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的燈火在圓形穹頂下燃燒,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黑色的橢圓形木桌上,像是一場無聲的交鋒正在進入第二輪。
凱塔斯·瑞德斯通的笑容尚未完全收斂,那種計算得逞後的弧度還掛在嘴角,卻被羅維接下來的話語凍結在半空。
“嫁妝。”
羅維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手指輕輕敲擊着黑色木料的桌面,節奏與凱塔斯先前的敲擊形成一種奇異的......延續。
“什麼?“凱塔斯的眉頭微微皺起,年邁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帶着一種尚未完全理解的困惑。
“我說,嫁妝。您既然想把您的弟妹嫁給我,那她總得有嫁妝吧?”
羅維微微傾身,黑色的披風在燭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瑞德斯通家族的次子遺孀,還懷着身孕,嫁給我這個......泥腿子男爵,總不能空着手進門吧?”
他的嘴角浮現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計算。
凱塔斯深吸了一口氣。
他本不指望羅維能跟他真的探討這個聯姻。
他更多的是出於想要羞辱和爲難羅維的意思。
他本想等羅維拒絕後,便以此發難,藉機削減羅維的莊園要求。
誰知......羅維竟然跟他正式討論起嫁妝了?
情報不是說,羅維跟伯爵與紅袍法師之女安妮感情很好嘛?
羅維捨得放棄那麼好的前途,娶一個快五十歲的,還懷着孕的寡婦?
不過,話說回來。
如果羅維真的想要眼前這點利益的話,那他也沒什麼好可怕的。
促成這場婚事,既能把羅維綁在自己的船上,又能解決吉納維芙敗壞瑞德斯通家族名聲的問題。
這簡直就是一舉兩得。
凱塔斯伯爵隨即開始認真思考起嫁妝的問題。
“吉納維芙的嫁妝……………”他緩緩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更加......沙啞,“她嫁給我弟弟時,陪嫁了三座莊園,位於紅翡領地的南部。這些年......這些年她寡居,那些莊園一直由家族代管。”
“三座紅翡領地裏的莊園。”羅維接過話頭,聲音依然平淡,“加上她這些年的積蓄,她在紅翡城的宅邸,她的珠寶、絲綢、香料庫存。以及——”他微微停頓,讓沉默在兩人之間發酵,“埃德爾魯本該繼承的封地。”
議事廳的燈火在兩人之間跳動,將沉默切割成無數碎片。
凱塔斯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憤怒,不是震驚,只是一種......空白。
一種正在試圖處理某種超出認知範圍的信息的......空白。
“埃德爾魯的......封地?”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着一種近乎荒誕的顫抖。
“是的。”羅維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份家譜,“埃德爾魯·瑞德斯通,您的侄子。按照帝國繼承法,他本該在成年時獲得一塊獨立的封地,但這塊封地現在由吉納維芙夫人代管。我注意到,那塊封地位於紅翡領地的東北
部,毗鄰碎星河谷,面積超過一百基爾平方公裏,包含一座小型金礦和四個莊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比剛纔更加急促,更加......壓迫:“我要那塊封地。作爲吉納維芙夫人嫁妝的一部分,由她代管,直至......直至我們誕下繼承人——管他是誰的,再重新分割那塊領地。
凱塔斯的右手在扶手上猛然收緊,指甲嵌入木質的紋理,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響。
他的瞳孔在燭光下收縮,像是一隻正在評估獵物的猛禽——但此刻,被評估的似乎是他自己。
“你......”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知道你在要求什麼嗎?”
“很清楚。”羅維靜靜地注視着這位老人,黑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閃爍,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我要埃德爾魯的封地。我要吉納維芙的全部家產。您想讓我跟您一條路,那就得給我這些。”
議事廳的燈火在他們周圍燃燒,將沉默切割成無數碎片。
那沉默像是一種實體,一種可以被觸摸,被稱量、被交易的......物質。
凱塔斯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的目光投向牆壁上的那幅獸皮地圖,年邁的眼睛在某種不可辨認的線條上停留。
那塊東北部封地——他太清楚它的位置了。
它像是一把楔子,插在紅翡領地與碎星河谷之間,控制着通往落日山脈的要道。
如果羅維·瓦倫丁獲得那塊封地,再加上十五座碎星河谷的莊園......
“不行。”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但那平穩之下,某種東西正在碎裂——不是敵意,不是恐懼,只是一種......決斷。
一種正在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名爲止損的寒意。
“埃德爾魯的封地,不能給你。”凱塔斯的右手從扶手上移開,在桌面上攤開,像是一種......示好,又像是一種......防禦,“那塊地是我弟弟的領地,是瑞德斯通家族的命脈,控制着東北部的一切。給了你,就等於......”
