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雄趁着夜色渡過長江,登上岸邊時,天邊已經升起了太陽。
而他卻在大運河與長江的河口遇見了真州知州史懷恭,除此之外,還有近百艘內河艦船與數千宋軍。
“趙太守,你如何來了?”
史懷恭年紀大約五旬,身上披着鐵?襠,卻根本遮蓋不住其人儒士本色,見到健康知府孤身出現在了大江北岸,不由得驚愕異常:“援軍呢?”
趙雄沉默片刻才喟然以對:“援軍不會來了,官家旨意,江南大軍俱皆不得渡江。”
史懷恭驚聞此等訊息,卻並沒有任何慌亂之情,而是看向了身側的真州軍統制官周石:“小周,你怎麼說?如今朝廷也算是棄了咱們,你可還願意爲國家出力?”
真州軍乃是在兩淮大軍覆滅之後重新組建的,周石乃是豪強出身,方纔能快速聚找起鄉間子弟兵。然而這個身份既給他帶來了便利,又給他帶來了束縛,按照宋國的制度,他當一任統制官就已經到頭了,想要繼續往上升,必
須建立奇功才成。
現在就是建功立業之時!
周石昂然說道:“史太守,趙太守,俺們乃是舟師,就算不能與北漢鐵騎爭鋒,自保卻是有餘的。再說了,咱們畢竟與楊相公定好了今日出兵,圍漢軍,事到臨頭,如何能變卦呢?”
說着,周石似乎挑釁一般掃了一眼身側的盛榮。
盛榮雖然只是個統領官,並且乃是無令而行,背後與上邊都沒人,可他膽氣卻是不缺的,只是冷冷掃了一眼周石就坦然以對:“他人是他人,我管不得,可我既然敢渡江,你真當我不敢死嗎?”
周石肅然片刻,方纔大笑出聲:“小盛,你果真是個好漢,此番若能活下來,你這個袍澤我就認下了!”
趙雄上下打量了周石一番,方纔重重點頭:“那就立即出發!再遲疑下去,楊大使就真的要孤軍奮戰了!”
周石依舊是赳赳武夫的姿態,只是一拱手,就摘下隨身攜帶的小號角,奮力吹動起來。
百餘艘水輪船立即離開港口,向北駛去。
“時候到了!”陳如晦在凜冽的寒風中朗聲說道:“如今天色將明未明,正是大軍出動之時,傳我將令,所有兵馬全部殺出去!”
隆隆的鼓聲在揚州城中響起,而城外的漢軍遊騎也很快有了反應。
辛棄疾緩步從帥帳中走出,皺着眉頭對身側管崇彥問道:“宋軍爲何能有把握來掀我大營?”
管崇彥嗤笑以對:“誰知道呢?天底下人太多了,說不定就是誰犯糊塗了。”
辛棄疾繫着牛皮腰帶,只是搖頭不語。
甄寶玉卻接口說道:“我倒是覺得宋國守臣被大都督得受不了了,但凡他們不做出點回應,宋國就只剩下一座揚州城了。”
直到這時,辛棄疾方纔緩緩點頭:“小甄說的有些道理,不管如何,如今這般局勢還敢出城迎戰之人,全都是宋國的忠臣孝子了,即便心中輕視,也應該用上十二分手段來應對才成。”
管崇彥知道這是辛棄疾在傳授爲帥之道,連連點頭,隨後遲疑問道:“要不要將白馬軍與遼騎營全都召回來?”
“不用。”
“那咱們總不能棄了大營吧?”
“那自然也不成,如今大營之中可不僅僅是飛虎軍的駐地,更是整個淮東的軍政中心,不說別的,那些文書但凡被水澆了火燒了,這些時日來咱們算是白乾。
管崇彥聞言直接撓頭。
因淮南乃是進攻江南的前進基地,不能破壞過甚,故此戰漢軍以政治攻勢爲主,軍事攻勢爲輔。
正如同軍事行動有指揮中心一般,政治行動也自然會有個政治核心,而現在向整個淮東地區蔓延的大漢基層官吏正是由此地分派出去的,各地的情況也是在此地匯聚。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揚州之所以能成爲商業大都市,歸根結底還是因爲四通八達的交通,就算如今漢軍還沒有攻佔揚州,但即便只是靠在左近,也是有便宜可佔的。
“營寨中只有五千多正經兵馬。”管崇彥攤手說道:“咱們是無法守衛完全的。”
辛棄疾有些奇怪的說道:“與你兩千飛虎軍,我在營中堅守,你難道還不能替大漢蕩平來襲之敵嗎?”
管崇彥咧開嘴巴,露出一口大白牙:“大都督這般下令,末將就能聽懂了,還請大都督安坐。”
說罷,管崇彥一甩披風,扶刀昂然離去了。
甄寶玉見辛棄疾披掛整齊之後,也不佈置軍事,只是失神的看着揚州城方向,不由得心中有些好奇:“大都督在想什麼?”
辛棄疾緩緩說道:“當日我隨陛下在淮南抗金,堪稱九死一生,結交的許多淮南豪傑盡是百戰身死,些許活下來之人,如今卻要刀兵相向,如何不讓人心生感慨呢?”
