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以正合以奇勝。
李靖總結出來的兵法堪稱金科玉律,歷來被兵家所推崇。
按照通俗一點的說法就是錘砧戰術,簡而言之,這種戰術由兩部分組成:一支兵馬作爲鐵砧,正面牽制敵軍,另一支兵馬作爲鐵錘,從側翼或者後方包抄,以成夾擊之勢。
然而當雙方兵力都十分充足,將領都精悍勇敢,兵馬建制都齊全時,往往會出現奇兵剛出發,就被對方斥候發現的情況。
到時候雙方作爲奇兵的預備隊就會迎頭而上,形成新的正面戰場。
在這種情況下,戰場逐漸綿延自不用多說,而勝負的關鍵往往就是看誰的預備隊多。
“告訴吳挺,他可以派兵繞到側翼,卻要注意數量,而且他一定要握住一支精銳兵馬作總預備隊。”
面對吳挺的請戰,陸游十分乾脆地給了個說法。
他不介意戰場繼續綿延下去,因爲從兵馬數量上來說,此戰乃是八萬宋軍對六萬漢軍,漢軍的預備隊一定會比宋軍更快的耗盡。
到時候就是宋軍真正奇兵登場之時,足以一拳將戰場橫掃而空。
此時宋軍需要做的就是在維持戰線的同時,不斷的消耗漢軍預備隊,儘快決戰!
陸游想到此處,不由得微微一愣,隨後一嘆。
自己還是太着急了。
不過不着急不成。
從天下戰略上來說,臨安失陷的消息已經在軍中中高階軍官中傳開,若是再拖下去,士氣就要不妥當了。
而從戰術上來說,引誘漢軍炮兵來到岸邊,隨後用水攻一網打盡,這是無法復刻的戰果。
等到明日......甚至是今日下午,漢軍整飭出幾門大炮之後,宋軍就會面臨炮彈的狂轟濫炸,到了彼時,宋軍可就真的沒有任何贏面了。
陸游再次嘆了口氣。
他知道不應該着急的,但是形勢所迫,還能如何呢?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工夫,宋軍分出了一個統制部,大約五千兵馬,繞行戰場側翼,但輔兵剛剛現身來鋪設通道、浮橋,就被漢軍斥候發現。
漢軍的第二陣中同樣分出數千兵馬,向南截擊而來。
雙方亮明身份,鋪設完浮橋與道路之後,一刻不停,就地開始廝殺,並且戰場迅速蔓延開來,與主戰場連成一片。
辛棄疾此時已經抵達了中軍處指揮全軍。
而劉淮依舊在那處高地,居高臨下的看着整片戰場。
“那些落水之人,還有神機營可曾救回來了?”
“全都回來了,此時已經在那邊一處圩子裏換衣服,暖和身子。”
“這可是數萬大軍,區區一個圩子哪裏能裝得下?傳我軍令,讓大營準備食水與大鍋,全都搬出來,就在我身後三裏處開始造飯!白麪餅子要多備一些,肉食拿出三成來下鍋。我要保證第一批戰兵輪換下來時,每個人都有一
碗肉湯喫。”
劉淮下達了軍令,隨後抬頭看了看天色,對身側的焦景顏問道:“焦舍人,你有沒有感到有些冷?”
焦景顏舉了舉手中的毛筆:“的確是有些冷,從前日開始明顯感到一日冷過一日,臣手中的這根筆只不過半刻鐘沒有書寫,其上的墨漬就成了冰晶。”
劉淮點了點頭,剛要說話,迎面吹來一陣北風,裹挾着獨屬於江南的潮溼空氣正面砸到劉淮臉上,讓他吸了一肚子涼氣之餘,渾身都有些發額。
焦景顏也顧不得比劃自家毛筆,他使勁裹了裹身上的罩袍,哆哆嗦嗦的說道:“這江南的鬼天氣真是奇怪,我在銀夏之地時也經歷過苦寒,卻沒有一次像今日這般不自在,如今整個人都如同泡在冰水中,也不知道宋人是如何
堅持下來的。”
劉淮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在魯明江兩岸奮戰的漢軍士卒,半晌之後說道:“讓民夫準備乾燥的木柴,多多益善。這天氣有些不對路。”
“喏!”
軍使再次離開之後,劉淮方纔瞥了一眼再遇:“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
畢再遇剛剛已經好幾次欲言又止,此時被允許之後根本忍不住:“大郎君,此戰的勝機究竟在哪裏?我實在是有些看不懂了。”
劉淮反問道:“你覺得宋軍的勝機在哪裏?”
畢再遇指了指南方,彼處又是一片由奇兵演化爲正面合戰所造就的戰場:“陸先生乃是想要將戰線繼續拉長,消耗我軍生力軍,然後依靠兵力優勢,以精銳爲真正奇兵,從側翼徹底擊垮我軍。”
劉淮點頭:“不錯,有長進。那你說我軍該如何應對呢?”
