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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故地重遊刻舟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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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州,醒醒,就是這裏了。

楊春緩緩睜開雙眼,有些迷茫的扯了扯身上的皮:“阿碩,到哪裏了?”

範山碩沒有作答,只是跳下了小船,踏着岸邊的淤泥,拖着小船向着岸上走去。

感受着身下的晃動,楊春想到了昏過去之前,自己的確已經到了一處野渡口,混亂的腦海中慢慢勾勒出事情的前因後果。

似乎是範山碩帶着他駕船走入了巢湖之中,躲避漢軍追兵。

而巢湖中又有哪裏能夠躲藏一時呢?

楊春想要支撐着起身,卻又因爲渾身無力而躺了回去。

小船船底與地面上的沙石草地摩擦發出陣陣沙沙的聲音,片刻之後,聲音停止,範山碩掀開小船的圍幛,再次輕聲呼喚起來:“知州,咱們到地方了,且起來喫口乾糧。”

楊春在黑夜中緩緩點頭。

範山碩似乎看到了,又似乎只是出於行動慣性,他上前將楊春拉起,揹負在身後,走出了小船。

楊春奮力抬頭,藉着星光望去,果真見到一處廢棄營寨的輪廓,不由得嘆了口氣,輕聲說道:“果真......果真回到了此處......”

聲音輕微,即便楊春是在範山碩耳邊嘟囔,也只是斷斷續續罷了。

範山碩不由得駐足詢問:“知州,你剛剛說?”

楊春卻似乎已經用光了力氣一般,只是有輕微的呼吸聲傳來。

範山碩感受着身後之人的重量,望着當日屯軍的小島,回想着當日何等之壯,今日又是何等之衰,不由得悲從中來,一時間鼻子也有些酸澀。

循着記憶中的道路,範山碩沿着一處雜草叢生的小路緩步進入了營寨,繞開了已經倒塌一半的大門後,緩步來到了營寨最中央的木屋中。

這裏正是當日完顏亮南侵,淮西大敗後,楊春聚攏潰軍之地。

在這裏,楊春收找了衆多雖然身卻依舊不甘心的英傑,並且最終帶着他們參與進了縣的盤腸大戰中。

許多年來,這其中有人升官發財,有人回鄉歸隱,還有人死得壯懷激烈,也有人死得無聲無息。

而這座在湖中心的營寨畢竟只是個權宜之地,因此在淮西大戰結束後就已經荒廢了,變得雜草叢生,其中的些許屋舍也已經譭棄大半,唯有當中被作爲軍議之地的屋舍被建造的較爲堅固,雖歷經數載風雨,卻依舊沒有倒塌。

範山碩揮手掃開擋在身前的蛛網,扯下溼淋淋的衣服下襬,擦拭了一下中間那張大椅子後,方纔小心翼翼的將楊春放了上去。

楊春輕輕咳嗽幾聲,再次轉醒,見到此情此景,竟然有一絲恍惚,不由得向右手邊看去:“小梁......樑子初……………”

範山碩只道他是在尋人,乾脆立即回應:“知州,咱們從合肥逃出來後陣型立馬就亂了,梁小哥他不是棄了知州,而是人人四散而逃,他也不知道去哪裏了。如今只有咱們二人罷了,且躲過今夜晚風,明日我帶着知州渡大

江,回江南。”

楊春劇烈喘息了幾聲,臉上扯出一絲微笑:“不用了......不用了,這裏好,很好………………”

說到這裏,楊春突然想起一事來:“你且去院後看一看,那顆樹下,我埋了......埋了一罈子酒......你看看還在不在。”

範山碩鼻子中更加酸澀,卻不耽擱他口頭上依舊是潑皮行狀:“知州,你這就不講義氣了,當日那般窘迫,草根都要分着喫,你怎麼能藏酒呢?”

楊春呵呵笑了兩聲,猶如夜梟角聲一般:“我如何能幹那種醃?事......我是在戰後,在這裏埋下一罈子好酒,等待克復中原之後再起出來與大家一起痛飲,只不過......只不過現在看來是用不上了......啊......當日......當日真是

個好日子......”

誰說不是呢?

巢縣打贏了,金賊主力盡沒,金主完顏亮被擒,嶽王被平反,太上皇位,新的官家勵精圖治,內有虞相公這等知兵之人執政,外有魏勝、劉淮等中原豪傑呼應。

當日大宋前途一片光明。

誰又能說當日大宋真的沒有克復中原的機會呢?

誰又能說這壇酒就真的喝不上了呢?

可......可怎麼轉眼之間,就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範山碩心中酸澀之餘,還是立即拿着刀來到了屋舍之後,將周邊蒿草砍空後,用刀奮力挖掘了幾下,就將被油布嚴嚴實實包裹的罈子挖出,隨後抱回到了大堂之中。

楊春癱在椅子上,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快給我倒一碗。”

範山碩彷彿察覺到什麼,慌忙尋找酒碗,卻哪裏能找到?倉促間,他只能打碎了隨身攜帶的葫蘆,從其中撿拾一片弧度較大的,打開酒罈,舀出淺淺一盞,送到楊春手中。

楊春接過,有些貪婪的將其飲下,感受着一股涼意沿着瘦骨嶙峋的胸口向下滑去,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這酒......這酒果然還是得溫着,與......與諸君痛飲,纔對路......”

範山碩連忙說道:“知州稍待,我去生火......”