就在辛棄疾終於展現出一些詩人特質時,一名在身側侍立良久的隨軍文書終於不耐:“大都督若是想要寫一些詩詞,不妨在戰後來寫,如今乃是戰時,是要用心在軍事上的。”
辛棄疾嗤笑了一聲,隨後抱臂轉頭:“劉文書,你莫不是以爲我們漢軍乃是沒有大將指揮就什麼都幹不成的弱軍了吧?”
劉文書也就是改名爲劉道的前金國參知政事移剌道了,聞言臉色有些僵硬:“無論如何,卻還是需要大都督來主持大局的。兵兇戰危,即便是孺子持刀拼命,也足以使壯士生懼,何況是宋軍呢?剛剛大都督也親口承認,這些
人都是豪傑的。’
辛棄疾微微點頭:“說的有理,那還請劉文書寫一封軍令給辛經緯,讓他主持大營內部防禦,我自在帥帳中心望樓觀他指揮若定。”
劉道雖然不覺得在一座大營中傳達軍令還有落實到文書上的必要,不過事情畢竟是由他閒扯而起的,因此也只能捏着鼻子認了。
片刻之後,隨着漢軍大營中央望樓上升起大旗,代表着聚集兵馬的鼓聲也響了起來,漢軍大營猶如沉睡中的巨人一般開始伸展身體,由大量騎兵匯聚而成的觸角從營寨各處大門向外蔓延,隨後在營寨之外匯聚成隊。
“他孃的,這日頭真晃眼,陳大佛曾被大郎君稱讚過,果真是有些說法的,最起碼這抓戰機的本事就有兩下子。”
管崇彥看着從揚州城中蜂擁而出的宋軍,不由自主的稱呼着陳如晦的綽號,大加讚賞起來。
統領官李繼虎聽得有些臉酸,找了個空隙立即打斷這番廢話:“管老大,宋軍眼瞅着有近萬兵馬,你光靠一張嘴可滅不了他們。”
管崇彥點頭,回頭掃了一眼飛虎軍陣型,繼續說道:“現在主要是這日頭......”
李繼虎更加不耐:“日頭個鬼啊!現在難道還能放棄大營,全軍繞到揚州城東不成?管老大你知道揚州城有多大不?”
管崇彥無奈:“李二郎,你怎麼多廢話呢?咱們是騎兵,這裏是平地,還能如何?一共兩千騎,留下一千爲後衛,你我各率五百,先去左右夾一下宋軍,試一下宋軍成色!”
李繼虎大聲應諾,剛剛撥馬離開,就見一名揹着紅色小旗的輕騎從前方飛馬而來。
“將軍,從黃塘傳來了消息,有艦船自鹽河來,打頭的是黃字大旗,似乎是泰州知州黃毅!俺家隊將讓俺來通知大軍,多些小心。”
“知道了,再探再報!”
話聲剛落,又有軍使從大營中奔來:“大都督讓我來說與將軍聽,剛剛探知消息,有百餘艘船自運河下遊北來,似乎有萬人!”
“知道了!”
“報!”第三名軍使舉着小旗從北邊趕來,也不下馬,當衆說道:“有百餘艦船自北邊來,打的乃是葉字大旗,似乎是在高郵湖盤踞的那夥賊兵!”
“知道了!繼續探查!”
連續接到軍情之後,管崇彥臉色終於鄭重了許多,再次回頭望了一下設立在古鹽河與大運河夾角東南的大營,立即嘬起了牙花子:“我明白了,此戰的關鍵卻不是擊敗區區宋軍,而是在保證大營......甚至大營周邊完整的前提
下,擊敗宋軍。而且還他孃的得快!”
李繼虎胯下戰馬焦躁地在原地轉了兩圈:“我也明白了,現在就像是在瓷瓶鋪子闖進了賊人,咱們這些作主人的一邊要擊退賊人,一邊則要保住滿鋪子的瓷瓶子。
管崇彥點頭:“那些咱們派出去的分田小組,赤腳使,軍法官小組,全都是瓷瓶子!而大營之中,瓷瓶子更多,莫說讓宋軍衝進去,僅僅是摸個邊都受不了。”
這就是漢軍政治攻勢中所露出的破綻了。
若是按照常理來說,應該是先攻佔一方,再試圖建立政治體系。
如今辛棄疾將兩件事一起做,固然讓宋國難受異常,可若是宋軍真的將這些在中原大戰中鍛煉出來的行政人員一句燴了,那莫說辛棄疾,劉淮都得哭瞎雙眼。
可關鍵是宋軍也不按常理出牌,似乎根本沒個統一指揮,反而各自爲戰從四面八方圍攻而來,讓管崇彥一時間竟不知道從何着手。
“管老大,你說該如何去做?”
面對做了一鍋飯,來了四桌客人的情況,李繼虎也有些發懵。
管崇彥拎着長槍,向前一指:“事到臨頭需放膽!大郎君曾說過,任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先去擊敗當面宋軍,再論其他!”
李繼虎精神一振,重重點頭。
少頃,千餘飛虎軍猶如飛虎張開的雙翼一般,分列左右兩部,向着陳如晦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