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先生。”商船一角,將其餘人都趕走之後,江匪頭目扯下頭套,露出鬍子拉碴的一張臉:“此番多謝了。
陸九淵坐在船艙裏,身前只有一支燭火,在昏暗中搖頭以對:“謝我作甚?我也只是能救一個算一個罷了。範大郎乃是宰相之才,不應該就這麼沒了。”
“是是是,宰相之才,如今扶桑國缺得就是宰相之才!”江匪頭子,也就是程仲熊笑成了一朵菊花:“我一定說服阿兄,重用範先生。”
陸九淵點了點頭:“不過你們且答應我一件事,那就是待範大郎將扶桑國政事收拾妥當之後,我猜天下也該統一了,你們不準幹涉他的去留。”
“這是自然。”程仲熊連連點頭,見陸九淵依舊在定定看着自己,只能舉起右手來發誓:“若不能依小陸先生之所言,我天打五雷轟,死於亂箭之下!"
“不過小陸先生委實多慮了,若這範先生是個有本事的,必然在扶桑國位高權重,有一席之地,來去誰敢攔他?
可若是他沒本事,或者說不出力,阿兄強留他作呢?”
陸九淵終於點頭,隨後拱手送客:“既如此,那就祝程二郎一路順風吧。”
程仲熊嘿嘿笑了兩聲,低聲說道:“小陸先生也是宰相之才,不如也隨我等回扶桑國大展拳腳,教化蠻夷可好。
這也不單單是我扶桑國佔便宜,似小陸先生這般心思深重之人最容易被世事傷情傷身,不如在海外躲避兩年,待一切塵埃落地後,再回故鄉可好?”
陸九淵只是緩緩搖頭,淡淡說道:“我有我的責任,其中還有陛下與大都督交代下來的事情,總不能棄了這些去海外逍遙。”
程仲熊連連點頭,隨後拱手:“小陸先生,山高路遠,多多保重!”
說罷,程仲熊打了個呼哨,象徵性的捲走了一些財物後,立即登船遠去了,獨留下使節團之人在寒風中凌亂。
副使麻了爪子,在六神無主一刻鐘後方纔想起船艙中還有另一位大神,連忙去詢問對策。
“對策簡單,實話實說即可。”
副使都快哭了:“可是北漢天子威脅官家的那些話......我怎麼能說得出口啊!”
原本天塌下來有範成大這名正使頂着,現在範成大以一種極爲滑稽的方式被江匪擄走了,能不能回來都是兩說。
而且就算能回來,難道還能在皇宮門口等着他來複命嗎?黃花菜都涼了!
“這也簡單,你就說北漢天子威脅大宋,恐有不忍言之事就成了。”陸九淵淡淡說道:“漢宋如今形勢,難道是你一個使者能改變的嗎?北面天子連個國書都不給,太上皇也不會派人去確認一條口信的。
敷衍了一番之後,陸九淵乾脆在船艙中睡去,只當之前之事從沒發生過。
一個時辰之後,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商船被建康水軍攔了下來,副使亮明身份,並告知範成大已經被水匪擄走之後,就忙不迭的登岸換船,向臨安趕去。
而陸九淵則是被早有準備的陸家來人接上,隨後只是在鎮江府旁的鎮子上睡了一夜,就帶着幾名陸家派來的侍衛一路向西行進。
此番南下,千頭萬緒,總得有個抓手,思來想去之後,陸九淵還是決定去拉人頭。
所謂萬事萬物以人爲本,無論想要做何事,總要將朋友搞得多多的,就算有人搖旗吶喊,也終究是有個聲勢。
陸九淵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好友與學生,至於兄長陸九齡這等心學中堅人物他是不敢拉找的,畢竟他對於心學的改造還是處於初步階段,所謂異端比異教更可恨,倉促展露自己的學術觀點,很容易惹得陸九齡勃然大怒。
而陸九淵講學這麼多年,還是有些好友兼弟子的,自從他去了大漢以來,也不停往江南寫信,闡述自己的理念,其中頗有幾人直接割席斷交,還有幾人不置可否,卻依舊有許多人有些意動。
若是在平日裏,被忠君愛國思想浸透的宋國士大夫八成已經將陸九淵斥爲投敵賣國的無恥小人了,然而如今陸九淵正好插了個空子。
由於趙構的騷操作外加大漢的政治攻勢,以至於宋國士林思想極其混亂,頗有一種魏晉南北朝放浪形骸的姿態。
既然上不能輔弼君王,下不能富國安民,那還維持道德標準作甚?!
