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中的火焰是很顯眼的,尤其是一座宮殿被點燃,更是猶如一道火炬一般,吸引了整個臨安城的目光。
事實上,但凡與政治沾一點邊的人,此時心中全都有了些許猜測,並且開始思考自己如何行動才能使利益最大化。
臨安城中頓時暗流湧動。
而最爲驚愕的當屬漢宋兩國的特務頭子了。
羅懷言披着衣服,望着兩裏之外的火光,皺眉說道:“這是怎麼回事,有誰不從我令,擅自行動了嗎?”
馬斌立即上前拱手說道:“沒人敢有這個膽子,若依我所見,八成是宋國內裏出大亂子了。”
羅懷言側頭看着馬斌:“你現在立即去尋趙懷德,問清楚他發生了什麼事。”
馬斌拱手離去後,羅懷言又看向了一直肅立在身後的程天鵬:“老程,召集些人手,待會兒一起去看一看。”
程天鵬應諾之後,復又低聲詢問:“需要披甲嗎?”
羅懷言想了片刻:“披鐵?襠,罩袍罩在外面。不要拿長兵,儘量不要惹亂子。”
程天鵬再次應諾,轉身離開作準備去了。
不過片刻之後,蘇寬就帶着最新情報趕過來了:“羅小郎,宮城之中的確是起火了,而且有人在喊奉漢天子之命,誅殺昏君。
羅懷言眯起了眼睛:“那事情就確定了,必然不是咱們的人自行其是,一定是有人在攪渾水。是誰呢?莫非是那葉相公?誰去守着葉府了?”
“是鷂子,他還沒飛回來。”
“通知鳥籠子,讓他快點接應。”
羅懷言所在的位置乃是絕密中的絕密,自然不會讓基層錦衣衛知曉,即便有緊急情況,也需要一兩道防火牆的隔閡,這不可避免的導致消息傳遞速度變得相對緩慢。
不過葉衡自府中出發已經三刻鐘了,即便是再慢也該到了。
果不其然,羅懷言的話聲剛落,就有人有規律地敲了敲側院角門。
蘇寬親自去拿情報,回來之後手中捏着一張紙條:“是葉衡乾的,他在小半個時辰前帶着二十幾名隨從去宮城了,而且與此同時,還有四五十人從葉府別院中出來,一路去了德壽宮方向。”
“除此之外,下午時候,葉衡一家子去了城外禮佛,夜間未歸。”
“葉衡?果真是他?”羅懷言皺眉說道:“這些人肯定都是悍卒,不可能是葉衡陰養的死士,他沒這個能耐。莫非都是李寶派來的?
李寶......他想要幹什麼?在這個時候殺掉趙構?德壽宮....……德壽宮……………”
說到這裏,羅懷言恍然大悟:“李寶是要取得趙氏宗族子弟,果真是好算計!”
“那咱們怎麼辦?”蘇寬猛然反應過來,皺眉說道:“難道還能坐視李寶將此事做成嗎?若是真的有宋國宗室逃到福建、兩廣,事情還會起波瀾的。”
羅懷言卻似笑非笑的說道:“你說誰最不想讓有資格繼承皇位的宗室流落在外呢?”
蘇寬繼而恍然:“自然是趙構本人了。”
羅懷言說出了之前就已經探知到的某些傳聞:“因此,趙?一脈的子孫沒有被趙構安置在德壽宮,而是在一個月前被祕密轉移到了宮城。
唉,太急促了,葉衡沒有想過與咱們交流一二,就帶人佯攻宮城,攻入德壽宮了。”
蘇寬有些猶疑的說道:“會不會可能是他們佯攻德壽宮,進而進攻宮城呢?”
羅懷言頓時以一種看傻子的眼神望向了蘇寬:“以趙構惜命的性子,怎麼可能讓殿前司去救援德壽宮?德壽宮中又有什麼好救援的?”
蘇寬拍了拍額頭,只覺得今日實在是千頭萬緒,一團亂麻,將他這個老錦衣衛都繞進去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
“不等了,亂成這個樣子,消息傳遞的速度也太慢了。”羅懷言只是遲疑了一瞬,就下定了決心:“我帶人儘量貼近宮城探查一二,你親自帶人接應。”
“喏!”
