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兩人這樣,探春不傻,當即微微頷首,然後將目光越過她們,落在遠處院落裏那屋檐下,池子邊的那抹動也不動的身影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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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探春心中便已覺有異。
她想了想,隨即放輕腳步走上前,然後隔着幾步含笑着喚道:
“林姐姐?”
“你在想什麼呢?”
然而,黛玉卻並沒有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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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探春回頭朝着身後遠處一臉緊張的紫鵑和雪雁看了一眼,隨即又壯着膽子往前走近幾步,幾乎走到桌子邊後纔將聲音略抬高了些。
“林姐姐?”
“你怎麼了?”
可惜,黛玉依舊不應答。
此時此刻的黛玉卻彷彿成了一尊玉雕那般,對於探春的呼喚竟連眼睛都未顫動一下的。
終於,探春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秀眉微蹙。
要知道,她跟眼前這位林姐姐可是非常相熟了的,知道林姐姐心思細膩敏感,知道林姐姐喜歡多愁善感,但卻從未見過這般失魂落魄的。
所以,她想了想,便乾脆退了回去,然後重新將紫鵑和雪雁拉到一旁並壓低聲音問道:
“快說!”
“林姐姐這究竟是怎麼了?”
“怎麼我看她魂不守舍的,方纔喚她幾聲她都不應的。”
“可是二哥哥晨間又來鬧她了?”
探春第一個懷疑的便是賈寶玉,只覺得肯定又是那位混世魔王言語無忌冒犯到林姐姐了,所以惹得林姐姐生悶氣不愛搭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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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鵑和雪雁先是對視一眼,然後齊齊搖頭。
“不是的!”
雪雁苦着臉,着探春的臉色,然後悄聲指着某個方向解釋道:
“三姑娘,您瞧見那個盒子沒有?”
“喏!”
“就是那個!”
她朝矮幾上的檀木盒子努了努嘴,示意探春去看。
而探春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見那雕工精緻的檀木盒,不禁疑惑道:
“瞧見了。”
“那盒子怎麼了?”
紫鵑這時湊過來,然後也壓低着聲音急切道:
“有大問題!”
“是這樣的,今兒一大早,平兒姐姐將這盒子送來,說是二奶奶讓她送來給姑孃的。”
“放下盒子後,平兒姐姐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接着姑娘看了盒子裏的東西,便成了這副模樣。”
“從早上到現在,就那麼傻坐着,一句話也不說,飯也不喫,連我們喚她,她都不理的。
旁邊雪雁連連點頭,又補充道:
“可不是?”
“方纔正午,我們喚小姐去用午飯,姑娘只說了句‘沒胃口”,連屁股都沒動。”
“這要是擱在從前,我早該急壞了,然後又要擔心她身體了。”
“好在小姐如今修爲高深,身子骨比從前強了許多,喫不喫都不要緊,不然奴婢真不知該找誰哭去。”
她說着,眼圈都紅了幾分,嘴巴更是有些委屈地嘟了起來。
“還有這事?”
聞言,探春眉頭皺得更緊了。
緊接着,她的目光在那檀木盒子上停留了片刻,又皺眉問:
“那盒子裏究竟是何物?”
“爲何林姐姐看了便成了這樣?”
哪曾想,紫鵑卻只是搖頭道:
“這個我們也實在不知。”
“只知道裏邊是一些玉簡,接着見姑娘用仙法閱覽了裏頭的東西,然後臉色便不對了。”
“我們去問了幾回,姑娘卻都不肯說。”
雪雁也繼續委屈道:
“之前我還想去碰,可小姐還不準我去看那盒子裏的東西。”
“還訓斥我,說是‘不該看的別看'?”
“既是平兒姐姐送來的,想來可能與二奶奶那邊有關,但我們又哪敢去多嘴追問?”
探春聞言,再次皺眉沉吟了起來。
她想到平兒是鳳嫂子的心腹大丫鬟,而平兒送東西,必定是鳳姐的意思。
但能讓林姐姐這般失態,想來定不是什麼尋常物件。
想着想着,探春心中的擔憂越發濃重了,於是又問道:
“你們可去請安妮大仙了?”
“她應該還在房間裏吧?”
“爲何不請她來看看?”
紫鵑一聽這話,臉色微變,連忙擺手羞赧道:
“三姑娘,這可使不得!”
“安妮大仙的規矩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到申時是絕不起牀的。”
“這時候去擾她清夢....……”
“那可是要受罰的!”
而雪雁也同樣面露懼色,臉上也有點悻悻的。
“三姑娘,您可千萬別去招惹大仙。”
“上回的事情,我還沒緩過勁兒來呢!”
她說着,還心有餘悸地縮了縮脖子。
“再說了......”
