你骨頭！”
李居胥右眼餘光瞥見潘大頭掌心裂開一道血縫，縫中鑽出半截銀絲，正往他手腕經脈裏鑽。他咬牙低喝：“砍我左臂！”
李戰伐一怔，刀已出鞘。
“砍啊！”李居胥額角青筋暴跳，“它借我軀殼紮根，斷臂可斷其根！”
李戰伐刀鋒懸停半寸，刀氣已將李居胥左袖絞成齏粉。他盯着大哥汗溼的鬢角，盯着那耳垂上越擴越大的銀鱗，忽然反手一刀劈向自己左小臂！血光迸濺，斷臂落地，傷口處卻湧出濃稠黑血——黑血甫一接觸空氣，立刻蒸騰成灰霧，霧中浮現無數張扭曲人臉，齊聲哀嚎。
“黃泉引魂陣？”李居胥瞳孔收縮如針，“你什麼時候……”
“昨夜銀犬斷頭時，我撿了它半截脊椎。”李戰伐抹去嘴角血跡，斷臂處血流漸緩，新生皮肉正以肉眼可見速度覆蓋創面，“陰屍骨菇能續命，但續不了黃泉族的咒。我把它塞進自己骨頭縫裏養了三個時辰——現在，它認我比認你熟。”
話音未落，他斷臂傷口陡然炸開一團幽藍火焰。火焰中浮出半截犬類脊椎，椎骨縫隙裏鑽出數十根銀絲，與李居胥耳中蠱絲遙相呼應，發出高頻震顫。兩股銀光在空中碰撞、纏繞、吞噬，竟漸漸熔成一條流動的液態銀河！
潘大頭突然慘叫一聲，捂住雙眼滾倒在地。他指縫間滲出銀色黏液，液滴落地即燃，燒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邊緣，隱約可見犬人輪廓在痛苦抽搐——那是被吸乾精魄的犬人殘魂，此刻正被銀河強行拖拽，投入黑洞深處。
“它在補全自己……”李居胥喉嚨裏發出砂紙摩擦般的聲音，“黃泉族最後的祭壇……就在黑洞底下。”
銀河中央，一張由無數犬人面孔拼湊而成的巨大臉龐緩緩浮現。它沒有眼睛，只有兩個不斷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倒映着基地方向——那裏，陽光正溫柔灑在戰士們曬太陽的脊背上，張慶石正指揮後勤隊用鐵鉤拖拽犬人屍體，孩子王躺在狗車上啃乾糧，三狗子蹲在車轅上數自己打了幾顆犬牙……
“它要重啓黃泉門。”李居胥終於明白犬人撤退的真相，“不是潰敗，是獻祭。三十公裏內所有犬人，都是它的祭品。”
銀臉無聲開合，黑洞驟然擴大十倍。地面開始龜裂，裂縫中湧出暗紅色霧氣，霧氣凝聚成鎖鏈，嘩啦啦纏上李居胥雙腳。鎖鏈觸膚即燃，燒的不是皮肉，是壽命。他感到左腳小趾瞬間蒼老、萎縮、化爲飛灰。
李戰伐暴喝一聲，伏虎拳轟向銀臉眉心。拳風撕裂霧氣，卻在距銀臉三寸處被無形屏障彈回。他胸口炸開血花，倒飛出去撞斷三棵枯樹，爬起來時吐出一顆帶血槽的犬牙——那是銀犬的牙，竟在他體內生了根！
“沒用的。”李居胥抬起右手，赤鳳涅槃刀徹底出鞘。刀身不再赤紅，而是浸染了一層幽暗銀輝，刀尖滴落的不是血，是融化的銀汞。“它把黃泉門建在我身體裏……我的刀，現在是它的鑰匙。”
他反手一刀，斬向自己左耳。
刀鋒觸及耳垂的剎那，銀鱗片片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銀色血肉。血肉中浮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舌是半截犬牙雕琢而成。鈴鐺無風自動，叮咚一聲輕響。
整個世界靜了一瞬。
所有聲音消失了。風停了，鳥鳴斷了，連遠處基地傳來的歡笑聲都戛然而止。時間並未凍結，只是聲音被徹底抽離。李居胥看見李戰伐張着嘴咆哮，卻聽不見半個字；看見潘大頭伸手抓向自己，指尖距離他鼻尖僅半寸，卻連一絲氣流波動都感受不到。
叮咚。
第二聲鈴響。
李居胥左眼視野突然拉遠——他看見自己站在焦土上，看見李戰伐跪地咳血，看見潘大頭雙手插入泥土試圖拔出什麼，看見銀臉在黑洞中緩緩低頭，看見三百公裏外基地上方，一朵鉛灰色雲團正急速凝結……
第三聲鈴響前，他揮刀斬向青銅鈴鐺。
刀鋒與鈴鐺相撞，沒有聲音，只有一圈透明漣漪擴散開來。漣漪過處，銀臉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痕；黑洞邊緣的犬人殘魂停止抽搐；李戰伐斷臂處新生的皮肉瘋狂增殖，眨眼間長出完整手臂，皮膚卻佈滿青銅色紋路；潘大頭摳進泥土的十指指甲全部脫落，露出底下閃爍銀光的骨質。
最詭異的是李居胥自己。
