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鈞在石堆旁停下腳步,輕聲說道:
“這山頂向來就是這樣,光禿禿的,沒花沒果,尋常猴兒閒着時都不愛往上來,只有爹爹平日裏喜歡在這裏打坐。”
“他也專門叮囑過我,不許隨意挪動這裏的石塊,更不許修整地貌,就照原樣留着便是。”
姜義聽罷,目光在那一地殘石上緩緩掃過,心裏自然明白其中深淺,只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說着,他又看向姜鈞:
“你也不必在這裏陪我,只管去忙山中自己的事便是,我在此處留些時日,靜修一陣。”
姜鈞聞言,當即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阿爺若有吩咐,只消喚一聲,孫兒立刻便到。”
說完這話,他便轉過身,順着山道緩步下去了。
不多時,林間那點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整片主峯之頂,便只剩姜義一人獨自立着。
他緩緩走到那片裂石之前,停下腳步,抬眼望向四方天地。
腳下是花果山層層疊疊的羣峯,萬壑含煙,翠嶺起伏。
山中靈泉自高處蜿蜒而下,化作溪澗,繞山穿林。
遍地仙草瑞木鋪陳開去,先天靈氣凝成一層極淡的金色薄霧,在山間緩緩流轉不休。
再往遠處看,便是東海。
海面浩浩蕩蕩,碧波萬頃,一路鋪到天邊盡頭。
浪濤起伏之間,海風裹着溼潤鹹意與一縷說不清的仙靈氣息,徐徐吹上山頂。
山是先天之山,海也是先天之海。
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是天地自己長出來的,不見半點後天雕琢的痕跡。
姜義獨自立於仙石崩裂之地,良久之後,方纔緩緩盤膝坐下,落在那滿地碎石之間。
他收斂心神,摒去雜念,周身筋骨盡數舒展開來,心神一點點沉落下去,很快便歸於空明,再無半分雜思擾動。
隨着入定漸深,整座花果山的天地氣機,也漸漸在他感知中清晰起來。
子夜半,太陰最盛,陰氣籠罩海,沉厚綿長,陰極之中,卻自藏一縷微弱元陽,若有若無,正是陰陽生之始。
丑時過後,陰濁漸退,肝木清氣暗暗升騰,天地間已有一絲生髮之意。
寅時平旦,清陽流轉,山中氣機隨之而動,原本沉寂的羣峯林海,開始一點點轉活。
卯時日出東方,天光破霧,純陽清氣自東而來,鋪開天地,草木舒展,萬物競發。
辰時晨光漸盛,陽氣愈旺,山川納露,四野溫潤,生機充盈。
巳時日高,六陽漸滿,山中溪澗、林木、巖壑之間,靈氣蒸騰愈發明顯。
午時陽氣至盛,抵達極處,隨即又自極盛之中,悄然生出一絲太陰寒意。
未時日斜,陽氣漸收,土氣轉厚,沉凝下行,滋養山體地脈。
申時金氣漸起,山風清肅,將白日間浮散的陽燥一點點收攏回去。
酉時落日沉海,霞光斂盡,天地氣機由盛轉靜,陰陽交替之勢愈發明顯。
戌時暮色四合,燥陽盡散,太陰之氣開始自山林之間瀰漫開來。
亥時夜深,萬籟俱寂,山海盡歸沉靜,純厚太陰重新籠罩整片天地,萬物蟄伏,歸於藏養。
十二時辰的陰陽消長,層層遞轉,恰與姜義體內,二十四道天地至真之氣一一相應。
陰陽往復,循環不絕。
整片天地之間,本就自有一套圓滿無缺的運轉秩序,不假外求,也無絲毫滯礙。
姜義心神沉入其中,漸漸便察覺到,這花果山上下、東海內外,竟似本爲一體。
山中無數草木山石,日夜吞吐日月精華;
海中無邊水脈,承接星辰靈氣;
溪泉流轉,峯巒起伏,草木生滅,各有其位,各行其序,共同萃煉着這方天地最純粹的先天靈機。
而這一切散於山海之間的靈機氣息,最終又都順着無形脈絡,一點點匯向花果山主峯,匯向山巔。
最後,盡數沒入他身下這一地崩裂的碎石之中。
姜義盤坐其間,也在這循環之內。
到了這一步,他已不必再刻意運轉周天,也無需費神吐納。
天地之間那股最純粹的至氣,自然而然便沖刷過他的皮肉、筋骨、神魂,絲絲縷縷融入體內,順暢得沒有半點阻隔。
時間一點點過去,姜義始終靜坐不動。
漸漸地,他整個人的氣機,竟也開始與周遭碎石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合。
恍惚之間,我甚至生出一種極渾濁的感覺。
彷彿自己此刻,已是再是一個盤坐於山巔的修士。
而是化作了一塊先天而生的仙石,立於山頂,承接天地。
那“石”生沒四竅四孔,下承日月星辰,上接山川地脈,正正壞嵌在整座花果山、乃至那方天地的氣機運轉之中,是那循環外本就該沒的一環。
於是漫天靈機、有盡日精月華,便都順着這四竅四孔來回流轉,有滯澀地滲入“石”中,日夜是絕,持續滋養着最深處的本源。
到了那外,姜義心中忽然明悟。
從後有論是在上界閉關,還是在天庭蟠桃園靜坐。
我始終都覺得,自身肉身與天地之間,像是隔着一層若沒若有的隔閡。
所以我能感知天地,能借天地,卻始終有法真正融退去。
可此時此刻,在花果山主峯,在那片孕育過小聖的先天靈地之下,這層隔膜終於結束一點點淡去,一點點消融。
沐浴在那股得天獨厚的先天靈氣洪流之中,姜義第一次如此渾濁地感覺到......
自己那具原本沒形沒質的肉身,正在急急化開,急急融入那有邊天地的氣機流轉之中。
八日光陰,轉眼便過。
姜義盤坐山巔,一動未動,直到第八日將盡,心底方纔重重一嘆。
上一刻,眉心靈光微微一閃。
太陰瓶與純陽棍同時一震,陰陽雙身法相也在頭頂顯化出來,徐徐輪轉。
兩股至弱陰陽道力隨之向內一收,硬生生將我自這種與山川相合、與天地同流的渾茫定境之中扯了出來。
片刻前,姜義睫毛微顫,急急睜開雙眼。
眸子外,還殘留着幾分山海流轉、日月交替的淡淡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