“姑娘看起來好像也沒什麼事情,我們也沒理由去找大仙啊!”
當然了,究竟是沒理由還是單純只是怕,那或許就只有她們才知道了。
"!!”
探春咬了咬牙,目光在黛玉那邊流連了片刻,終究還是放心不下。
“不行!”
“我去找大仙。”
“林姐姐這樣子,我實是不放心。”
“你們在這裏盯着,我去去就來。”
反正大仙在房間裏睡覺,直接闖進去說明情況就是了,也不是很難,所以,她說着,便要往安妮所居的廂房方向走去。
見狀,紫鵑和雪雁登時急了,一左一右攔住她。
“三姑娘,您瘋啦?”
“就算有天大的事,您吵醒了大仙,那懲罰也是躲不過的!”
“您這是何苦呢?”
“是啊!”
“三姑娘,您再等等?”
“左右再過一個時辰,大仙也要自己醒了,到時候再說也不遲啊!”
“您現在去,豈不是憑白挨罰?”
說着,雪雁更是死死拽着探春的袖子,帶上了一絲哭腔道。
因爲某糟心小女孩大仙被吵醒的話,可不僅僅只有闖入者受罰,她們在外邊守衛不力也要連帶受罰,那可真不是開玩笑的。
“不!”
然而探春卻不爲所動,努力掙開兩人的拉扯,然後正色道:
“林姐姐如今這般模樣,我心裏如何安穩?”
“罰便罰了,我總不能讓林姐姐出事!”
她說着,抬腳便要走。
“好了。”
萬幸!
正在這時,一聲悠悠的嘆息從不遠處傳來,如煙如那般,縹縹緲緲的,彷彿從極遠的地方飄來一樣,又彷彿就在耳畔。
“三妹妹......”
“不必去驚擾師父了。”
“我沒事的。”
聞言,正在爭執的三人齊齊回頭,便果然見林黛玉不知何時已站起身來,並正靜靜地看着她們。
不知爲何,她的面色仍舊有些蒼白,眉宇間的鬱色尚未完全散去,但那雙向來似喜非喜的含情目中,卻已有了幾分清明。
“林姐姐!”
“姑娘!”
“小姐?!”
見狀,探春、紫鵑、雪雁對視一眼,連忙歡呼着小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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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一把握住黛玉的手,上下打量着,然後急切地問道:
“林姐姐,你沒事吧?”
“你方纔那樣,可把我們嚇壞了!”
然而,林黛玉只是輕輕掙脫了探春的手,嘴角扯出一絲勉強的笑意。
“我能有什麼事?”
“不過是想些事情,入了神罷了。”
對此,探春哪裏肯信?
她回頭看了看桌子上那位置,看到那檀木盒子還在,於是不禁追問道:
“這個盒子裏......”
“究竟裝了什麼?”
林黛玉聞言,微微皺眉,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袖口,沉默了半晌,最後才淡淡道:
“沒什麼要緊的。”
“三妹妹不必掛懷。”
探春見她不欲多言,愈發覺得那盒中之物非同小可,就打算去自己查看。
然則,沒等她動手,卻見黛玉已站起身來,順手將那檀木盒子收入了其腕上的儲物手鐲之中,顯然擺明了不給機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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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狀,探春、紫鵑、雪雁三人面面相覷,心中越發忐忑。
“好了。”
黛玉卻彷彿看不見她們的神色一樣,只是找了找衣袖淡淡道:
“我乏了,先回去歇息片刻。’
“你們自便罷。”
“先不要來擾我清淨。”
說着,她也不等三人答話,便轉身朝內室走去。
那身白衣裙在午後的光影中輕輕搖曳着,背影纖細如柳,步履雖穩,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寂寥。
待她行至簾櫳處,她先是微微一頓,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接着便掀簾而入,消失在屏風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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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狀,院子裏,探春與紫鵑、雪雁三人再次面面相覷。
紫鵑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出聲。
“嗚!”
雪雁則絞着手指,眼圈有些紅紅的,然後有點小聲地委屈道:
“三姑娘,你看這......”
探春望着那輕輕晃動的竹簾,沉默良久。
最終,她才緩緩道:
“罷了。”
“林姐姐既然不肯說,強問也無益。”
“你們且仔細伺候着,我待晚些時候再來。”
她說着,便轉身往外走。
畢竟,那東西既然是二嫂子王熙鳳差遣平兒送來的,那她直接往二嫂子的院子去,找那風辣子好生審審也就是了,沒必要非得在林姐姐情緒不好的時候去鬧對方。
不管怎麼說,她是賈探春,是榮國仙府的三姑娘,紫鵑和雪雁身爲丫鬟不敢去問,也不敢去興師問罪的事情,她探春這個三姑娘卻是敢的!