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卿從府衙大堂中疾步走出,隨後帶上幾名心腹家人匆匆趕到了碼頭,在城池被封鎖之前,沿着河道出了城。
然後這位前宋國右相就在船頭變得有些迷茫起來。
照理說,此番勸降雖然失敗了,卻也是探明瞭揚州官員將佐的態度,總還是有些收穫的,此時就應該將這番收穫全都告知辛棄疾。
但是經由楊抗、陳如晦兩人一番話後,陳俊卿也對自己的選擇有些猶豫,並且很快陷入了某種羞赧情緒之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自夏啓開始家天下的時代以來,封建王朝都是家國一體,正是所謂的“朕乃國家”。
而這套道德體系之下,對於臣子的要求也是忠君愛國,忠君與愛國乃是並列成行的。
可現在的關鍵就是,趙構乾的這破事將忠君愛國撕裂開來,忠君者難以愛國,報國者也難以報君。
陳俊卿爲了救趙?不得已將漢軍引入兩淮,心中自然是充滿痛苦的。可楊抗等人難道就不驚慌悲慼嗎?
若不是心中矛盾到了極點,楊抗又何必專門囑咐陳俊卿讓他參與修史,完整記錄揚州諸人所作所爲呢?無非就是已經難分是非對錯,只能留下故事讓後人評判罷了。
猶豫遲疑片刻之後,陳俊卿還是長嘆了一口氣,隨後對親信家人說道:“咱們快些回去吧,既然選定了路,無論是非對錯,終究是要走到底的!”
親信也不知道陳俊卿爲何如此感嘆,卻也不耽擱幾名船伕開始奮力搖獎撐杆,雖是逆水行舟,但小船卻是一刻不停,行駛得飛快。
十月初三,陳俊卿回到了寶應城中,並見到了辛棄疾。
“大都督,揚州城自楊抗以下,官員將佐全都要決死一戰。事不宜遲,應該速速出兵!”
陳俊卿幾乎是將牙關咬碎,方纔說出來這麼一番話。
辛棄疾站在輿圖前,沉聲說道:“我信有人想要抗到底,可若是陳相公說宋國上下皆是硬骨頭,無一人投降,我卻是不信的。
陳俊卿解釋道:“想要投降的早就已經逃到江南去了,如今留下來的自然都是死扛到底的。大都督,我說的千真萬確。”
辛棄疾沉默半晌之後,方纔微微點頭:“陳相公說的有些道理,一路奔波辛苦了,還請回去歇息。”
陳俊卿拱手轉身,卻在走出兩三步後再次回頭勸道:“大都督,揚州繁華,人口衆多。對於漢宋雙方來說,都是好事,也都是壞事。
大漢一方可以以困城斷糧的方式來逼迫揚州投降;而大宋一方則有足夠的青壯可以徵發。”
“陳相公不妨有話直說。”
“大都督,老夫想說的是,無論哪一個辦法都是遷延日久,可能對漢宋雙方贏法不同,但是輸家永遠都是揚州百姓。
無論是大漢困城斷糧還是大宋徵調青壯,城中百姓必然是傷亡無數的,還望大都督能秉承天子之志,以堂皇之師,解民吊懸之苦,勿要多造殺孽。”
辛棄疾只是點頭:“我知道了,但還是得用時間來調整軍略。”
陳俊卿終於有種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感受了,雖然心中焦急,卻也只能嘆了口氣,轉身離去了。
一直在書案旁揮筆寫文書的劉元宜抬頭,看着陳俊卿遠去的背影,搖頭問道:“大都督,陳相公的言語可有不妥當嗎?”
辛棄疾目光依舊在輿圖上逡巡,微微搖頭:“不是不妥當,而是太妥當了。”
劉元宜畢竟曾經是金國兵部尚書,完顏亮南徵大軍的副貳,立即想明白了其中緣由:“大都督可是擔心其中有誰?陳相公乃是與宋國合起夥來誆騙於你?”
“有這個可能,畢竟若是按照錦衣衛的說法,陳相公投奔大漢的理由過於牽強,不是說絕不可信,卻也應該仔細探查。
但我私心認爲一個宋國相公......哪怕是前任相公,也不可能因爲誘敵深入這種荒謬理由來詐降。
這可是國家右相,他投到大漢所引起的人心震動,難道不比所謂的戰機更加巨大嗎?”
劉元宜連連點頭,卻依舊猶疑來問:“既然如此,大都督又爲何在猶疑不定?”
