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趙雄發誓的同一時刻,通州外海上,大漢海軍都統制,東海侯,武安節度使呼延與伏波軍統制官李公佐看着逐漸離開的海港,相顧無言。
片刻之後,還是呼延綽出言說道:“趁着大軍陣型還沒有擺開之際,你立即回到自家旗艦上去,在此與老夫拉拉扯扯成什麼樣子?”
李公佐啃着一個乾癟的橘子,在寒冷的海風中搖了搖頭:“我是一定要節度給個承諾的。”
呼延綽已經發過一次脾氣了,此時只能無力乃至於無奈說道:“你想要老夫給你什麼承諾?
咱們是要與寶島侯親率的水軍合兵一處,進攻臨安。
而你父親爲宋國兩浙水軍總管,不來也就罷了,若是來了,老夫又能如何?
難道要親自前去與他見一面,然後全軍一起包餛飩喫?”
李公佐梗着脖子說道:“我只是想要節度能在開戰之前讓我前去勸說一番,若能化幹戈爲玉帛......”
呼延綽立即打斷了這廝的美夢:“扯什麼呢?!如果李寶能被勸動,此時他就應該回乘氏老家了。
你前年認祖歸宗的時候,老夫可是在一旁觀禮了。祭祖大事,作父親的不來,卻只讓兒子來做,你可知道此間有多少非議嗎?
現在你說,你要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讓李寶停戰,簡直是荒謬!
此外,你身爲伏波軍統制官,帶着大漢三十艘精銳海船,兩千大漢將士,臨戰之時卻要扔下軍隊,與敵軍大將苟且。僅憑這一條,老夫現在就該斬了你!”
李公佐沉默半晌說道:“我已經與何子真商議好了………………”
“誰?你說誰?何子真?你與何子真私下作聯絡了?”
呼延綽愈發暴怒,乾脆直呼其名:“李公佐,你腦子是不是糊塗了?你爲國家大將,私下裏與諸侯國家政事上的交涉,你有幾個腦袋可被砍?!”
“可是節度,陛下不是將寶島侯調到此番南徵艦隊之中了嗎?”
“那也是老夫方能聯絡指揮的,而且一切全都通過軍中文書,由錄事參軍留檔,你也是這般嗎?”
說着,呼延不由得伸手了李公佐肩膀一下:“我實話說與你聽,若你真的不想與李寶對壘,就應該如同你之前副將邊士寧那般去登州,盯着倭國與高麗,也是有建功立業機會的。”
呼延綽這番言語堪稱情真意切,卻只換來李公佐的沉默。
呼延綽也只能嘆了口氣,隨後對副將說道:“傳令,讓胡悅的橫江軍爲前鋒,伏波軍爲全軍後衛,即刻擺開陣型,向南進發。”
李公佐張口欲言,卻被呼延直接攔住:“現在不是私下來言,而是節度與下官的公事。老夫有軍令,令伏波軍爲全軍後衛,即刻讓開通路,統制官李公佐立即回到自家旗艦,指揮大軍,否則以逃軍罪論處!”
在軍令之下,李公佐終於無奈,將橘子皮也塞進嘴裏,感受着從舌尖上綻開的苦澀,拱手應諾離去了。
漢軍水軍二百餘艘艦船先是順着北風駛向深海,最後調整了方向,不過兩日就抵達了臨安的外海。
寶島侯府長史,同時也是寶島上事實上的二把手林宗臣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登上旗艦之後,林宗臣喘着粗氣說道:“現在不要直接全軍入錢塘灣,我們懷疑兩浙水軍已經在左近埋伏了,就等大漢水軍進入這個喇叭口後從後面夾擊。
呼延綽目光一凝:“消息屬實嗎?”
林宗臣點頭之後復又搖頭,隨後看向了身側一人。
那人立即拿出一個金漆腰牌:“錦衣衛指揮僉事蘇寬稟報呼延節度。
這番消息不能說是屬實,卻也是八九不離十的,我們對比了軍糧軍械調動,使者往來路線,外加兩浙水軍開拔途徑,大約能做出一些判斷。
此時宋國兩浙水軍主力大約就在象山、寧海一帶埋伏,至於究竟在哪裏,暫時不可而知。”
呼延綽立即來到輿圖之前,早有參謀軍事在地圖上比畫清楚。
只是掃了一眼,呼延就皺起了眉頭。
李寶這一招可太噁心了。
正如剛剛蘇寬所說的那樣,錢塘灣,也就是後世的杭州灣乃是一個外寬內窄的喇叭形狀,而且還有大潮,大漢海軍如果進入,就只能一鼓作氣進入錢塘江,而且很難保持陣型。
可若是在這關鍵時刻,宋軍從身後衝出來事情就大條了。
甚至宋軍都可以不用接戰,只是擺開陣型之後向西逼近,就足以將大漢海軍逼死了。
可若是拖延下去,且不說兩淮戰局如何,海軍偏師會不會被直接廢掉,單單隻說一點,那就是即便已經到了十月,海上依舊還是會有風暴的。
若是一直飄蕩在海面,遇到一場風暴,漢軍還沒有接戰就傷亡大半,那對於士氣的打擊簡直是不可估量的。
大漢海軍畢竟是遠道而來,沿途最近可以躲避風暴的大型海港也就是嘉興府的澉浦港了,可這又回到了前一個問題上。
誰能保證開戰後,宋國水軍不會從後面撲過來呢?
