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見狀,先是一怔,旋即心下瞭然。
於是,她定了定神,接着輕輕嘆了口氣,隱晦地對殿內侍立的幾個仙娥和女官們揮了揮手。
“是不早了。”
“爾等且退下罷。”
聞言,衆仙娥女官們欣然領命,然後魚貫而出,接着外間的珠簾緩緩垂下,隔絕了內外。
很快!
這偌大的殿內,就只剩下玉座上的元春,簾外不遠處坐着避嫌的賈政、垂手低頭側身坐在玉座上的黛玉,以及那兩名元春從宮中帶來的心腹仙娥共五人而已。
“林妹妹,抬起頭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過來,姐姐又不會喫了你。”
看到沒有外人了,元春才繼續拉着黛玉的手,語氣和動作比方纔更加親暱了一點,還就那麼一個勁兒地盯着黛玉的臉看,就像尋常人家的姐妹去敘話嬉鬧那般。
鑑於眼前的貴妃娘娘兼還是自己的表姐,對方的話,黛玉自然是不敢違逆的,於是只得有些羞澀地抬起頭來。
"!!"
只是看了一會,拉着黛玉手的元春便忍不住再次驚歎出聲道:
“真真是好模樣!”
“看看!”
“跟個天仙似的......”
細細端詳着黛玉面容的元春,只覺黛玉從眉眼到鼻脣,從髮髻到衣飾,從神態到氣質,都是家裏的其餘姐妹們所不能比的。
所以,她不由感覺越發想跟對方親近了,特別是想到對方還是個大才女的情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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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坐在簾外,看着這一幕,有心想說點什麼,捻動玉佩穗子的手指不由愈發用力起來。
但遲疑良久,他又不好再去催,只得耐下性子繼續候着。
然而一等,就又是半刻鐘。
最後,看到珠簾內的兩人並沒有要停下的意思,他嘴脣抿了抿,鬍子扯了又扯,終究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了:
“貴妃娘娘……………”
“時辰不早了,您與黛玉侄女......”
“還是先說正事要緊?”
此時,他的聲音有些低沉,也帶着幾分壓抑的急切,卻又因對方是貴妃而不得不保持着基本的恭敬,以至於聽起來便有些怪彆扭的。
而賈政之所以催,也是沒辦法。
因爲他們父女剛剛在黛玉來之前可是談過了,他知道元春還揹負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跟黛玉當面說清,而要是繼續這樣去扯家常的話,恐怕時辰就要過了。
元春聞言,臉上的笑意再次微微一滯,面露一絲尷尬,隨即又化爲了一聲輕嘆。
緊接着,她鬆開了黛玉的手,示意她在玉座旁坐好,然後才正了正神色,用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黛玉,語氣鄭重地說道:
“林妹妹,姐姐我這裏,有一件事情。
“是這樣的……………”
“你們在江南做的事,案發了。”
雖然元春的語氣很平靜,但此言一出,卻如同一道驚雷般在林黛玉耳邊轟然炸響開來!
"!!"
她心下一咯噔,面上那原本淡然的神色險些維持不住。
只是這一瞬間,她的手心便沁出了冷汗,後背更是隻覺一陣發涼。
但還好,她終究也算是經歷過各種生死,也經歷過慘痛的殺戮和見過各種大場面的人,所以迅速穩住了心神。
隨後,稍稍鎮定下來的她,臉上勉強擠出了一絲雖然勉強卻較爲從容的笑容並輕聲反問道:
“元妃娘娘說笑了。”
“什麼江南案發?”
“臣女不知您在說什麼。”
雖然不知道對方爲何會這麼說,但黛玉卻知道她那安妮師父經常教導她的,那就是什麼‘坦白從寬,牢底坐穿”的胡言亂語......雖然她不贊同,但眼下卻也覺得有幾分道理,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易就範。
“是麼………………”
元春見到這時候黛玉還在狡辯卻並未動怒,只是幽幽嘆了口氣。
因爲她大概知道黛玉的顧慮,所以,伸手輕輕拂了拂袖口的金線鳳凰,目光接着透過珠簾,望向殿外那輪清冷的明月,許久,纔回過頭用那帶着幾分無奈與憐惜的語氣緩緩道:
“林妹妹。”
“這事兒,是陛下親口告訴姐姐的。
“你眼下否認,又有何用?”
這話一出,便如同最後一根稻草那般,壓得林黛玉險些窒息。
要知道,她原本還抱着一絲僥倖,以爲是天庭某司衙的風聞查探,或是地方官的揣測上報,然後傳到二舅舅耳中後,二舅舅又讓貴妃娘娘來試探什麼的。
可卻不料,竟是三界至尊,是那位天帝陛下親自過問?
無論如何,黛玉知道的,元妃娘娘是絕對不敢假借天帝名頭行事的!
所以,極度的惶恐之下,她的身子開始微微顫慄着並晃了晃,而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變得十分難看起來。
“玉兒......”
這時,簾外的賈政終於按捺不住,起身隔着珠簾看向了裏邊。
他沒敢走進來,只是他站在外邊,那張嚴肅的臉上此刻也滿是複雜......其中有心疼,有愧疚,有無奈,更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驕傲?
旋即,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長輩特有的溫和卻不容置疑的鄭重語氣勸道:
“玉兒,你還是實話實說吧。”
“既然是天帝陛下讓娘娘回來轉告你,就證明陛下已然知曉了全部。”
“你說無妨,不必隱瞞。”
他頓了頓,語氣中忽然又多了幾分深意和提點:
“你須知曉......”
“若要拿你們,今日來的,怕就不是貴妃娘娘,而是天庭巡察司的天兵天將了!”
他這話說得意思再明白不過,那就是:天帝若真要問罪,何須讓元春省親的時候偷偷地私下問?
想拿下誰,直接派天兵天將拿人便是,在神都這裏,誰敢反抗?
而如今這般做法,就分明是另有用意!
或者可以這麼說,天帝對黛玉是憐惜,是愛才的,同時,對於江南的事情,也是支持的,至少在暗地裏是支持的。
“二舅舅......”
林黛玉不傻,她這時當然聽懂了。
但是,那事情實在太大,她一時間又哪裏敢做決定?
所以,她抬起頭,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先是看了看旁邊一臉鼓勵的元春,再看看珠簾門外的二舅舅賈政,手指不由緊緊地攥着手帕,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着,嘴脣更是成了一條線,內心開始天人交戰着。
“林妹妹......”
元春見狀,心知黛玉已動搖,於是便趁熱打鐵,語氣愈發柔和,還帶着幾分姐姐般的親暱與開解去再次勸道:
“其實,我們也能理解。”
“咱們是一家人,你爲父報仇,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又何須隱瞞?”
“況且,你還不知道吧?”
“姑父乃是陛下心腹愛將,這些年巡察江南,爲陛下立下了汗馬功勞。”
“結果他......”
“現如今,你們在江南辦的那些事,可以說是給陛下出了一口惡氣,陛下獎賞你們都來不及,又豈會責罰於你?”
她說着,伸出手,輕輕在黛玉有些冰涼的手背上,那溫暖的觸感讓黛玉緊繃的身子不由漸漸放鬆下來。
“娘娘………………”
許久,黛玉才抬起頭,看着元春那雙真誠的眼眸,又轉頭看了看站在外邊,眼神中滿是鼓勵與心疼的賈政。
思慮再三,終於,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一樣,
“是玉兒做的。”
“玉兒給娘娘,給二舅添麻煩了。
她說着,垂下眼簾,抿着嘴,兩行清淚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