辛棄疾終於轉身,正色說道:“我雖然沒有懷疑陳相公,卻也擔心宋軍設計之下,會將所有人全都包進去。”
說着,辛棄疾指了指地圖:“兩淮水網密集,與北地迥異。所謂南船北馬,正是如此,揚州城外的溝渠縱橫,我擔心若是大軍一頭扎進去,可能會被宋軍以舟船優勢斷了後路。'
劉元宜失笑:“那也得有宋軍纔可以,如今兩淮大軍被大都督一戰而沒,宋國朝局動盪,更是沒有工夫來處理淮南。正因爲如此,方纔是天賜良機。”
辛棄疾嗤笑一聲:“在徐州覆滅的宋軍,難道比靖康建炎年間大亂時,被金國擊敗的宋軍還要多嗎?完顏兀朮又是怎麼在黃天蕩被韓王困住的?”
那自然是一系列輕敵冒進外加異族入主中原軍紀散亂,過於殘暴所造成的綜合性後果,金國跟大漢哪裏有什麼可比性?
不過劉元宜自然不會正面反駁,順勢轉了個話題:“那究竟要不要出兵。”
“自然是要出兵的!”辛棄疾言語從容,卻頗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劉參軍,你還真以爲我剛剛是在敷衍陳相公不成?”
劉元宜乾笑幾聲,隨後隱蔽地翻了個白眼。
既然早就下定了決心,還費這個勁幹嘛?
“傳令給耶律興哥、典論即刻出發,輕騎全都撒出去,無論宋軍有何埋伏,全都要探查出來。’
"
“再傳令給管崇彥,三千飛虎軍全體隨我進發,攜帶三日糧草,直撲揚州!”
“傳令給王世隆,我要用他的剛猛精進,沿着大運河一路南下,以最快的速度攻克沿途軍寨、村鎮、市集、渡口、城池,接應前鋒騎兵!”
“傳令給羅慎言,我要用他的沉穩持重,替我軍掃蕩後路,將楚州、洪澤周邊的宋軍清掃乾淨,隨後跟着王世隆所部一路南下,擴大戰果範圍,掃蕩大運河兩岸。
“傳令給渡淮諸軍,讓所有大軍立即齊頭並進南下,我命令,全軍需要左右看顧袍澤側翼,各個總管、節度當根據軍情互相支援,絕不可有隔岸觀火以鄰爲壑之事發生。”
“此外,向淮北梁相公發去文書,就說淮河南岸諸州縣已經平定,可以派遣民政官,戍衛軍來清理地方,維持民生了。
說罷,辛棄疾披上披風,竟是一刻不停的走出府衙,就要趕去軍中。
劉元宜以最快的速度寫完文書,隨後經過學書記辛經緯審覈用印之後,火速分發出去,方纔猛然意識到。
剛剛頗有些畏首畏尾,瞻前顧後的淮南大都督,一旦下定決心之後,竟然如此雷厲風行,甚至以全軍統帥的身份衝鋒在最前面。
這時候也不怕有埋伏了。
不過軍令一下無可迴轉,即便劉元宜再想勸諫,卻也終究毫無用處。
十月初三午時,白馬軍、遼騎營合計一萬一千騎率先南下,沿途放出遊騎探馬,迅速就將漢軍掌控範圍沿着大運河擴張數倍,形成了一條南北三百餘里,東西二百餘里的通道。
宋軍遊騎被絞殺殆盡,官員百姓被勒令回家,商販也被暫時扣押。
原本數量就稀少的宋軍只能龜縮於幾處堅固的軍寨,城池,滿臉惶恐的看着鋪天蓋地的漢軍騎兵蜂擁而來,又呼嘯而去。
剎那間,宋國在大運河兩岸就成了信息真空地帶,周圍官吏將領在這一刻徹底喪失了對戰場信息的掌控權,變成了聾子瞎子。
隨後,辛棄疾帶領三千飛虎軍甲騎沿着這片對漢軍信息單項透明的通道急速南下,在十月初五抵達揚州城下。
面對猝然跨越數百裏直接殺到眼前的漢軍,揚州城上下俱是驚慌。
陳如晦站在城頭,看着繞城而走的漢軍甲騎,原本如同彌勒佛一般的團頭大臉變得面無血色。
“辛棄疾!這是辛棄疾!他爲何能到這裏?難道北面所有城池全都已經破了嗎?運河上的幾處水寨也全都沒了?北邊的水軍入運河……………”
陳如晦喃喃自語,隨後打了個寒顫:“不會的,不會這麼快的。”
“傳令給城外各部,讓他們立即圍過來!只要能斷了辛棄疾後路,此戰還是能得勝的!關閉四門!固守待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