一根筋兩頭堵了屬於是。
“讓隨軍參謀軍事速速商議對策!”
呼延綽一邊想辦法,一邊下令。
林宗臣卻拱手說道:“我們侯爺我來以前就已經說明,若是李寶不守約,那寶島軍也不用固守清規戒律了。
他會立即出兵襲擾兩浙海岸,進攻泉州等地,牽扯兩浙水軍後路。
而節度要做的其實更加簡單,只要派遣一支兵馬逼近錢塘灣,貼着臨安放幾炮就成了!”
呼延綽立即恍然:“打草驚蛇?”
林宗臣點頭以對:“不只是打草驚蛇,更是避實就虛。
如今宋國強悍之處皆在於那些忠臣良將,而宋國最虛弱之處正是趙構本人,咱們想要打,那就要從宋國最虛弱的地方動手!”
呼延綽連連點頭,大笑出聲:“阿真果真是大將之材!事先就能想明白如此多的門道!他果真是大漢海軍最好的都督!”
隨後,呼延綽又是一嘆:“只是果真是天道無常,竟然遇到那檔子事,只能縮在小島上當侯爺......唉,老夫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林宗臣同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位老將是不是將海外的侯爺當作發配了?
寶島上的日子過的簡直不要太滋潤好不好!
不過此時林宗臣倒也沒有當場辯解,只是拱手說道:“節度,事不宜遲,海上風暴莫測,還望節度立即行此策。”
“周圍有沒有可以臨時駐紮的港口。”
“回稟節度,已經探查清楚了,小洋山、大洋山、大衢山都可以,卻也只能臨時駐紮,抵禦不了風暴。”
林宗臣拿起炭筆,在輿圖上將幾處原本就已經確定好的位置再次圈了出來。
呼延綽立即下令:“令李公佐率本部駐紮東側大衢山,令田聽濤率本部駐紮南側大洋山,餘者隨我本部駐紮小洋山。
令胡悅率本部十七艘艦船,立即出發,進入錢塘灣,讓大宋官家聽聽響!”
大漢海軍立即展開了調度。
胡悅得到訊息之後大喜過望,一點都沒有耽擱的意思,就直接進入了錢塘灣之中。
到了天色擦黑之時,十七艘大小艦船已經抵達了蕭山縣之外,算是抵達了進入錢塘江的最後一處關卡。
胡悅指了指一處水寨,對身側錦衣衛都尉說道:“這裏可是宋國水軍大寨?”
那名錦衣衛都尉眯着眼看了半晌也不說話。
胡悅皺眉問道:“你們錦衣衛不是在江南都轉了個遍嗎?如何分不清如此大的軍寨?”
錦衣衛都尉臉上一紅,只不過由於皮膚黝黑而不顯:“俺的確是轉了個遍,而且都探查清楚,只不過俺乃是個短視眼,天色一黑根本就是模模糊糊看不清的。”
胡悅頓時無語至極,只能下令艦船靠近水寨一些。
不過就這麼一靠近,他先發現了一些事情。
有幾艘沿岸向外行駛的商船似乎是見到了大漢海軍的旗幟,有兩艘慌忙掉頭,而其餘艦船則是將桅杆上的各色旗幟全都降了下來,隨後俱是升起一面?字大旗。
“我日!這些混球竟然敢當麪糊弄!”
胡悅笑罵出聲,卻也藉着餘暉看清楚,這些旗幟的確是大漢市舶司頒發的,目的乃是讓海軍分清敵我。
理論上來說,只要掛着這面旗幟的都是自己人。
當然,具體事情也具體分析,不是沒有海盜搶了旗幟,招搖撞騙打家劫舍的,只不過最終都被大漢水軍抽筋扒骨罷了。
不過這也不耽擱海軍中是有嚴令的,只要掛着?字大旗的商船不主動攻擊,那麼大漢海軍絕對不能當先對商船動手,違者嚴懲。
“真是好運道。”胡悅目送着幾艘商船遠去,轉頭抱怨道:“還沒有看好嗎?”
“看好了,看好了。”那名都尉終於看清楚了:“正是宋國的水軍大寨,裏面應該有巡檢司的小船,不足爲慮。”
胡悅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獰笑:“既然是軍寨就好說,用旗語告知各艦,準備讓宋國貴人們先聽個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