他看見自己的右手握着刀，左手卻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向天空。掌紋正在燃燒，燒出的不是火焰，而是無數細小的金色文字。那些文字他從未見過，卻本能讀懂——是《黃泉禁錮篇》全文，而且是完整版。
原來不是它在借用他的身體。
是他這具身體，一直在借用黃泉族的遺骸。
赤鳳涅槃刀突然劇烈震顫，刀身銀輝褪盡，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古老銘文。銘文與他掌心燃燒的文字完全一致。刀尖緩緩轉向，指向基地方向。
“它要開門。”李居胥聽見自己說，這次有聲音，“但開門的人，得是我。”
他邁出第一步。
左腳踏下時，地面銀色鎖鏈寸寸崩斷；第二步，銀臉眼中漩渦開始逆向旋轉；第三步，黑洞中傳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他每走一步，掌心文字就明亮一分，等走到第十步，整條左臂已化爲半透明水晶，水晶內部，奔湧着金色文字組成的星河。
李戰伐掙扎着站起來，突然扯開自己胸甲。他心口位置，赫然嵌着半截銀犬脊椎，椎骨縫隙裏鑽出的銀絲，正與李居胥左臂水晶共鳴。潘大頭不知何時爬到他腳邊，用額頭抵住他小腿，嘶啞道：“大哥……我們仨的命，今兒個栓一塊兒了。”
李居胥沒有回頭。
他望着三百公裏外那朵鉛灰色雲團，輕輕抬起水晶左臂。掌心文字傾瀉而出，化作千萬道金線，射向雲團中心。雲團劇烈翻湧，漸漸顯露出一座巨門輪廓——門高千丈，由白骨堆砌，門環是一對犬首，犬眼空洞，卻彷彿正凝視着他。
黃泉門，開了。
可就在門縫裂開一線的瞬間，李居胥左耳最後一片銀鱗簌簌剝落。他聽見了。
聽見雲團深處傳來熟悉的咳嗽聲——是張慶石。聽見孩子王驚恐的尖叫：“我的狗車怎麼在發光？！”聽見三狗子破鑼嗓子喊：“快躲！天上掉銅錢了！”
無數銅錢大小的青銅圓盤正從雲層縫隙墜落，每片圓盤背面，都刻着與他掌心相同的金色文字。
李居胥笑了。
原來黃泉族沒死絕。
他們把自己煉成了門環，把祭壇鑄成雲層，把最後的火種，藏在了這羣粗鄙漢子的命格裏。
他反手一刀，劈向自己水晶左臂。
沒有鮮血噴濺。
只有漫天金雨。
每一滴金雨落地，便化作一名戰士——穿着基地制式盔甲，手持破損兵刃，臉上帶着剛睡醒的懵懂，腰間掛着半塊陰屍骨菇幹。他們茫然四顧，隨即齊刷刷望向李居胥，單膝跪地，甲冑鏗鏘如雷。
“參見團長。”
聲音匯成洪流，沖垮了所有寂靜。
李居胥抬腳，踏上第一枚墜落的青銅圓盤。
圓盤託着他升空，身後，千名金雨戰士列陣而起，刀鋒所指，正是黃泉門緩緩開啓的縫隙。門內沒有地獄，沒有惡鬼，只有一片沸騰的銀色海洋。海面上，漂浮着數不清的犬人屍體，屍體腹腔裂開，裏面空空如也，唯有銀色液體在脈動。
那是還沒來得及消化的祭品。
李居胥舉起赤鳳涅槃刀，刀尖滴落的銀汞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他忽然想起昨夜白色犬人逃跑時，脖頸後閃過的一道暗紅胎記——形狀，像極了青銅圓盤上的文字。
原來從一開始，它們就在等他主動走進門。
因爲只有被黃泉族血脈污染過的人，才能成爲真正的守門人。
刀鋒劈下。
不是劈向黃泉門。
而是劈向自己倒映在銀海中的影子。
影子碎裂的剎那，三百公裏外，基地所有戰士腰間的陰屍骨菇幹同時炸開。褐色粉末升騰而起，在陽光中勾勒出巨大符文——正是李居胥掌心燃燒過的文字。
張慶石仰天大笑，笑得滿臉淚痕：“老子押對寶了！”
孩子王跳上狗車，車輪竟自行轉動，碾過地面時留下青銅色軌跡。
三狗子摘下自己一顆犬牙，狠狠按進掌心，鮮血湧出，卻在離體瞬間化作銀色細流，匯入車輪軌跡。
李居胥懸浮於黃泉門前，水晶左臂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由無數青銅圓盤鏈接而成的手臂。他輕輕叩響門環。
犬首空洞的眼窩裏，緩緩亮起兩點幽綠火光。
門，徹底打開了。
銀海翻湧，一隻覆蓋青銅鱗片的手，從門內緩緩伸出，掌心向上，似邀約，似臣服，似等待了三千年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