德行高深之人拼卻性命好不容易做出的局面,區區幾個小人就能全毀了!那一開始就不要做!
在這種形勢下陸九淵那套‘德行本身就是意義”的說法反而穩定了這些宋國士大夫的思想狀態,許多人甚至將其當作了救命稻草一般攥了起來。
因此,自陸九淵登上江南土地,向西緩緩行進,開始拜訪沿途人心惶惶的士大夫之後,迅速就收穫了一羣擁躉,並且廣泛傳播了新式心學,在建康府中的一場講學更是讓學子聽得如癡如醉。
當然,對於宋國來說,陸九淵就相當於反動學術權威了,是要明正典刑,行孔子三日誅少正卯之事的。
但關鍵是如今宋國朝廷也是人心惶惶,哪裏還能管一名大儒如何行事呢?
不過陸九淵卻在建康撲了個空。
在五個月前的通信中,他的好友兼弟子楊簡已經言明會在建康府等他,不過待陸九淵抵達建康之後才發現,楊簡已經在三個月之前離開此地,並且留下一封書信。
可關鍵在於這封書信是寄存在陸家的一處店鋪中,一個月之前,這處紙筆店着了一場大火,這封信也付之一炬,連帶着掌櫃與夥計也都各尋前途,楊簡根本就是音訊全無了。
入了臘月之後,陸九淵方纔得知了某個消息,說是楊簡似乎到荊湖南路爲官去了,而且當的還是主簿,縣丞一般的芝麻官。
這讓陸九淵有些驚愕,甚至懷疑這是假消息。
因爲楊簡乃是個心性淡泊之人,在仕途上沒有慾望,連考進士都是陸九淵親自鼓勵方纔成行的,如今又怎麼會主動去求官呢?
不過隨着各方的消息不斷傳來,陸九淵還是拼湊出了前因後果。
事情大約還是從辛棄疾攻略南陽開始的。
當日宋國從地方到軍方全都處於混亂狀態,而這混亂是會傳導的,隔着一條大江的荊湖兩路自然是首當其衝。
大軍出動自然是要發放開拔賞錢,需要軍糧,需要運送軍糧的商船與民夫。
換句話說,就是加稅加役。
這種事情就算在平日也會引起動盪,更何況如今宋國正處於極大的軍政混亂之中。
再加上地方豪強與貪官墨吏也渾水摸魚撈一些油水,使得荊湖兩路局勢亂中加亂,甚至到了有些無法控制的程度。
而消息傳來之後,今年方纔二十郎當歲的憤青楊簡乾脆直接拍案而起,值此國難之際,立即向西進發,自薦進入汪澈幕府,想要爲民間平安盡一份綿薄之力。
說實話,陸九淵在得知這番消息後,心中是複雜的。
他對這位只比自己小兩歲的小老弟既有些欣慰,又有些無語。
楊簡此舉無愧天地良心,也無愧聖人絕學,哪怕上了史書也是要被誇讚的。
可陸九淵本身就是想要以發展學術爲理由,將江南故友拉出漢宋之戰的漩渦。怎麼現在楊簡竟然一頭扎進去了?!
懷着種種複雜心情,陸九淵不顧天寒地凍,立即帶着親隨出發,沿着長江南岸向西而去。
而隨着離荊湖南路越來越近,陸九淵心情也越來越複雜。
因爲此時年關將至,正應該是萬家團圓的日子,江南西路與荊湖南路交界處竟然有了許多流民。
這些人似乎都是逃荒的架勢,拖家帶口,推着小車,沿着鄉間小路行進。
連續攔住幾人詢問後,得到的結果大同小異,絕大多數人乃是逃離鄉鎮市集等人口聚集地,既是爲了躲避兵災,又是爲了躲避徭役,卻並不是往其他州郡逃跑,而是逃往偏僻之地,投奔鄉人好友,尋求庇護。
只有小部分青壯之輩已被稅賦、徵役折騰得家破人亡,正在三三兩兩的遊蕩。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歷來鬧成大亂的都是他們,只要來個領頭的,就足以稱爲亂軍......或者說是農民起義軍。
甚至陸九淵都已經意識到,如今荊湖兩路的局勢八成已經成了一個火藥桶,只要一個火星子就會轟然爆炸,將宋國的荊襄防線炸得粉身碎骨。
在憂心忡忡之中,陸九淵抵達了荊湖北路常德府,並在還沒有進入府城之時見到了即將被殺頭的楊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