只不過他只是剛剛轉身走了兩步,就聽到身後漆葫蘆碎片落地之聲,再次轉身之時,卻只見到楊春已經仰着頭,氣絕當場。

範山碩終於承受不住,在之前聚義抗金的大本營中癱坐於地,失聲痛哭起來。

“這是哭聲嗎?”裕溪水畔,騎在馬上的陳如晦似有所覺,向着西北望去,同時低聲詢問身側親衛。

然而不只是夜色蒼茫,無法遠眺,就連親衛也是沉默一時,沒有任何言語。

陳如晦剛要繼續說話,只覺得鼻尖上微微一涼,伸出手來,只見火把映照下,一片雪花緩緩落入了手中。

“下雪了......”

不知爲何,只是意識到下雪後,陳如晦就覺得所有事情都理所當然起來。

原本指望能在合肥堅城守上一年,可在漢軍發動進攻不過數日之後,宋軍就土崩瓦解,只能突圍四散而逃。

敗成這副樣子,再加上恰逢下雪,前途漫漫,心中迷茫,又怎麼不許人哭一場呢?

陳如晦自己都想哭。

然而就在他的心中升起這股念頭時,往日淤積在胸腹的那口不甘之氣,竟然也似通過酸澀的鼻頭一起呼出一般,迅速消失不見了。

霎時間,陳如晦只覺得心中塊壘盡除,但他卻沒有什麼欣喜之色,反而發自內心的惶恐起來。

他害怕這口氣散了之後,就不會再堅持與北漢作戰,就會猶如他見過的許多人一般喪志喪膽。

就會認命………………

不過在心中努力聚集半晌後,陳如晦復又沮喪的發現,自己的那口心氣果真是再也沒法聚起來了,這讓他變得愈發惶恐,隨後就是發自內心的疲憊。

不過伴隨着雪花猶如鹽粒子般紛紛灑灑落下,陳如晦終於回憶起了軍事主官的職責。他努力從沮喪中掙扎出來,大聲喊道:“前面就是東關了!裏面有熱飯,熱湯,還有一張暖牀!只要去了東關就妥當了!”

陳如晦言語沙啞,猶如鐵片摩擦,聽起來說不出的瘞人。

不過他周邊三五十人皆是一般沮喪,倒也沒有聽出異樣,許多人只是將身上的衣服緊了緊,默默驅馬沿着裕溪水行進。

一行人復又行了小半個時辰後,東關終於出現在了衆人面前。

而令陳如晦鬆了口氣的則是龔二川果真沒有辜負楊春的信任,此時城頭依舊豎着宋字大旗。他們一行人在短暫確認身份後,就被放進了關口,陳如晦更是直接被藍君皓與龔二川二人迎進了府衙之中。

甫一踏入府衙,一身雪花的陳如晦就失神當場,然而他卻沒說什麼,只是靜靜在原地呆愣片刻就緩步走到了側座上。

藍、龔二人對視一眼,卻又不約而同地坐到了左右兩邊,只將主座空了出來。

府衙溫度較高,雪花化開,沖刷着陳如晦身上的塵土與血污,使其緩緩流下,在他的腳邊匯聚成一窪黑紅色的痕跡。

陳如晦搖頭失笑:“你們也想起當日之事了?”

藍君皓低着頭,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容:“這是自然,當日劉大郎率大軍奇襲東關,咱們反正起事,殺了金賊謀克,隨後又在這座府衙中定下了抗金大事。

當日劉大郎就是坐在主位,而咱們幾人就是這般分列而坐的吧?”

龔二川則是正色勸道:“老陳,大勢已去,降了吧。”

陳如晦有些奇怪的看向龔二川:“我還以爲是藍大郎先勸我降,卻沒想到竟然是你。”

“誰勸都沒意義了,關鍵如今就是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咱們又都在劉大郎麾下任職,北漢也對咱們仁至義盡了,朝廷又是這番鬼樣子.............”

說到最後,龔二川言語也有些艱難,只能掩面而嘆。

陳如晦左右看了看,隨後笑道:“既如此,那就降了吧,藍大郎,還請你去城中喚我親弟來,我有要事交待;龔二郎,你去尋我的親衛來。”

藍、龔二人隨即起身,應諾之後向外走去。

不過剛剛走出府衙大門,藍君皓臉色猛然一變,隨後折身一瘸一拐的向回走,而龔二川雖然反應的慢,但是行動卻更快一步,立即跑回了府衙大堂之中。

陳如晦依舊保持着端坐不動的姿勢,只不過胸腹之間已經插了一把匕首,他見到二人回來,咧開嘴,一絲血線從他的嘴角滴落:“如今行狀狼狽,本不想......不想讓你們看的………………”

藍君皓當即落淚:“老陳......老陳何至如此......”

陳如晦急速喘息了幾下,方纔看着大堂正中說道:“你們知道......知道我剛剛想起什麼了嗎?我想起了呂元化………………老呂………………你們還記得,當日咱們就在此處,將其處置了嗎?”

這幾人都是巢縣東關一帶的鄉人,如何會不記得?

“當日老呂投了金賊,被我......被我親手處置了。若我......若我叛宋歸漢,到了下面,如何不被這廝笑話?”

陳如晦的呼吸更加急促,然而言語聲音雖低,卻竟然變得有些清晰起來:“我......我要清清白白的去見所有人,你們......咱們在大宋看不到太平盛世,你們要替我去大漢看看………………”

說罷,陳如晦雙手用力,奮力一刺,喉嚨裏發出幾聲含糊的咕噥聲,隨後氣絕當場。

龔二川也終於忍耐不住,癱坐於地,痛哭失聲。

大漢洪武二年十一月初一,宋國在廬州最後的抵抗力量煙消雲散,大漢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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