“就等於讓我直接威脅到您的紅翡城了。”羅維接過話頭,聲音依然平淡,“我理解,伯爵大人。您不怕得罪埃德爾魯——那個剛剛在紅山領伏擊失敗,在內城上空被虎蹲炮羞辱的侄子。您怕的是我。怕的是我藉此做大,怕的
是我在您的領地上建立一個......國中之國。”
“是的,所以,我拒絕。”凱塔斯的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更加......沙啞,“但——我不想失去你這個夥伴。”
他微微傾身,年邁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帶着一種重新評估的......審慎。
那目光不像是在審視一位男爵,而像是在審視一件......工具。
一件剛剛證明了其價值,卻尚未確定最終用途的工具。
“我可以給你別的,更多的別的。”
羅維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眸在燭光下微微收縮:“願聞其詳。”
“二十座。”凱塔斯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碎星河谷的二十座莊園,而不是十五座。加上鐵礦的控制權,加上獨立的軍事權和司法權。加上......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指節與黑色木料的接觸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私人贈送的一百套精鐵鎧甲,五十匹戰馬,以及————支20人的全覺醒騎士儀仗隊。”
羅維靜靜地注視着這位老人。
燭光在他們之間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獸地圖上,像是一場無聲的交鋒。
二十座莊園——這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
一百套精鐵鎧甲,五十匹戰馬——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軍事實力。
至於20人的全騎士儀仗隊,大概率是用來監視他的。
但這點人,毫無意義。
“您想將我徹底綁在您的戰車上。”羅維故意嘆了口氣。
“是的。”凱塔斯沒有否認,年邁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帶着一種近乎坦率的......疲憊,“暮冬侯爵的勢力正在滲透碎星河谷,西奧多已死,我的兩千精銳被困在落日山與河谷之間。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夠名正言順干預碎星
河谷局勢的人,一個......”
他微微傾身,灰色的長袍在燭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一個與我利益綁定的盟友,而不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攤開,像是一種......邀請,又像是一種......賭注:“二十座莊園,羅維男爵。加上之前的一切。這是我能夠給出的......極限。”
議事廳的燈火在兩人之間跳動,將沉默切割成無數碎片。
羅維沉默了很長時間。
半神三階的鳳凰洞察已經將這位老人的狀態解析完畢——心跳的頻率,呼吸的節奏,瞳孔的收縮,以及某種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焦慮。
這不是陷阱。
至少,不完全是陷阱。
“可以。”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二十座莊園,鐵礦控制權,獨立軍事權和司法權,一百套精鐵鎧甲,五十匹戰馬,二十名騎士儀仗。以及——”他微微傾身,黑色的披風在燭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吉納維芙夫人的全部嫁妝,包括
她的積蓄,她的宅邸,她的珠寶和庫存。”
凱塔斯的嘴角微微抽動,像是一隻正在試圖擠出某種表情的......但那種抽動很快被壓制下去,變成一種……………妥協。
只要羅維不要紅翡領地的莊園,那一切就都好談。
更何況,能把吉納維芙這個水性楊花,敗壞名聲的燙手山芋扔給羅維,凱塔斯寧願再多付出一點代價。
“可以。”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羅維靜靜地注視着這位老人,三個呼吸的時間。五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成交。”
“但有一點。”羅維站起身來,黑色的披風在身後微微翻飛,“婚禮不能在這裏舉行。我需要回到金盞花鎮,安排一切。正式的婚禮,將在我的領地上舉行。”
凱塔斯的眉頭微微皺起,年邁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帶着一種尚未完全理解的困惑。
但那種困惑很快被壓制下去,變成一種......計算。
“合乎情理。”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加低沉,更加………………沙啞,“不過,我希望你這次離開時,就把吉納維芙帶走,免得,咳咳,你懂的。
免得夜長夢多,免得反悔,免得吉納維芙再亂搞出事。
羅維心知肚明,哈哈一笑,“好的,沒問題,我也正有此意,直接帶走吉納維芙夫人,那就這麼定了。”
羅維朝凱塔斯伯爵伸出一隻手。
凱塔斯注視着那隻手,三個呼吸的時間。
他在思考一切可能得變數,一切可能得危險,和一切可能得潛在問題。
但,似乎沒有任何理由,讓他不接受這份協議。
然後,他緩緩起身,灰色的長袍在燭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右手伸出,與羅維相握。
兩隻手握在一起。
一隻蒼老而有力,佈滿老繭和疤痕,每一道紋路都是五十八年陰謀算計的紀念。
一隻年輕而穩定,指節分明,掌心溫熱,像是一頭正在巡視領地的年輕雄獅的爪子。
“合作愉快,凱塔斯伯爵。”羅維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合作愉快,羅維領主......”凱塔斯微微停頓,年邁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帶着一種重新評估的.....審慎,“我的……………準弟媳的丈夫。”
那種措辭如此彆扭,如此荒誕,讓羅維的嘴角再次微微抽動。
但那種抽動很快被壓制下去,變成一種......禮貌的微笑。
凱塔斯鬆開手,轉身走向議事廳的大門。
他的步伐帶着一種刻意的從容,像是一頭正在試圖維持尊嚴的老獸。
但在那從容之下,某種東西正在碎裂——不是敵意,不是恐懼,只是一種......認知的失效。
一種正在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名爲時代的寒意。
他推開大門。
議事廳外的走廊上,燈火通明。
一羣人正在等待——學士、騎士、高級官員,他們的面孔在燭光中呈現出一種......期待與焦慮交織的質感。
托爾託拉·瑞德斯通站在最前方,肥胖的身軀在深紫色長袍下像一顆滾動的球,目光在羅維與凱塔斯之間瘋狂遊移。
埃德爾魯·瑞德斯通站在陰影中,深藍色的天鵝絨禮服與左臉上凍傷的痂皮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他的右手在身側握緊,像是要攥碎什麼東西。
他的目光與羅維短暫交匯,然後像被灼傷般迅速移開——但那種移開中,某種東西正在醞釀,不是恐懼,不是憤怒,只是一種......無法命名的......空洞。
吉納維芙·瑞德斯通站在埃德爾魯身側,體態豐腴的身子在淺金色的禮服下呈現出一種......刻意的優雅。
她的目光與羅維交匯,嘴角浮現一絲經過精心計算的笑容————那笑容裏沒有愛意,沒有期待,只有一種......解脫。一種正在從骨髓深處湧出的,名爲歸宿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