畢再遇依舊毫不客氣,以手指向了最前方:“大郎君曾經說過,任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現在聚集所有精銳兵馬,自此地直播過去,只要擊潰前兩陣,就足以打成倒卷珠簾之勢。”
“末將願爲先鋒!”
畢再遇當場請戰,自然引得周圍數名殿前司大將紛紛側目。
劉淮卻在其他人也紛紛請戰之前直接擺手:“現在還不是時候,如今陸先生要比咱們更着急,且看他如何出招。”
眼見畢再遇有焦躁之態,劉淮微微搖頭:“且予你一個任務,通知王世隆、羅慎言兩部進行輪換,撤下來的士卒以隊爲單位,喫些喫食,烤一下火,暖暖身子。”
這是正經軍令,畢再遇不敢怠慢,拱手之後拍馬離去。
劉淮摸着頜下短髯,微微嘆氣,剛想要說話,卻感到又是一陣冷風吹來,迅速喪失了所有說話的慾望。
唯獨戰爭自有規律,不可能按照某人的想法老老實實的進行。
漢軍的輪換自然造成了一定的混亂,宋軍敏銳的抓住了機會,猛攻了過去,奪取了幾處漢軍陣線。
只不過辛棄疾也不是喫素的,幾支預備兵馬頂上去,立即就將陣線穩固住了。
不過這時候張振也發現了這片戰場的劣勢。
由於魯明江外加兩邊灘塗的阻擋,無論哪一方佔據優勢都很難立即形成摧枯拉朽之態,更何況其中竟然還有不聽將令之人。
“翟貴是怎麼回事?!”
張振皺眉望着一處,沉聲說道:“他是瘋了嗎?竟然是這般打法?小李,你帶着我的令牌親自走一趟,讓他看顧左右兵馬,要突前。”
喚作小李的親衛先是大聲應諾,隨後又勒着馬繮說道:“翟貴乃是襄樊大軍之人,要不要去請陸相公的軍令?”
張振勃然大怒:“我總管前陣,如何能事事稟報?!你且去,我倒要看貴那斷是不是要違抗軍令!”
小李慌忙撥馬而去。
而張振在目送親衛離去之後,微微嘆氣,臉上也有些沮喪之意。
說來好笑,如果按照尋常的說法來講,宋軍乃是標準的聯軍,就如同十八路諸侯討董卓那樣的聯軍。
因爲按照宋國的制度,四川制置使哪怕加着個參知政事的名頭,也不可能指揮襄樊、鄂州兩軍。
這根本就是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事情。
唯獨如今宋國已經到了危急關頭,宋軍願意匯聚到陸游的旗幟下,爲大宋拼命罷了。
但這不可避免的造成了一些尷尬情況。
陸游控制軍隊肯定要以心腹爲將,方纔能如臂使指,但其餘諸軍膺服於陸游陸相公是一回事,聽從四川大軍其餘大將指揮就是另一碼事了。
吳挺由於是吳拱的堂弟,還好說一些,張振那可就是真的全靠陸游的權威行事。
平日裏沒少聽陰陽怪氣的話也就罷了,可如今正是關乎大宋國運的一戰,竟然還有人陰奉陰違,不遵軍法,這就難免讓張振憤怒到有些沮喪了。
但另一邊,接到張振軍令的貴也有些怒不可遏,他乾脆拉着小李的衣襟,指着對面的軍陣大罵出聲:“這分明是敵方不依不饒,張總管如何能怪得了我?!小李,你也臨陣看一看,究竟是我不遵軍令,還是對面那個蠻子不
要命。”
小李一直在北線奔波傳令,此時方纔第一次來到南線,也有些發惜:“對面是漢軍的哪位大將?!”
“是我的老相識,老仇人,賈瑞賈忽律。”
翟貴恨恨說道:“這夥子蔡州人因爲去年被我耍了一次,現在跟一羣瘋狗一樣前來撕咬,我不打回去就要被咬死了!”
說話間,小李就眼睜睜地看着數百身着鐵裲襠的漢軍士卒,赤腳踏着冰冷的淤泥,手持長槍從側翼向宋軍夾擊而來。
而宋軍前排甲士轉身迎擊,卻因爲腳下的淤泥不穩固,站立不穩,滑倒一片。
漢軍迅速展開突擊,很快就將宋軍的突出部百餘人吞噬殆盡。
宋軍很快以弓弩手展開反擊,又將軍射了回去。
“喚來民夫,用稻草枝幹去鋪那裏的地面!”
翟貴大聲下令,隨後喘着粗氣對小李說道:“你回去告訴張總管,非是我老翟不聽令,而是對面漢軍已經開始拼命,我不得不打回去。
一旦開始拼命打,前方戰事我是根本控制不住的。難道擊潰漢軍一部時,讓我下令原地站穩嗎?”
小李也只能點頭離去了。
而與此同時,辛棄疾也難得暴怒:“什麼叫賈瑞控制不住兵馬了?辛經緯,你親自去一趟,告訴賈忽律,他如果幹不了,就讓他到我這裏來!我親自去他軍中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