事實證明,即便羅懷言已經將今夜的事情大致清楚了,但事態的發展還是迅速超出了他的想象。
宋國的宮禁本來就不是很嚴,北宋時期的樊甚至能窺視宮內,南宋好一點也不太多,宮中的消息很快就流傳出來。
在羅懷言行動的同時,幾名相公,尚書也得到了消息,說是有漢軍細作殺入宮中,需要幾名相公調集兵馬救駕。
而幾名相公的反應也有些令人玩味。
梁克家直接帶着親信駕車去尋在房中值夜的曾懷,下令封鎖城門。
而好不容易睡了個安穩覺的史浩則是入了金槍班駐地中,並且立即用自己的權威調集遊奕軍、金槍班、銀槍班、樞密院親兵營等兵馬,試圖救援宮城。
至於蔣芾的舉止則是極其怪異。
他直接去了臨安城的東水門,坐鎮城頭,壓着城門官不讓艦船出入。
陰差陽錯之間,竟然沒有任何一名宰執到宮城來探查情況。
這帶給了趙構極大的恐懼。
尤其是皇城司趙懷德都已經到了,而殿前司幾名大將還沒到的時候,更是讓趙構手足無措起來。
“趙懷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們皇城司是喫乾飯的嗎?!”
趙構身着小衣,此時也顧不得體面,在近百名侍衛、內官的簇擁下,對着趙懷德破口大罵:“事到如今,竟然還沒有個交代?!”
趙懷德渾身抖若篩糠,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本能的猜測這是葉衡鬧騰出來的破事,可是他剛剛從角門入宮時親耳聽到許多聲大喊,說是漢軍已經殺進來了,這讓他不由自主的產生了一些不妙的聯想。
這不會是那名羅小郎君搞出的計策吧?
自己現在做些事情,不會破壞了羅懷言的計劃吧?
張去爲看着趙構臉色,上前一步,尖聲問道:“官家問話,爲何不答?!”
趙懷德抬起頭來,張了張嘴,卻又閉上,如是者三,直到趙構臉上又浮現出憤怒之色,他方纔福至心靈,叩首以對。
“官家,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臣之罪責,自然應當任由官家處置,現在官家安危爲重,現在應該速速出宮纔對!”
張去爲聲音更加尖細:“趙懷德!你瘋了嗎?!官家在宮中尚且能保得安全,出了宮城怎麼得了?!”
“我知道大押班的意思,無非是固守待援,然而恕臣直言。”趙懷德聲音巨大,頗有理直氣壯之態:“如今已經將近半個時辰,殿前司駐紮在臨安城中的兵馬爬也應該爬到了,可現在還沒有出現,甚至連個相公都沒有入宮,只
能說明有人心懷不軌!”
“何人心懷不軌?!”
進了一圈讒言之後,趙懷德心下一橫:“臣不知,但臣知道一個道理。此時叛逆們一定沒有串聯起來,這時候軍中反而是最安全的。官家應該立即去......”
趙構陡然一甩手:“趙卿說的有理,現在我就去鎮江!速速替朕着衣!”
趙懷德原本是想讓趙構去城北,也就是遊奕馬軍寨、右軍馬步軍寨、樞密院親兵營等幾處城中軍營躲避,此時聽來,趙構竟然是想要直接去尋楊沂中。
不過轉念一想,趙懷德才懶得管趙構去哪裏,只要將事情敷衍過去,不至於被當場處置就成。
“陛下,那臣率領皇城司,爲陛下前驅!”
一時間,這百餘宋國君臣皆有衆志成城之感。
只不過在出發的時候,這種激情昂揚的情緒就蕩然無存了。
趙構雖然是個天閹之人,然而宮人妃嬪卻一點都不少,前殿已經被引燃了好幾處,聲勢也根本遮掩不住,許多宮人匯聚到了燈火通明的大殿之中。
而趙構則再次展示了自己深不可測的下限。
他在驅逐宮人失敗之後,悍然下令讓甲士列隊突出去,直接將擋在前面的十幾名內官當場斬殺,隨後一刻不停,出宮城向水門而去。
此時此刻,葉衡依舊帶着麾下二十名壯士在不停放火。
就在趙構抵達水門之時,金槍班指揮使王寧就穿過了混亂的前殿,來到大內之中,迎面見到一地鮮血與亂成一團的宮人,這名奉史浩命令前來支援的忠勇之將就愣在當場。
王寧拉住一名魂不守舍的衙班,扇了兩個耳光方纔問道:“我問你,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漢軍攻到大內來了?官家又在何處?”
“這些人......這些人都是官家殺的。”內官的年紀也不大,摸着紅腫的臉頰鼻涕眼淚流:“官家去了東南邊!我......我不知道官家要到哪裏去。”
“操!”王寧將那名內官推到一旁,剛想要呵斥,卻只見那內官撲到一名倒在血泊中的宮人身上,捂着對方身上血口,放聲大哭起來。
王寧也只覺心中焦躁,權衡片刻後,咬牙下定決心:“草他娘!通知史相公,就說官家從東南方向出宮了!我這裏就二百來人,難以分兵,還請他去尋官家。”
說着,王寧拔出佩劍,向前一指,當衆下令:“我等從前殿穿過來,卻只見火光,不聞廝殺,這定然是賊人人數稀少。
只要將這區區幾十人斬殺,則救駕大功唾手可得!隨我殺!”
“殺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